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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把扯下顾兰腰间的那块儿海棠玉佩,握在手中,冷声道,“生死两条路。选活着,就把药喝下去,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这也是他让你走的路。”
“选去死,我这儿也有药,无痛苦无感觉,但是到了下面你去同他说道。”
“我想死。”
“好。”宋简毫无犹豫,拿起玉佩就要摔到地上,“罔顾他的期望,你与他也算恩断义绝。故人之物不可留,你干干净净的走,莫要记挂因缘。”
顾兰霍的站起,拿起匕首就要捅死宋简。宋简不闪不躲,甚至往前一步,红着眼眶挑衅的说,“来杀了我。”
她动不了手。
这是顾屿深与这个世界最后的牵连。
匕首掉在地上,顾兰放声大哭。
从那一日起,顾兰开始吃药,开始睡觉。只是再不真心笑了。
她仿佛活成了上辈子那孤家寡人,不与人远,也不与人亲。姑娘长得好,在京中的诸多青年中如鱼得水,却也不曾交心,不曾留情。
直到白鸽衔来远方的问候。
隐山村一封信,顾兰在院中的桃花树下看了一遍又一遍。尔后,心急如焚。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刘郊看着那人磨刀擦剑,准备车马。恍然意识到,春天终于再次来临。
眼下的马车中,宋简与顾兰窝在一处,想着往兵器上涂什么毒,刘郊默写完一篇时务,正想研磨,车夫却突然停下了马匹。三人没有防备,顷刻东倒西歪。
勉强稳住身形,宋简掀帘去看,“什么——”
他停下了话头。
车夫绝望的回头看向他们,带着哭声喊,“贵人们……”
只见雁山茂密的树林之下,日光洒照,一片光明。一堆蒙着面的高大汉子拦在路旁,已成包夹之势,沉默的看着马车,等待着马车中的几人自投罗网。
刘郊正要探头去看,却不想还没有掀开帘子,就有一柄长刀甩出,出于恐惧,刘郊大脑一片空白,什么反应都做不出来,最后还是顾兰用枪挑了一下,长刀偏了航向,直指一旁的树干,穿透而过。
顾兰把枪放下,取出刀来,弹了弹刀锋,吹了口气。然后看着那日光——刀剑折射出一片白,挑眉缓缓露出了一个笑。
“山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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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雁山的清晨不安静。
一伙儿姑娘们都是唱戏的,起得早,正在树林中吊着嗓子。
本来打算睡个回笼觉的顾屿深和范令允俩人也没办法,被迫打着哈欠起了床。顾屿深给自己收拾停当,转头去伺候范大花着红妆。
装点完毕,他去拿早饭,正好遇到了李逢一同下楼来。
前世再熟,这辈子也不过初见。何况这人不比过去,顾屿深摸不准,狭路相逢,只能尴尬笑笑,道一句“晨安。”
李逢面上还带着慵懒,闻言挑了挑眉。他衣衫不是高领,晨光下什么都遮掩不住。顾屿深开始觉得看着人脸瞧不尊重,于是想换个地方看,后来却发现看着别的地方就带折辱了,于是最后又看向了那双昳丽的桃花眼。
后者倒不知是因为身周无他人还是怎得,眨了眨眼,那双眸子中的风情褪去,转而带上了浅笑,李逢退后一步,轻声开口,“公子也是,晨安。”
“姑娘们想是扰了公子和夫人休息?小人替她们赔个不是。”他说着话,动作间有意把衣领向上提了些许,遮住那些暧昧痕迹。
顾屿深自然说不出什么。二人就那样不尴不尬的一同下了楼梯,一同拿了饭菜,又一同回到了二楼。都不是什么情商低的,顾屿深没问他的处境,李逢也只字未提其他。听闻二人是要去赏纱会,开口说了城中几处玩耍的地方。
微寒的晨风拂过,雁山的叶子满载着晨露。在姑娘们高高低低的吊嗓子声音中,顾屿深关上了屋门。而后闭目,在门后站了许久。
范令允知道他心中不好过,于是也没说话,只静静的上前把人抱起,饭菜放到了桌上,然后揽在怀中。
