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李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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旦夕篇结束啦,下一篇是<鲛绡>,讲一讲清淮府的事情,也讲一讲长平关之战的一部分。
最后画了么,画了。
正人君子的太子殿下好委屈好委屈的把人抱在怀中,顾屿深说这样描不好,不如放开他,他站着更好描些。
范令允摇头,不听。
偏他事儿多,画不好还要重新涂掉再描。
于是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直到顾屿深有些不耐烦了才颇为遗憾的松开了手。
“薄情郎。”范令允点他额头,“负心汉。”
“才几天就厌倦我了。”
顾屿深,“……”
第63章 鲛绡·不识
顾屿深第一次见到李逢,是在朔枝城的茶楼中。
他当时好不容易再次从世家手中抢来主考官的位置,为了不让几年前那桩科考的冤案再次发生,让这些学子最后能够真真正正的成为“天子门生”,昼夜不休,几乎耗尽心力。那一日应酬归来,还带着三分酒气,在夕阳中摇摇晃晃的入了茶楼。
幂篱一带,无人识得他是谁。他只要了一壶茶,一叠茶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慢慢散去酒气,平复烦躁不堪,疲惫许久的心绪。
茶楼中,四处都是待考的举子,顾屿深没有细看。他近些年噩梦,梦中都是那年的大雪。同这些人一般年龄的青年放歌雪中,直到鲜血染红了衣衫。
他简单扫过一眼,就看到了李逢。
倒也不是因为他那出挑的面容,而是他站在一堆愤世嫉俗的清流举子队伍中,显得有些太过平静。青年一袭打满了补丁的衣裳,唇边带着笑,看过去像是在认真倾听所有人的对白,可是顾屿深看了许久,他却没有主动同任何人攀谈。
不是遗世独立,而是瓜田李下,不愿沾身。
不过到底只是个举子,也就是看看,并未有多深的接触。他用完茶点散完身上的酒气便回了伯爵府。临行时恍然回头,李逢在茶楼中,带着似有似无的笑,遥遥地望了他一眼。
而后殿试,李逢高中探花。打马游街之前,他为他戴花。
周围喧嚣,因此无人听见他的碎语。李逢用仅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说,“伯侯,缘铿一面,近日安好否。”
顾屿深愣了愣,他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这缘铿一面指的是什么。顿了顿,最后还是规规矩矩地道贺,恭喜,说一些场面话。
李逢没计较,他笑着上了马,走入了朔枝城中的街道。
顾屿深一袭官袍站在高台上望着,恍惚间看到了多年前的夕阳下,春风中,同他差不多年岁的自己从杨柳驿跑上金雀楼,想来应是同他一般。
意气风发,前途无量。
簪花着冠,打马章台。
范令允知道顾屿深和李逢之间有些他掺和不进去的过往,尽管心里一清二楚,但是到底有些吃味。闹脾气一样“啪”一声关上了窗。
这一吓给顾屿深带回了现实。他晃晃脑袋,就看到范令允抱臂挑眉看着他。
本来是挺严肃的一件事,顾屿深那句哄人的“山无棱,江水为竭”绕在口中,语气都调度好了,可是看到范大花的打扮还是没忍住破了功。
太怪了!
范令允斜睨着他。
顾屿深清咳一声,正色道,“夫人,怎么恼了?”
“诶,千言万语都是我的不是,让夫人难过是我的唐突,别气了,啊——噗。”
调戏的话没说几句,最后还是笑了出来。
范令允想着他这几句,冷哼一声,“好熟练。”
“这实在是冤枉了。”顾屿深从榻上起身穿好鞋袜,“前一辈子被你软禁在隐山阁,这一辈子睁眼看见的第一个人就是你。殿下啊,有些飞醋,不要乱吃。”
二人闹了一阵,起身下去用晚膳。
范令允还穿着那一身,有意存了存腿,比顾屿深低些,虽然身姿到底还是有些不伦不类,但是勉强能说的过去。
被戳破了,就认为他有什么不可言说的癖好好了,顾屿深老神在在的想到。
