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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中凉。”陈润轻声说,“哥哥,先回家去。”
“我哪里来的家。”顾屿深在风中伸出手去,有蝴蝶停留在上。“往事如烟,兼以一场大梦。这辈子已经是个死人,早没有家了。”
所谓心结,只是无所归罢了。
上一辈子的他把朔枝当作归处,现代的梦中把那个出租屋当作归处,这辈子又曾经把那破碎的小家当作归处。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
“哥。”陈润终于问出了那个问题,“既然活着,何不通知亲朋故友。”
“怕你们不原谅我,怕我原谅不了他。”顾屿深叹了口气,“人生一场大病,就该长个改。”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他求一身自由,不必为人所控;求天下百姓康乐,不必身处笼中。
也求一人,求此生白首,两心相印。
可是世间安得双全法。
“哥哥。”陈润犹豫的说了句话,“你站在这里,实际上,已经做出了最后的选择。”
满腔愁绪在这句话传入耳中的时候化为乌有。顾屿深下意识地答,“我没有。”
“那,我们现在回家、不,回隐山村去?”
春风悠扬,一阵花香。蝴蝶从之间飞走了。夕阳逐渐从空中远去,天空渐渐染上明星与圆月。
“陈润。”顾屿深沉默了很久,才低低的笑了一声,“……好厉害。”
——所谓心结,有的时候只需要一句话而已。
顾屿深乱成一团的烦思,在顷刻间烟消云散。
范令允没有错,顾兰没有错,他也没有错。而今回首,千般万种,竟然只是造化弄人而已。他前生的苦痛,真的是因为范令允么?是因为顾兰么?是因为隐山阁中的水榭繁花么?
不过压抑许久,无处发泄。千万百姓和太学生跪在伯爵府门口,消逝在世家雷霆手段中一个个只有他能记住的名姓,未定的边关,纷繁的朝局,把他压在了朔枝,拉住了他的手脚。
……他无以言说,无以辩解,只有在范令允走到屏风后,才能恨恨的问一声,“为什么。”
“莫思,莫慧,”顾屿深转身随着陈润离去了,“莫入宫城。”
可是五年里在隐山村,想起最多的,还是隐山阁中的日日夜夜。
他病的重,昏昏沉沉的,梦中仿佛回到了自己的童年时,有两个大人抱着他,望向空中的纸鸢。于是喃喃轻喊,“娘,我也想放风筝。”
这场大梦梦的荒唐,他高烧不退,最后醒来的时候,看到的是范令允。陛下揽着他坐在高楼上,手中握着细小的风筝线。纸鸢是蝴蝶的模样,在云端起落。
“你好起来。”范令允低声说,“顾屿深,好起来。我带你去放风筝。”
他当时沉默了半晌,不知怎得问了一句,“我阿娘还会给我唱歌听。”
“南方的小调我不会。”范令允顿了一下,“唱首我会的行不行?”
顾屿深不说话了,他攥着范令允的衣袖,把自己埋在他的怀中。不多时,耳边就响起了轻柔又带着暗哑的歌声。
“偏偏堂前燕,冬藏夏来见。兄弟两三人,流宕在他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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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哗啦啦”羽毛纷飞,宣许身体好了大半,接过那只白鸽,拆下了脚上的信。
“朝将军那边,说范令允前几日向他告了假。三月之后,再在西北见面。”宣许总结陈词给陈润说,“啧,三个月,他好笃定。”
陈润笑了笑,“几年前还在说顾兰偏心,而今宣公子这心思也要偏到家了。”
“五年里,就没再见过他笑。素衣简食,他是在为顾屿深守节。”宣许把书信在火盆上点着,看着纸页化作飞灰,“不哭不笑,神思不露,他甚至不像个人。不过是西北的旧案吊着他一口气,当着行尸走肉罢了。”
“谁见了谁不怕?谁能同他亲近?”宣许冷笑道,“你看孙平平,打死不再回灵峄关。”
“孙将军是不愿触动哀思。”
“得了吧,就是怕范令允。”
毕竟孙平平可是少有一个与之同生,险些共死的人。
“算算脚程,他率军而来,该是三天后左右到。”陈润叹一口气,“还有一番折腾。我看着哥哥像是有些变了心思,但不知道看到人来又是怎样。”
水杯中是热水,烟气缭绕,宣许去瞧他,“你是怎么想的?想他来否?”
