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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看,你不是都看到了么。”陈润惆怅的抓了把瓜子儿递到宣许面前,让他给自己剥几颗。
“我见过?我哪儿——靠。”郑越本来还在疑惑他在啥时候见过顾屿深的家人,他虽然人看着呆但是心思转的快,陡然就想明白了关窍,手中的瓜子和瓜子皮儿洒了一地。
“抱着他上楼的那个,是他媳妇儿?!!”
“男的媳妇儿???不是说是他弟弟么!”
“影响么?”宣许冷笑一声,“去过西北没有,当时名噪一时的宣家,家里第七房小妾就是宣狗的四妹妹。”
郑越一脸见了市面的表情,最后把地上的瓜子儿捡起来,喃喃了一句,“不愧是大城市里出来的人,玩的就是花。”
“嘶,好苦。”宣许呲牙咧嘴的喝完了那碗黑咕隆咚的药,然后把瓜子儿又塞了回去,“自己剥,你分明可以。”
郑越翻翻找找找到了一块儿甜糕,递给了宣许。
宣许尝了一口,愣了愣,许久没有说话。
“顾屿深昨天做的,剩下了几块儿,说是给我带着去山里的时候吃。怎么,不好吃么?”
“不。”宣许顿了顿,勾了勾唇,一贯阴阳怪气的表情难得舒展了些许,“有些怀念罢了。”
窗外一道闪电,接着是一声惊雷。
“要下雨了。”陈润看不见,只听到那一声雷。
“春雨贵如油哦。”郑越笑了笑,“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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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雨淅淅沥沥的,下了一整晚。
时而疾骤,时而轻缓。
顾屿深什么都没有听见。
起初还是可以控制的。他们下了马,说是两个人在郑越家里住着不方便,于是顾屿深提议去往这个偏僻的小客栈。
范令允像一只受伤许久终于被捡回来的猫一样粘着人不放,分明高了顾屿深快一头,却执意低着头把自己埋在顾屿深的肩头,揽着那人的腰。不时啄一口额头,碎发或是嘴唇。
久别重逢,顾屿深任他去了。
范令允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亲一口人掉一掉,别人说一句话掉一掉,顾屿深稍微的挣扎些许也掉一掉。顾大当家看着难受,也任他去了。
直到被压在榻上时才意识到有些不对。顾屿深躺在枕头上想要起身,怕夜里下雨,要去关窗。于是把人推了推,轻声说了句,“且放过我,范令允。我去——”
可是话没说完,清凉的水珠落了下来,顾屿深愣了愣,抬眼瞧去,这一次范令允哭的尤其凶狠,眼眶红的要命,从中透露出茫然与害怕来。
顾屿深没有完全想起隐山阁的日日夜夜,自然也没有想起临别前夕那场近乎绝望的云雨。但是范令允看着面前人,呼吸着热气,在风中氤氲出了不同的光景。
曾经的人肆无忌惮的看着他,笑泪纵横,眸中却仿佛一潭死水,没有生机,说,“既不放过我,那我要你永远记着我。”
宫墙萧索,宫院深深。
梧桐秋叶,无处能春。
燕来镇那个晚来的噩耗后,春日再未造访朔枝城门。范令允麻木的上朝,下朝,处理政务。曾经有一段时间,规律的让他怀疑自己已经忘了那人。可是打开下一封奏折,是重查的田计,上报的官员提及了顾伯侯,他就僵在了高堂上。
而后,就是窒息般的心痛,思念如同潮水,将他淹没。
这一句“且放过我”,突然就连绵了前世今生,朔枝寒冷的春风再度降临。范令允愣愣看着他,张皇着捂着嘴后退,近乎落荒而逃一样的下了榻,却被顾屿深一把抓住了衣角。
“外面在下雨,你没有伞。去做什么?”
“我,我。”他说不出什么,只是一味的落泪,眼神中充满着茫然与恐惧。
他再次把人揽在怀中,紧紧的抱着,顾屿深喘不过来气,“到底怎么了?”