两个人在客栈一楼不起眼的角落中就坐,范令允眼下是身娇体弱的大小姐,顾屿深受累点好了饭菜,把茶水拿来。做完了一切,就看到李逢那一行人也收拾齐整,下了车来。
动静颇大。
傍晚的雁山寂静,仅偶尔有几声鸟鸣。春风不渡,清寒慢慢侵入室内。
只听到零零碎碎的铃铛声响,李逢轻轻敲了敲其中几辆马车。在清脆的环佩碰撞声中,一阵香风传来。一行近二十余个姑娘下了车,无不是披着浅粉鹅黄抑或是淡白的纱衣,薄纱轻覆面,隐隐约约的看出容貌。她们推着搡着,有人喊着冷有人喊着衣服要碰脏了,在李逢淡淡的一眼中收了声,乖乖的在客栈门口站成两列。
客栈的小二和掌柜看呆了,甭说他们,顾屿深和范令允都有些愣。
列好队后,李逢呼了口气,然后转身小跑回马车旁,带着一脸恭维的笑和恳求,为人放好台阶,亲自迎了人下来。
言语之中,是“四少爷。”
“雁山间简陋,已经为少爷备好了上房。”李逢扶着那瘦的跟个麻杆儿一样的四少爷,微微弯着腰,恭恭敬敬的说道,“还请少爷先上座,我去吩咐小二。”
那四少爷贼眉鼠眼的,如果照顾兰的话说,就是“天色暗一点就只能看到那一口大黄牙了。”但是眉眼间却几乎将“刻薄”写在了脑门儿上。
那眼袋和黑眼圈让顾屿深想起了埋骨明光镇的那个纨绔冯钰。
“封建主义时代典型的地主剥削阶级。”顾屿深判断着,“还是地主家的傻儿子。”
等到那少爷坐好,姑娘们才敢进了客栈,在另一桌上坐好。
而最后一辆马车上还跟着几个侍卫模样的人,训练有素的站在了客栈外。
等到李逢坐在那四少爷的身边,低眉顺目的煮茶倾酒,顾屿深才算真真正正的看到了此时李逢的模样。
然后就陷入了茫然之中。
顾屿深没有见过这样的李逢。
前世无论是在那个茶楼中,还是朔枝城游行的街道上,还是临别的那个夜晚。除去忠君爱国那些,李逢带给他最大的印象就是“潇洒风流。”
这个人生活不富裕,甚至是有些窘迫。但不妨碍他把一袭白衣穿成别人穿不起的模样。从正式见过顾伯侯后,之后每一次相逢,他都带着得体的举止和礼节。
他一双桃花眼,挑起时却不让人感到多么妩媚。所有的艳丽被压在那袭文士服下,抬眸看人,只能感觉到眸中从不遮掩的赤忱——这也是为什么顾屿深与他一见如故。在人人假面的朔枝城,难得的真心令人无法辜负。
李逢克己复礼,最后一点点的放肆,全部写在了别后的那封书信中。
而今生重逢,李逢的眸中没有前辈子的肆意和少年风流,他皮肤白皙,唇边带着三分笑。举止都是勾引,言语尽是风情。桃花眼描过淡妆,抬起落下都仿佛含着些化不去的轻愁,故意惹人怜惜。
照顾兰的话说,这是“看狗都深情”。
尽管如此,那四少爷依然骂骂咧咧的一脸官司。最后用完了晚膳,姑娘们低着头站起来,等着他离去。
可是那四少爷居高临下眯着眼看过去,最后点了点其中一个姑娘。
“你,”四少爷舔了舔嘴唇,眸中的欲望不加遮掩,“你今夜服侍我更衣。”
那被指到的姑娘身姿颤了颤,想是要躲,但是周围没有地方让她闪身。最后只能抬起头来,在顾屿深的角度,她似是看了一眼李逢。
下一刻,李逢轻轻搭上了四少爷指人的那只手,几个小步移到了那纨绔的面前,然后轻轻用力,把那手搭上了自己的肩头。
接着状若无骨的缠到人的怀中,吐气如兰,“少爷,这些可都是老爷从我这戏班子里千辛万苦挑出来的还没梳拢的姑娘。临行前,专门叮嘱了不是?这是要献给赏纱会上那些贵人的,即使她们心中愿意,我愿意,但是家主嘱咐,我也不敢违逆。”
说到这里,李逢仿佛身边没人一样,勾了勾唇,用手轻轻的拨开了罩在自己身上的那层衣衫,露出了半个肩头,眉眼间堆着讨好意味,指尖轻轻划过纨绔的侧脸、喉结,“这深山老林不好找姑娘,还请少爷怜惜小人,若蒙少爷不弃……”
这话没说完,那四少爷急色,已经把人抱了起来,没等李逢装模做样的挣扎几下喘几声,就上了楼去。
等到人走后,那一行姑娘才放松了下来。主人家休息,那外面的一众侍卫也进来用膳。
其中一个看了看楼上,被人怼了怼,“怎么,你也有那心思?”
“说什么呢!”被怼的红了脸,一脸怒色,“我是怕少爷有什么意外!这几日一直没让人咱们随同一辆车。”
“用得着你随?”其他人嬉笑成一片,“那么多美人儿陪着,再不济还有李逢那个兔儿爷,用的着咱们?”
