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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你要,我自会给。”顾屿深递了杯茶过去,他身后,范令允推门而入,“我们战线一致,我还怕你不敢要。”
白日里没有点灯,阳光洒照下来,空中花香带着朝露,沁人心脾。范令允静静的站在了顾屿深的身后。
他长得无疑是十分好看的,眉目如画,像是风雨下的远山,又像是冬雪中的寒梅,眸中的神情只有在低眉看向怀中的时候有片刻的柔和,其他时候,虽然只是简单的倾茶,抬步,举手投足间尽然是凛凛不可侵的气势。
雾中松,山上雪。那是从小养成的矜贵,战场的风霜磨砺了他的风骨,民间的磋磨赋予了他一层柔色——但不代表他可以供人俯视或是窥探。
李逢几乎刹那间就意识到了什么,在融融春风中,他的背后无端起了一层冷汗,冷汗洇过伤口,霎时的疼痛让他打了个激灵。
“这是贱内。”顾屿深说的平静,范令允眸中闪烁了一下,有些惊喜,“也是大梁丢失的储君。”
“他姓范,叫范令允。”
李逢被这直白骤然冲击着理智,他有些茫然的“啊?”了一声,顾屿深好像以为他是没有听清,又重复了一遍。
“今上叫范令章,他是范令允。”
“就是九年前长平关之战后失踪的北斗军主帅,大梁的太子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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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逢在那间屋子里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范令允都坐下喝了两杯茶,才开口说话。
“大梁不抑兼并,不设田计。”李逢那一双桃花眼,终于归于平静,有了些前世的模样,“无论是宣家、还是而今的文家、柳家,光鲜亮丽的发家史背后都是血淋淋的兼并。”
“他们买过百姓的土地,归为己有。而宣家与文家有些不同,宣家选择雇佣农民来进行耕种。”
“文家在宣家倒台后霸占了宣家的土地,为了掌握实权,他们并没有这样做。”李逢说,“他们收到土地的时候,为了安抚民心,曾经有过放还土地给人民的举措。”
“这是好事。”顾屿深说,“为何不满。”
“因为这是一场骗局。”李逢惨笑一声说,“贵人,这世间所有商人,利益都是高过道义去的。寻常百姓不会真正的了解大梁的田计,兀自以为文家是要恢复久违的均田法,却不想文家压下了所有的土地文书合同。农民辛辛苦苦了一年,却发现自己种出来的东西不是自己的,而是文家的,自己只能保有一小部分,同宣家之前殊无二致。”
“然后收税的官员来到,农民还怀有不切实际的期望,他们会像宣家一样替租户缴纳了土地税,可是最后等来的是官府的责罚。”
听到这里,范令允忽然一愣,和顾屿深面面相觑。
“在官家那里,这些土地还是人民的。”李逢说到这里,几乎要笑着哭出来,“可是在清淮府内,文家门下,人民没有土地管理权。”
“贵人,我们交不起税,文家自长平关之战后最后一点顾忌也没有了,在西北一手遮天,有人想要闯出西北,去问天家,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可是最后,他没有回来。”
李逢低低的笑了一声。
“他在雁山沉眠。”
春风仿佛凝滞了,虽然珠帘碰撞发出清脆声响,可是没人感受到暖意。
“走投无路了,百姓没有办法,只能选择妥协。”李逢说,“与其继续租下去,不如把儿女卖到文家中,还能得到一点固定的俸禄,隔三岔五还能有次赏钱。”
说到这里,李逢安静了很久。他看着远方,桃花楼的方向。
“西北少雨,是养不出好蚕的;没有好蚕,自然也没有绣娘。”他看向屋中静坐的二人,轻声相问,“你们说,那些奢靡的鲛绡,那些如花似玉的绣娘,是从哪里来的呢?”
实际上山匪和大火的事情,最开始李逢并没有同意。可是那些绣娘们却笑着接受了。
而今在酒楼中,李逢恍然再次看到了那一日的大火,大火里容貌不复得姑娘坐在火场里,遥望着青天,嘴唇翕动,是笑着离开的。
“她们说要当一株草。说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李逢低声道,“可我知道,不是这一句。”
此身虽为草,飘摇若转蓬。
冀以山火至,妄作日月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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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的MVP应该给这些姑娘们…李逢看似是陷害文家的主作案人,但是这些姑娘们才是真正的有生力量。那什么,历史是由人民创造的嘛。
李逢想用平A换平A,没曾想对面交了大,这个大还逼得他不得不交大。
土地兼并是很严重的事情,这个是必须进行管控的,前一辈子顾屿深重整黄册就是要重计天下真正土地所有,而后实行改良后的均田法与税务名目……不过也别太认真,史料太多,我个工科生基础也有些薄弱,就瞎看吧,我尽量做到没有漏洞。
感觉最近的章节对范大花太友好了,每天都能让他爽到一次。
祝高考顺利!祝没有无效失分!祝都能考入自己理想的高校!