“我昨日想过,或许是什么同名同姓的孪生子……”顾屿深手指拂过他胸前那朵绣好的芙蓉花,“你也曾登高台,见过那年打马长街的探花郎。”
红衣骏马,鬓角簪花。琼林宴上七步成诗,大雁塔下行书留名。他素衣明净,唇边浅笑,即使日子过得清贫,但朔枝城中见过的人,谁不称一句“逢郎风度”。
“可是今日见我,他退了一步。”顾屿深低声说。
上一世,李逢的心悦写在脸上。但是顾屿深明牌表示着拒绝,所以即使是最紧急的场合,他也从未近雷池半步,跨过那条红线。不做枕边人,可做君子盟。君子之交淡如水,李逢见他行礼,往往都会后退一步,而后抬眼,含笑喊一声,“顾伯侯。”
这种分寸,昭示昨日那个风情万种的兔儿爷,就是上辈子一见如故的探花郎。
“顾屿深,你在可怜他?”范令允轻声问。
“不。”顾屿深起身开窗,看到了窗外忙碌的身影,李逢已经再一次换上了那副谨小慎微的做派,伺候着四少爷晨起用膳,“有些钦佩他。”
“随着那句‘请记我名姓’一同而来的,是清查的黄册。临别前夕,同我说的是‘修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顾屿深说完这两句,缓了口气,轻声说道,“范令允,我们上路吧。”
他看着那另外几辆马车,不用想都知道里面装满了极尽奢华的丝绸布匹。
文家富甲天下,柳家半朝座师。占尽了朝廷风流,卡死了普通人向上的路。
清爽晨风中,马车粼粼驶出客栈。顾屿深打帘最后瞧了一眼故人,李逢似有所感,拂开乱发,若有所思地瞧了一眼离去的车马。
雁山中有晨起砍柴放牧的农人牧民,唱着悠扬的山歌。
“宾之初筵,左右秩秩。彼何人斯,居河之曲。彼何人斯,蒙面蒙心。”
“彼有嘉肴,弗以其旨。邦之彦斯,莫知我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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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大花和顾大人的日常:
等到四个孩子来到清淮府,听到的第一个消息就是顾哥哥成婚了。顾兰去问李逢,“啥时候的事儿?!他终于摆脱那个谁了么?!”
然后几个人排排坐,等着人回来,就看到了顾屿深先下了车,然后十分绅士的领了一位淑女出来。
”介绍一下,我夫人,范大花。”顾屿深清了清嗓子,对着众人宣布道,“来来来改口……”
李逢轻咳一声,“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我稍微掩饰了些来保证惊喜。”
范富贵儿躲在团扇后,神色如常。
倒是顾兰和宋简炸着毛,陈润看不到一脸茫然,刘郊笑的浑身都发抖。
宣许口中的茶喷了一地,心有余悸的道,“好一个小、小、”
刘郊接口,“朔枝小茶花。”
第65章 鲛绡·灯会
“宋简,你以前打过架么?”顾兰问道。
“打过。”宋简回答。
“输赢如何?”
“二八开,我八他们二。”
顾兰吸了口气,近乎咬牙切齿的说,“你和你师兄一起打过架吗?”
“药谷里,天天打。今天你毒我,明天我毒你。”
“胜率如何?”
“十成十。”
眼下分明是大白天,可是周围却漆黑一片。只从牢狱的窗中泻下几点光来,在地上形成一个小方块。狱中寒凉,顾兰把披着的外袍脱下来,罩在了昏迷的刘郊身上。
另一只手本是握刀握枪的,眼下却没有一点力气。眼瞅着从手背到肩膀一路的伤痕,可是偏偏顾兰感受不到疼痛。
宋简自知理亏,尴尬的挠挠鼻子,然后撕下了自己的衣袍做成布条,借着那点光亮为她处理伤口。
雁山有山匪,这是始料未及的事情。
本来照着顾兰的功夫,豁出一条口子逃出生天不成问题,可是偏偏在那最重要的战斗节点,宋简别出心裁的想要帮忙,聪明机智的随手从衣衫里掏出了一把不知道有什么效用的粉末状物体,用尽全力向着周围撒去。
效果立竿见影,那些山匪顷刻就倒了下去。
然后,山风一吹,顾兰和刘郊也倒了。
顾兰歪在树上,擦了擦颊边的血,摇摇晃晃的往车边走,就看到宋简临风而立站在车上,她说道,“拿来。”
宋简很诧异,“拿来什么?”
顾兰更诧异,“解药啊?”