这些人眼神不老实,像是油虫子一样缠上了那群姑娘。刚才差点儿被点的那个姑娘气的起身要回眸骂人,却被其他人拉了回来,“听班主的,莫生事。”
“到了赏纱会,傍上个大款儿,才是正道。他们看就任他们看么,这么些年在台上唱戏也没见你害羞。”
范令允和顾屿深一直缩在角落里喝茶,看似两耳不闻窗外事,实则一直听着这边的动静。
听着话里话外的意思,这四少爷是文家的四少爷,不是本家所出,但是文家本家的二爷少个儿子,想要过继这孩子,若是这次赏纱会表现得好,便是定了。
所以文家偏家专门从家里找了个戏班子,挑了一堆未梳拢的漂亮姑娘,名义上说是绣娘,或是赏纱会上由文家所出的那些布料的试穿者,实则就是用来送给四处世家官员的礼物。
而李逢,就是这戏班子的班主。
从小被捡在文家,开始是本家少爷的书童,跟着也读了书,参加了科考,可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就不要了,扔给了偏门去学戏。没有童子功,愣是死死吃了几年疼,又凭着天生的一副好面容,走到了班主的位置。
顾屿深茫然地听着这熟悉又陌生的人。
而范令允想着李逢的那张脸,皱了皱眉。
他长得……恍惚面善。不是同上一世的他自己相似,而是这辈子的人。
像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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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屿深没对李逢动过心哈,前世今生1V1。
至于李逢、李逢吧,实际上他和刘郊是一个年纪来着。
本文不是救赎文,所以什么“救风尘”情节是莫得的……
第64章 鲛绡·神佛
“守令者亲民之吏也,守令之贤否,监司廉之,监司之取舍,铨衡断之……”刘郊在纸页上默写下字句。
“这又是什么?”顾兰看着,一脸懵懂,“四书五经里有这个么?”
宋简也摇头,“我就看过医书。”
刘郊叹了口气,“本朝科考,并非只考四书五经,同时还兼以经济、政治、军事等方面的时务论,上了殿试,陛下问的则更为宽泛。”
顾兰前一辈子为帝,最大的贡献是对于边疆的平定。至于科举这些,范令允给她留好了班底,到了时候会有人把该问什么问题送上桌案,她照着背就行。
女帝这个做派,几家欢喜几家愁。她在位,算是彻底逆转了前朝“重文轻武”的弊病,但是文人地位下降,难免会有些杵着风骨的愣头青,做一做出头鸟,在考卷上写顾兰“荒淫无道,穷兵黩武。”
所以之前顾屿深刚来时,顾兰文化水平不够,编出来用来诋毁范令允的词句实际大多来自抨击她的奏折。
但是顾兰从明光城中走出,从小听到大的是“孽畜”“杂种”,这种文绉绉的词汇对她来说毫无杀伤力,看过去了,付之一笑,也没什么实质性的惩罚。该用人还是用,做错事了自有三法司去裁决。
靠着这点,她的名声在文人间又莫名其妙的变好了。
顾兰有自知之明,天生天赋就没点在读书上。刘郊给她说过去,左耳进右耳出,转头就忘。眼下亦然。表面上听着仔细,实际上看着雁山茂盛的草木,神游天外。
“迩来考课不严,守令之于监司,奔走承顺而已,簿书期会为急务,承望风旨为精敏,贿多者阶崇,巧宦者秩进。”刘郊写下了下半句,也不恼。
她看着顾兰,难得心中松了口气。
顾兰以前就有些难以入眠的毛病,后来灵峄关大雪过后变得更为严重。
顾屿深的死讯对于刘郊而言都是一生难以回首的梦魇,遑论顾兰。她第二年中了童生,又接连着过了举人,傍晚走到了郊区的寺庙中还愿,钟声响起,恰似那年中秋。
顾兰彼时正在病中,坐在马车里昏睡,闻声惊醒,鞋都没有穿好,赤足跑过石子路,脚下磨出了血也浑然未觉。分不清今夕与往日,她仓皇看着佛前跪拜的身影,出声喊了句“哥。”
刘郊追过去时,就看到顾兰如梦方醒,跪倒在空无一人的大殿中,诸天大小神佛无悲无喜俯视着众生苦难。小姑娘面上的慌张与茫然还没有褪去。
她心中一痛,轻声问,要不要为他祈福。
顾兰沉默了很久很久,才摇了摇头。
“神佛不听我,不渡我。”她掩面苦笑一声,“他是个干净人,不要平白被我坏了成神的路。”
灵峄关是伤心地,陈润把顾兰送上了前往朔枝的车。
顾兰那难以入眠的毛病更严重了,却不肯再用安神香,一日一日熬着,身形渐消。
刘郊看着却没有任何方法。只是轻声劝,“睡一觉吧。”
顾兰神情恍惚,半天才听清楚话,然后迟钝的“唔”了一声。
“我害怕。”
说完,顿了顿,又补充道,“又有些期待。”
怕那人入梦来,望那人入梦来。
最后还是宋简过来,“啪啪”给了两个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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