第72章 鲛绡·文宣
鼎盛时期的宣家是什么模样?
宣逢小时候喜欢在廊桥上玩耍,贴身的小厮带着他从宣府这头走到那头,走上一天也走不完所有的小桥。四世同堂,院子错落有致,庶子姨娘需要日日向主母请安,他和母亲天还没有亮起时起身,从宣逢所在的呈墨院走到宣许所在的工笔室,院外的更声正好敲响。
白玉玛瑙是随手抛着的器物,古玩字画是随处可见的装饰。即使只是一顿小厨房中做的饭,对于普通人家而言,也能是一两个月的口粮钱。至于什么流水竹林,花园亭轩,每一处日日有十来个人专门进行清理与检查。
商路上粼粼而过的车马,海面上缓缓驶来的船舶,源源不断的为这个庞大的家族输入不可计数的钱财。
彼时的宣家主叫做宣审,却依然不满意。
“宣家应该有个读书人。”
范令允和顾屿深都能够理解。
护不住的财富就是云烟,摧毁不过旦夕之间,就算宣家富可敌国,没有能够与之匹敌的权力,上面没有庇护的人,早晚会迎来覆灭。
“所以,宣许的母亲,也就是我的嫡母,文家嫡出的二小姐,嫁入了宣家。”李逢说,“文家是书香世家,开国时有从龙之功,在清淮任知府。实际上宣家更中意叶家,可惜叶家没有适龄的女郎。”
这是宣家最正确的决定,也是宣家最错误的决定。
“文宣联姻,让宣家走上了鼎盛。”范令允轻声说,“可是而今看来,也是文家踩着宣家青云直上。”
言至此,范令允冷眼看着李逢,“当年之事有隐情?”
“宣家与当时的雁山山匪有染,官商勾结。”李逢叹了口气,“这些都是实话。”
但是他偏过头来,轻声补充:“可是这些事情,文家皆脱不了干系。”
尔后,顾屿深和范令允听到了这桩跨越了十余年岁月的黑暗往事。
如果说文家是见利忘义的白眼狼,那么宣家就是狐狸精。
宣审和文二小姐过了几年相敬如宾的日子,甚至有了宣许和宣疏,二人同床共枕,说不定有那么几天,他们以为自己深爱着对方。
可是以家族为名的联姻,最后只有同床异梦这一条路可走。
当时的西北的边防重任落在叶家身上,西北天气干燥不比西南和东南,北斗军主要的屯田只有清淮府东面,于此建立了西北粮仓。更多的军粮直接从朔枝来,由户部审批发放,或以真正的粮食,或以钱财,让知府从其他州县采买。
更多的是第二种方式,于是文家把守着清淮府,西线无战事,他们昧下了这笔不义之财。
如何不被官府察觉?有一个很好的名目——雁山有山匪。
山匪劫掠了部分军粮,使得朔枝不得不发出更多的钱财来弥补这部分损失。彼时的大梁重外轻内,守备军几乎碌碌无为,西北的全部兵力压在前线的北斗军中,无人去管雁山中为非作歹的山匪。
宣家为文家遮掩官匪勾结这出丑事,而文家作为交换,减免了商路和商船的税收。彼时宣审的四弟弟叫做宣查,亲自出面监督着雁山上来往的军粮或钱财。
两家安然无恙许久,但又互相虎视眈眈。说来也巧,那几年文家出了好几个进士,得入明堂,而文曲星好像是恨上了宣家,宣家从未有人能够走到春闱那一步。宣审不敢置信,明里暗里的探查,才得知是文家作梗。
如果说这个事情是文宣二家合作走向没落的导火索,那么文二小姐的死亡则是点燃了那最后一点火光。
文二一死,宣疏宣许迫于生计被接到了商船上,血脉关系算是断的彻底。两个家族之间开始不断产生小摩擦,直到西北的战事又起。
“那场仗来的突然,”李逢说,“等到叶家索要军粮的消息传到文家,粮仓是空的,从哪里出这笔军粮?又逢那一年西北大旱,边关的情形雪上加霜。”
“叶家的老家主和长子战死在沙场上,叶屏当时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正在备战来年的秋闱,西北几乎是势如破竹,直到乔贯将军和太子殿下亲临。”
“那批迟来的军粮是宣家所出,却不曾想这最后一点点信义在后来成为文家最锋利的刀。”
之后的事情,范令允和顾屿深就都知道了。作为这件事情的亲历者,范令允虽然没有参与审讯过程,但是算是自他为太子,正式参与军务和政事之后的第一桩大案,因此记忆犹新。
“叶屏主审的案子,最后是文家指认宣家与山匪勾结,昧下了军粮。”范令允低声说,“文家与山匪的交涉一直由宣四监督,山匪都认识宣四,反而不认识文家人——或是迫于文家知府的压力,不敢张口。”
“山匪所居之地还有剩下的那批军粮,人证物证均在。朝廷为了抚慰叶屏,允许了他作主刑人,查封宣家。涉事的男丁下狱,秋后问斩,女子没入奴籍,或为婢或为娼。”
“宣家是冤枉的。”顾屿深沉声说,“宣许是因为在商船上逃过一劫,你又是如何活下来的?”
