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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是真的,真的!”顾屿深忙道,“平易说要来。还会带来解毒的药引子。”
“我轻轻的。”范令允吻了吻他的额头,“保证不让他瞧出来。”
“好不好?”
第二日宋简来,把完脉就带着谴责的看着自家没出息的师兄。顾屿深清咳一声,微微别过了脸去。都是当医师的,谁不知道脉象藏不住任何东西,何况某人榻上榻下向来两套说法。
“伤好的差不多了,但是脚踝和膝盖都是伤筋动骨,没事儿别老剧烈活动。”宋简臭着脸写药方子,“血气不足,肾……”
“可以了。”顾屿深及时的捂住了宋简的嘴,“我可以自己拿药!宋院判日理万机想来太医署公务繁多就不劳烦了!”
宋简嗤笑一声,扔下了顾兰八百里加急送回来的药引。
“你闲着没事儿给那谁也把把脉。”他语重心长的说,“当皇帝不容易吧,易上火。多给他开些清心的药汤。”
“宋平易!”顾屿深几个书简甩了出去,把位高权重的宋院判“请”出了隐山阁。
无论宫外有多么混乱,隐山阁的冬日就这么吵吵闹闹的过去了。
解药做好之后,顾屿深转交给了沈云想和柳盈,过了没有几日,他们去凤栖阁看望两位长辈,却扑了个空。太后留了张纸条,带着太上皇不知何时远走高飞出了朔枝城。逢年过节才能得到承塘十二卫送来的书信。
柳盈住在了凤栖阁中,她月份大了,之前又来回折腾,几度脉象不稳,原本不想叨扰顾屿深,却被顾屿深反手摁在了宫中,一定要等到开春生产完出了月子再说。
沈云想把印月留给了这位姑娘。
范令章停灵三月。入殡的那一日,朔枝城下了第一场雪。印月扶着柳盈前去观礼。出殡的队伍浩浩荡荡的,她身子不便,只在宫中远望。
回宫的时候,她在雪伞下看到了盛放的红梅。御花园中有年纪还小的宫女在堆雪人,少一个胳膊,有人吭哧吭哧爬上了树去,去够低处的梅花。
雪纷纷扬扬的落了下来,洒了那些姑娘一身。不过孩子们玩心大,咯咯的笑开了来。
柳盈看着这一幕,恍然间想到母亲刚过世的那一年冬日,也是这样一场大雪。柳家无人愿意同她玩,她便自己堆了一个雪人。找枯树枝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在树上偷梅花的少年。
纷纷扬扬的雪浇了她一头一脸,还没来得及等她望向那唐突的小毛贼,梅树上已经没了身影。
后来长大入了宫,所有的景物都成了笼子的点缀,柳盈再兴不起玩雪的心思。
但是好似,好似……
每年初雪后,范令章都会为她折来一支红梅。用以让她冬至拜谒沈云想时有话可说。
“老二来啦,坐坐坐。诶呦小柳这耳边的梅花真好看,谁摘的?”