“你别,你别放我一个人。”范令允把人再度压倒,死死盯着他,“顾屿深,你答应我了,你说过的。我让你走,是你不走,你别放我一个人。”
衣衫早在拉扯之间变得松松垮垮,范令允长久持枪握剑的手上有薄茧,划过腰肢时会激起些许战栗。顾屿深颤了一下,不自觉悄悄往后蹭了蹭。这个动作却像刺激到了范令允一样,殿下红着眼眶拽住他的脚腕重新拖了回来,而后俯身去吻他的眉眼。
“别走。”他一声又一声的说,“你答应过我了。”
顾屿深开始还因为羞耻有些挣扎,可是看着那双流着泪的双眸,顷刻又软了下来。
“算了。”顾屿深想。
他叹了口气,双臂揽住身上人的脖颈,借力撑起上身,凑到他的耳边,有些无奈的说,“嗯,我答应你了。”
“第、第一次,范令允。你轻一点。”他红着脸轻声道。
雨水淅淅沥沥,未入窗中。纱帘因着窗隙透来的风轻轻晃动,不时又剧烈的颤一下。
像是一场混乱荒唐的梦,却又黏黏腻腻,时而欢愉,时而痛苦。
顾屿深想着自己应该是晕过去了,再度醒来的时候几乎是绝望的。他看着身边人不知是睡是醒,不过不重要,这屋子不能呆了,他一定要在那混蛋醒过来之前跑掉。
可惜“嘶”一声起身,脚刚刚触到地面,就被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眼的人拦腰抱了回去。
“别、别来了。”顾屿深推着他的肩,“范令允,可、可持续发展懂不懂?”
范令允不懂,范令允只知道俯身与他接吻。
然后又是黏黏腻腻一场混乱荒唐的梦。
“你是在生气么?”顾屿深哑着声音颤抖着问,“气我这五年不与你通信。”
他以为这一句问话会和之前一般没有答复,谁知道范令允沉默了半晌,轻声说,“不止五年。”
顾屿深脑子一片浆糊,还没有来得及把这句话处理清楚,借着又被痛苦和欢愉席卷了。
窗帘拉的紧,范令允也不曾点灯。屋中仿佛一直是黑暗的,不知道白天,不知道黑夜,不知道人间过了几个日月。
顾屿深哭了不知道多少次,战栗着说过多少句请求,可是范令允置若罔闻,只重复道,“你说过,不走的。”
“顾屿深,我喜欢你,我爱你。”
“我爱你。”
还要求句句有回应,不回应就是疾风骤雨。可是顾大当家发现回应了也得不了喘息。
于是到了最后,赌气一样,在喘息的档口一字一字的吐,“我不同你好了。”
“晚了。”范令允闻言,顿了顿说,“我不放过你了。”
“求求你,也别放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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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审、过审、过审。
飞香苑宝贵的打工经历带给了范令允什么。
说不清楚。
但绝对没有榻上那档子事儿。
顾屿深能理解,可同情,不接受。
范令允:“……”
范令允:“抛开这点而言,我有一颗爱你的……”
顾屿深面无表情:“抛不开。”
标题选自“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感觉有点适合范大爷现在的心境。
第60章 旦夕·相闻
顾屿深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走出那个客栈。
一来是腿脚实在是有些不便,腰酸的不行;二来是殿下看着人模狗样,没想到私下里有点“黑”屋藏娇的小嗜好。
窗帘是不肯拉的,油灯是只肯点一盏的。云雨过后,范令允给人收拾的服服帖帖,顾屿深可以老老实实的过“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神仙日子,要什么有什么。顾屿深甚至怀疑他当时说要吃东南的荔枝东北的米,范令允都能给他不分昼夜的找来。
——只要不走出那间屋子。
范令允很怕顾屿深再度消失。端茶端饭都是小跑着下去,小跑着上楼来,气喘吁吁的走到屏风后,看到人还在榻上才稍微安心。
顾屿深起身去泡茶,范令允接过茶壶,替他泡好。
顾屿深起身去拿书,范令允先他一步,给他拿下。
顾屿深起身去端粥,范令允自然而然,一口口喂。
白天如此,到了夜间。顾屿深身体不舒服,范令允就在背后抱着他,下巴枕在他的肩头,也不说话,只是沉默的陪他看着隐山村那太过于滞后的话本。
顾屿深身上的草药香气和范令允身上掩盖不住的兵戈气混在一起,飘然荡遍了整个小屋。安静又悠远。仿佛那些燕来的灾厄,西北的兵祸,前生的绝望,今生的痛苦,只要在这间小屋中,就可以同那些黑暗杂糅在一起,然后消弭于无形。