“我想他开开心心。”陈润没什么犹豫,“若是欢喜,他在灵峄关我也是行的。”
三日,三日。
范令允等不了三日。
他在得到消息那一天,朝歌看着他,总觉得他还是那副惨淡的模样,但是内里已经要炸了。他看着那薄薄一张纸,翻来覆去的看,颠三倒四的看,一行行的读过。
茶杯不小心被碰倒了,滚烫的水洒在他的手背上。朝歌慌张的喊人来收拾,却看到面前人偶一般的殿下,五年里第一次露出了一个不一样的表情。
似哭似笑,唇角勾着,却又红了眼眶。
朝歌懂了,打帘出去,“备车!”
“不。”范令允说,“备马。”
他单人单骑,军队交给了其他副将。范令允心中掌不住,信件到达不过一刻,他已经纵马走到了官道上。
疾驰二日,只让马匹休息了片刻。到达的时候是傍晚。
大片大片的油菜花田中,轻轻落落站着一个单薄的人。一袭白袍,清减消瘦,帽檐搭出一片阴影,但是斜照的夕阳映着半张脸——是夕阳也遮不住的苍白。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
顾屿深抬眼,范令允低头。马匹嘶鸣中,轻风吹过,草叶纷飞,远方的流水潺潺作响。
一如燕来镇的初见,一如金雀楼的回眸。
马匹惊起蝴蝶从油菜花田中飞起,像是飘飞的雪,远方的月亮和星星隐隐可见。
一如中秋夜的相许,一如隐山阁的痛吻。
范令允在梦中无数次的回想过二人的点点滴滴,从朔枝城到燕来镇,从末柳城到灵峄关。想过他的笑,想过他的哭,想过他意气风发,想过他失魂落魄。
或是喜相逢,或是心扉痛,他都想就那样一梦梦到奈何桥黄泉口。见一见那个顾屿深说过的那个喂汤的老婆婆,见一见那些拿着锁链的牛头马面。总之不要醒来。
可惜一晌贪欢,醒来后,他无数次的跪倒在神佛前,只听到了铃声阵阵,看不到故人归来。
未进隐山时,他归心似箭;到了山口处,又近乡情怯。
隐山阁结束的太过惨烈,灵峄关那场雪又是不敢回首的往事。他在路上想着见了面要说些什么,顾屿深又会做出什么回应。
可是在夕阳中真正看到时,脑海中只剩了一张白纸。泪水夺眶而出。
顾屿深看着人来,一时怅惘,想要开口摆手说一句别来无恙,就看到那人纵马而过,没有减速。马匹急转,惊起地面灰土,踩碎了一地黄花。
范令允没有下马,只是俯身,在顾屿深还没有来的及反应的档口,已经被人拦腰捞到了马上。
他甚至无法挣扎,范令允把他紧紧抱在怀中,泪水在晚风中消散,或是落在他的脸颊,肩头。
赤红的落日,如血的夕阳。
远方有父母站在房上喊着孩子回来吃饭的声音,夹杂着风声与流水。顾屿深倒在马上,可以看到晚归的燕在空中盘旋,蝴蝶纷飞。
天地辽阔,山河高远,马蹄声粼粼,踏在初生的草场上。
很快他就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想不得了。
范令允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揽住他的腰,而后不待他挣扎,狠狠的吻上了他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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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几章可能要小小的强制那啥一下(bushi)理解理解,范令允上辈子寡到死,这辈子又寡了五年。
但两情相悦感觉算不上强制那啥……
第59章 旦夕·相望
“范、唔……范令允!”顾屿深在他怀中挣扎了一下,勉强喘过来一口气,“你带我去哪儿!”