然后树林中陷入了诡异且可怕的沉默。
顾兰活了两辈子,什么脏话都听过,在那短暂的沉默中,所有骂人的词汇一股脑的涌上心头,然后挑挑拣拣半晌,发现所有的词汇说出来都是抬举了宋简。她颤抖着手一脸惊愕和愤怒,恶狠狠的指向那方才恍然大悟的人,可惜什么字眼都还没有吐出来,人就已经晕倒了。
宋简愣在了雁山的风中。
闻声而来的其他雁山山匪看着遍地惨状以为是一场硬仗,结果看到那孤身的公子,也愣了。
敌友面面相觑。
山风都寂静了。只有几只不明情况的家雀儿扑棱棱的从这枝儿飞向远方。
宋简打架,从药谷打到大梁,小时候是和顾屿深一起,俩人都对毒啊什么的有些免疫,后来是自己一个人打,他也只需要想着怎么在药物甩完前把对面的人都撂倒,从来没想过原来自己人也是一条性命。
好在这次瞎甩的不是什么无可救药的毒。山匪把他们扛到牢狱的时候将财物武器扫了一空,宋简好歹还有一点医师应有的专业素养,藏了一副针没有被发现。在狱中避着人把好脉施好针后,难得有些不知所措,只得在小小的狱中四处看看。
“眼下怎么办?”又过了一段时间,她终于感受到自己手的存在,看到刘郊悠悠转醒,抬头看向那站在狱门边的人。
“既是……咳,图谋钱财。”刘郊还有些虚弱,顾兰把她抱在怀中,稍微暖一暖,“何必又有这牢狱之灾?”
宋简敲了敲墙壁,这大牢盖的颇为殷实,只一道铁门在中间。透过铁门的缝隙,宋简往外瞧,隐约能看到两侧有人影恍惚,只是无法互相通信罢了。
他试探性的喊了一句,“周围的兄弟?”
也没人应他,外面嘈杂的很,不多时就湮灭在了人声里。
“砖石是旧的,土是旧的。”顾兰看向一旁,“稻草却是新的。”
“铁门也是旧的,但是锁是新的。”宋简借光仔细地看过,试探性地用针尖挑了挑,没挑开。
“就是说这以前有人住过,而后荒废。不知为何,最近又再次启用。”刘郊喝了口送来的水,宋简试过,没毒,才开口说道。
这句话说完,牢狱内三人沉默了很久。刘郊把外袍还了回去,靠在墙上,从眩晕中逐渐恢复过来,“赏纱会在即,雁山如何就有了山匪?叶家几乎统管着西北所有守备军,自十余年前那场仗后,对山匪一事管控甚严。”
“哪怕是雁栖山有山匪,我都或可一信,怎么偏偏是这雁山?”
宋简没有说话,他看着那把锁若有所思。
顾兰皱了皱眉,“不会是柘融或是西北天狼部。我与他们交过手,身手稀疏平常,军中若都是这种酒囊饭袋,大梁早就踏平边疆了。”
然后她才反应过来,“十几年前哪场仗?”
“庆州之战。”刘郊叹了口气,“这一战葬送了叶家老将军,自那之后叶家就有些许没落了,苟延残喘至今不过是因为有文、柳两家的扶持。”
“这场仗后,就是惊动大梁的那桩案件。也是余哥哥走进西北边关的契机。”
话说到这里,顾兰已经明白了。
清淮府宣家贪饷重案,导致一朝兵败,叶家老将战死边关。
尔后范令允受皇命前往西北,三箭定战,少年成名。
于此同时,清淮府中宣家被抄,商船遭火。宣家长女宣疏,次子宣许,葬身火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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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三府十六州,清淮府首当其冲。”范令允坐在马车里,微微掀帘,看到那阔别已久的“青州”二字,一时有些感慨,“清淮府三关,分别是长平、景天、鸿北。”
“真是光阴如梭。”范令允摇了摇头,把车帘放了下来。
长平关之战,已经是九年前的事情了。
尚未及冠的少年曾在燕来镇中为其宿醉,而今年近而立,再度登临故地,仿佛平生一场大梦,再度清醒。
范令允红妆不好下车不好掀帘,只能透过春风拂起窗帘的缝隙,向外窥视。
长平关之战前,因为情报泄露,西北曾突袭景天关,致使青州博州几近屠灭,王师踏入时,只能看到滔天血海里,尸体堆就的死城。角落里还有父母护着孩子,孩子尚有一口气,在血海中爬着,看到人来,咿咿呀呀的喊。
守城的兵望着远方敌军远去的方向,死不瞑目。军师倒在营帐前,身躯移开,露出下面鲜血写就的字。
“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那年的春风,只有血腥气。哭声与丧葬声中,白布覆了一城,春雨溅在血水里,满地血花。
青草年年绿,而今春风再入青州城。
范令允和顾屿深找到了文家指定的酒楼,安置好后,范令允开窗,就看到了满城烟柳,桃李纷纷。
路上来往的行人摩肩接踵,要参加赏纱会的商户已经在街道两侧看好了位置,着人搭建着展览布匹商物的木架。
小小的青州城中流溢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歌谣,街头巷尾里有各方的话本和故事在传唱。他们有请柬,得以在赏纱会旁占有一个席位,兼文家所管的一个上等厢房。酒楼一层里,早早的搭好了舞台,兼以红纱薄绡,歌舞、说书、戏剧昼夜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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