顾屿深没有什么意见,他甚至没有去问范令允西南的军队什么时候到达,他什么时候可以离开。只是看着小屋的门开开合合,范令允带着朝露或是披着晚霞而来,然后问一句,“今天的天气好不好。”
前世一别,十余载孤家寡人,今生再离,又是五年光阴,他走了这么些孤独的岁月,从末柳赶往隐山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就是一个知道刑期的死刑犯,可是到了日子,得到的却不是铡刀,而是春风一般温柔的回应。
在听到那一句“得与王子同舟”时,范令允就疯掉了。
“占有他,撕碎他,摧毁他。”心中有一个声音叫嚣着,“他答应你了,你可以把他关在房间里,锁死在榻上。从此他就不得不遵守自己的诺言,再也无法逃脱。”
再不会有第二个燕来迟到的噩耗,再不会有第二个灵峄刺骨的风雪。
可是他指尖颤抖着揽住他,战栗着吻住他,满脑子想的都是要轻些,他身体不好,容易受伤。残存的理智一点点的把那些疯狂的念头吞噬殆尽。
有人战场上运筹帷幄,朝堂中决胜千里。他曾三箭定风波,一语惊群臣。
但是在顾屿深面前行至陌路,只剩了一点泪水用以挽留。
“喜欢我么。”
“你答应我了。”
“不要走。不要放我一个人。”
竭尽全力,求得那人沙哑的一句,“好。”
隐山村靠天吃饭,山谷隔绝了那边的战事,河水又杜绝了外来的文明。整个山村都展现着淳朴的美好。清净又安宁,恬淡又适宜。
那些罪恶的,充满掌控欲的念头最后只化作了客栈这么一间小屋。
顾屿深仿佛默许了一样,任人摆弄,予取予求。
夜间一灯如豆,范令允一如既往的抱着他,看着他翻看着《诗经》,正好翻到了“子衿”那一章。范令允低声吟诵,“纵我不往。”
顾屿深把《诗经》哗啦啦翻到了郑风,然后笑着吻了吻他的唇。
灯光下,纸页单薄,清晰的写着词句。
“出其东门,有女如云。”
“……虽则如云。”顾屿深与他额头相贴,轻声回应,“匪我思存。”
范令允倒吸了一口气,眼神暗了暗,然后骤然暴起把人压在身下。
“我曾无数次的想过,把你永远的关在这样的屋子里。皇宫很大,我总能找到一间。”范令允眸中带着痛苦,“你应该害怕的。”
顾屿深知道他不会做什么,于是毫无惧意的抬头问道,“你会么?”
“我会。”
“你不会。”顾屿深凑近他的耳边,轻声说,“你连把我关在这间屋子中都战战兢兢,瞻前顾后。”
“你喜欢我,所以不敢那样做。”
范令允撑着身子望他,顾屿深眼中满是挑衅与狡黠。
殿下陡然泄了气,俯下身来,与他唇齿纠缠。然后在二人的喘息声中骂了一句“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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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见不到人这事儿,范令允没意见,顾屿深没意见。
不代表陈润没意见,宣许没意见。
“几天了?”宣许冷声问,“他把人抱上客栈后,顾屿深几天没出面了?”
“……得有近七日了吧。”
“七日,七日。”宣许念着这个数字,半晌问道,“人还有命么?”
陈润艰难的说,“应该、有分寸吧。”
“他能有什么分寸?!!一别五年,寡的跟个出了家的一样,开了荤能有什么分寸?”宣许霍的一拍桌案,怒极站起。
“倒也未必,未必开,开那个啥。”
“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么?”
陈润不说话了,他不信,他打心眼里不信。
“强//取//豪//夺,非法囚//禁,在大梁是要进大牢的!!!”宣许愤怒的说,“我要报官抓他!”
“别别别。”陈润凭着感觉拽了拽他袖子,“明儿去找人问问。”
可是说是明早,宣许坐不住。晚上熄了灯还在翻来覆去的想。
“不是说西南往西北的军队,三日后到么?这都几日了还没来!”
陈润在一旁闭着眼答,“改了道呗,本来就绕远,行军肯定还是紧着近路来。”
宣许翻来覆去睡不着,忍无可忍的陈润一脚踹到了他身上。
“几年前也没见你对哥哥有多上心,一天天老老实实的当着你那钱袋子,只进不出。”陈润冷笑一声,“怎么现在就突然放不下了?”
宣许听到这个问题,安静了下来。
黑夜里静的出奇。怕屋子里闷,陈润开着窗,宣许从窗外看到了明星和月亮,皎洁如水一般。
曾经也是这样的一个夜晚,末柳的风雪初停,他在雪地中收到了一封书信。
“宣许,仇恨对于人,是良药,也是毒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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