“陈润和宣许还……唔。”
又是一个吻。
……又不是吻。范令允只是紧紧的抱住他,含着他的唇,又啃又咬。顾屿深看着那双眼,范令允眼中没有一点点情欲,只有痛苦与恐慌。
“陈润来信到而今,过了许多日。”范令允不受控制的流着泪水,低声说道,“顾屿深,你有过机会离开隐山村。你可以越过隐山,远走高飞,你有这个本事。”
“我从末柳而来,路上想着,若是你走了,便什么都不算了。灵峄关那封信就算作结局。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但是纵马而来,看到了油菜花中恬淡站着的青年。夕阳里,一袭白衣,望着山口,等着人来。
“你没有走。”范令允把下巴放在他的肩头,泪水划过下颌,落在了那人的发中。他手指间发着颤,想要把人玷污,揉碎,从此就锁在身边,却还残存着一点理智,想着隐山阁中惨烈的结尾。
顾屿深怔怔地,想要喊人,却被人的泪水烫的说不出话来。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顾屿深。”范令允闭了闭眼,指尖战栗着,稍微移开了些许,然后把缰绳放在了顾屿深手中。
“推开我,拉住缰绳,从此天地高远,随你自由。”
你这一辈子都是我的心上人。
“若是……”顾屿深涩声相问,“不松呢。”
“那你就再也走不了了。”
“我要去清淮府,去朔枝城。总有一天,会回到隐山阁。”范令允说,“我无法保证天下无悲声。顾屿深,但我会尽力去做。”
“科考后不会再有那场雪中相送,纸页上不会留下枉死的名姓,西北不会有流血流泪的人民写下‘胡尘里’。你不会成为任何人的棋子,即使在朔枝,你也可以大胆的去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我会用尽全力为你善后。”
你会是我这辈子身边的唯一人。
“若是你做不到呢?”
“那我就一纸诏书,放你出城。”范令允从怀中拿出了一张单薄的纸页,轻轻放到了他的手心,“让隐山阁中那场诅咒,再次连绵我的一生。”
“我数五个数。顾屿深,我数五个数。”
夕阳将落,明月已经升起。骏马感受到缰绳易主,速度慢了下来。
“三、二——”
“一。”
顾屿深没有动作,他没有推开。
范令允抽了口气,指尖颤抖着,再次说,“可能,没考虑好,我再数五个数。”
五个又五个,五个又五个。
低哑的声音一次又一次的响起。
顾屿深很久很久之后,才把那张纸页揣到袖子里,把缰绳交给了范令允。轻轻叹了口气,把那浑身颤抖的人抱在了怀中。
“我不是说了么。”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温暖的秋风中,一片寂静,只有范令允轻轻的啜泣和顾屿深的低语。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后两句,我记不清了。”
顾屿深稍微往后措了措身,他用手抵住范令允的肩,看着那人眼中充满迷茫和隐晦的欣喜与恐慌,轻声相问,“范令允,后两句,是什么?”
范令允愣住了,嘴唇翕动,泪水划过脸庞,却不敢言语。
顾屿深拉住他的衣领,范令允猝不及防被扯着俯下身来,再次相吻。
颤抖的指尖,终于得以把人紧紧的揽在怀中。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这个吻蜻蜓点水,范令允心中却有擂鼓作响,在轰鸣的声音中,只能听到怀中人温声相问,“末柳的中秋夜,我点了盏花灯。”
“范令允,你找到了么?”
皓月当空,时隔五年,终于再度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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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令允把钱袋扔到客栈的桌子上,然后抱着人上了楼。隐山村本来就人少,这处驿站修的地方不好,更是偏僻,据说是隔壁一个州县的富二代体验生活的东西,倒也不愁盈亏。
隐山村不大,没有秘密。听闻了有人进村的消息,还带着人入了客栈,陈润和宣许在医馆中双双沉默。
“这是,什么意思?”宣许咽了口唾沫,艰难的说。
“还能是,什么意思。”陈润故作镇定地喝了口水,也艰难的开口。
然后医馆中再次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他有分寸吧。”宣许问。
“你问谁?”
“还能,还能是谁。那守节守了五年的呗。”
“是我的错。”陈润不无懊悔,“我就不该给他写信。”
郑越来送药,听到这诡异的谈话一脸疑惑,“谁啊,啥事儿啊,守什么节啊,你俩到底是顾屿深啥人啊。”
“是他领养的弟弟。我老大他老三。”宣许简洁明了的回答道,“不对,我老二他老四。”
“今天骑着骏马进村儿的那个小白脸儿是他最大的那个弟弟。”
气氛都到了这儿,郑越坐了下来,摆好了瓜子和水,翘着二郎腿听八卦,“他说他只领养过四个孩子啊。还有媳妇儿来着,他长成那个样子,媳妇儿一定好看的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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