“我生了副好面孔,母亲为我换了红妆。叶屏当时在气头上,什么都顾不得,没什么理智,于是我就这样活了下来。”李逢语气平淡,仿佛没有在说自己的事情,“我在景华楼呆了几年,而后逃走的时候不巧被文家人看上了,将我捡了回去。”
故事说到这里,室内安静了很长时间。
许久之后,顾屿深才开口问了最后一个问题,“这些往事,作为嫡子的宣许都不尽然知晓,你如何知道的这么清楚?”
李逢说,“我的亲生母亲,亲手害死了文二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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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屿深关上了门,屋中稍暗。范令允在桌前点起明灯,等到那人转身时,一时都有些无言。
“他的话,你信多少?”范令允问道,“毕竟还是你与他相熟一些。”
“有八九成。”顾屿深没来由的觉得有些疲惫,他在桌前坐下,随手拿起了文家那齁甜的糕点,“他没必要撒谎。你的身份已经告诉他了,他只要有点儿脑子,就知道咱们这趟贼船他下不了,比之其他,也有更高的回报。”
“我有些不太明白。”范令允皱了皱眉,“那何必有赏纱会这一出?”
“因为蝼蚁虽末,聚之成山。”顾屿深抛着那块儿玉牌,信口说道,“范令允,他不是要为宣家翻案。即使宣家这案子重审,也讨不到什么好处。李逢的目的十分纯粹,就是搞垮文家。”
“桃花楼那场大火,让许久没有站在统一战线的平民与富商走到了一起。”顾屿深说,“让达官显贵去发出百姓们梗在咽喉的字句。”
“他们是统一战线,但是利益并不相同,富商们要的是损失,而百姓们求一个公道。”范令允有他的意见,“走到最后,百姓只会是富商用以攻伐的……”
棋子。
这两个字绕在太子殿下的舌尖,他说不出口。
“你在担心,到了最后,文家用钱草草了事?”顾屿深笑了笑,用食指点了点范令允的额头,“所以李逢掀起了宣家的旧案。”
“所谓‘达官显贵手中有,恩怨情仇坟成丘’,你猜猜这些追名逐利的富商是想要文家的赔偿,还是瓜分整个没落的文家?”
范令允陡然清醒了过来。
半晌才说,“那李逢此举,看似为生民谋,实则是为自己谋。文家一倒,他便自由了。”
“论迹不论心。”顾屿深低声说,“范令允,你身上背着整个南斗军。”
“而李逢如今,背着整个西北三府百姓的命运。从他提出这个计划开始,就走在了这条荆棘遍布的独木桥上,火海中的姑娘、菜市口即将斩首的山匪自愿成为了他的棋子,也让这条难行的路无法回头。”
千万人压抑了十余载,得到了一个血海深仇中走出的李逢。他们簇拥着他,要他捅破这西北的天,诘问朔枝城,为田间流汗流泪的农民发声,为枉死在文家门楣下的侍女小厮发声,为世家压抑许久没有出路的举子文人发声。
“异地而处,我们也无法保证能想出而今这样的计策。打压了富商的气焰,摧毁了文家的迷梦,讨回了人民的公道。一箭三雕。”顾屿深叹了口气,窗外有飞鸟跃上树枝,仰头看着天空,叽叽喳喳的鸣叫。
范令允抿了抿唇,而今的李逢,就像是上一辈子的顾屿深。
为生民立命,为天地立心,为往圣继绝学,为盛世开太平。
背着性命而行,远远比向着内心而行艰难百倍。
“但是,四家包庇。”范令允犹豫了许久,才开口说道,“文柳张叶,官官相护,该当何为?世家不是吃素的,这件事情传到京城,可能未必掀起多大的风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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