“回母后,是儿臣。从御花园里面亲手摘的,莫怪罪其他人。”
然后宫外就会传来伉俪情深帝后和睦的佳话,还有人摘了晏殊的诗句来“讴歌”这段爱情故事。
“小令尊前见玉箫,银灯一曲太妖娆。歌中醉倒谁能恨?唱罢归来酒未消。
春悄悄,夜迢迢。碧云天共楚宫遥。梦魂惯得无拘检,又踏杨花过谢桥。”
想到这里,柳盈怅惘的笑了笑,“回宫吧。”
送葬之后没有多久,范令允开始了第一次清算。
柳家、文家、张家满门抄斩,叶家由于一个叶屏戴罪立功,只夺了定北侯的头衔。旨意到达的第二日,七大姑八大姨来敲叶屏的门。
顾兰刘郊和姚瑶坐在房檐上嗑瓜子儿,看着那堆人又哭又闹唱大戏。最后被叶屏全部打将了出去,就此分家。
宣家贪晌案重审,同赏纱会、山匪两案合看。囡囡拿出了文敝交给她的那几封书信,信中写尽了文家以霉粮充好粮,从而从朝廷得到更多军饷,用以在黑市上倒卖给西北十二部,以至于庆州之战拿不出新鲜粮草,以次充好并栽赃给宣家,使那时的叶将军带病入阵,未能回来。
真相大白后,叶立新在郊外的将军冢上吹了一夜的笛曲。只是教给他吹笛子的人,再无法回到人间。
而世家之所以要不遗余力发动长平关那场乱局,是因为范元游在朝上提出要重行均田法,再整四方黄册。柳家文家兼并土地奴役百姓已久,朝廷查到土地的那一日,就是世家的死期。为了家族的兴衰,柳度联合西北给范元游下药迫使其退位,又把范令允坑杀在西北战场之上,扶持了没有根基的范令章。
世家倒台,被压抑许久的百姓看着前来放还土地的官员,笑着笑着,就哭出了声来。
李逢扶着草帽,站在乱葬岗中,对着那些曾经故人,轻声说了句,“我做到了。”
清风忽起,像是那些大火中离开的歌女和充作山匪的奴隶农民,心愿得偿,最后一次安慰那忍辱负重的青年,祝他前路皆喜,百难均消。
柳度被斩首的前夕,顾屿深去了一趟天牢。
“柳大人。”他轻声说,“萤烛微光,终究照亮了山河。”
“这条路,云悠走到了底,是通天的大道。”
柳度形销骨立,很久才哑然开口,“我年轻时——”
可是话至中途,再说去不下了。
那一刻,他忽地想起了一首词来。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而今听雨僧庐下。”
——鬓已星星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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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辈子在天牢里刺激顾伯侯的就是柳度。
也算报复回去了。
明天大结局,然后更番外嘿嘿(搓手搓手)
第114章 将晓·共渡
水满池塘花满枝,乱香深里语黄鹂。东风轻软弄帘帏。
柳枝摇曳,桃李纷飞,朱雀街上一早就挤满了人。喧嚷吵闹着,对着街道尽头望眼欲穿。
有未出阁的姑娘换上了新衣,有待考的举子踮脚探看,孩子们在人群中穿梭,小贩趁机在吆喝。
西北于今日凯旋。
范令允在宫中不方便,顾屿深却可以一早登上金雀楼。看着杨柳驿旁,红裙勒马的姑娘。海棠玉佩碎的彻底,被她用一个小布袋装了起来,依然挂在腰侧。
这是顾屿深上辈子未曾见过的顾兰。
按照军功,她原本不足以一马当先。可是而今她站的笃定又坦然。范令允站在殿上微微含笑向她招手,底下的群官不敢直视天颜,但是心中都有了一笔账。
这姑娘,恐怕同陛下关系匪浅。
直到册封太子的诏令下达的那一日,整个京城都为之一震。
“没见过比她更好当的太子爷。”伤筋动骨一百天,宣许在榻上躺尸了一个冬日,经过了痛苦的复建之后,终于可以跟个僵尸一样勉强行走。他闲不住,发现自己能动之后呲牙咧嘴的也要出门去,可惜出去又摔一跤,起不来,就在树林里又躺尸了一天。
陈润回到地方没找到人,难得急的火冒三丈,把一堆文书随手丢给了身后人,手杖都没来得及拿,就开始疯狂的找人。
要不是陈润涵养良好,照宋简的说法,宣许现在应该被揍的妈都不认识。
“读书作词略无半分余韵,行军打仗颇具山匪遗风。”宣许又讽刺了一句。
陈润听着凯旋曲,手中磨着棋子,“太上皇和陛下都是守成之君,行事作风都比较温良,可以很好的稳定当前内忧外患的局势。顾兰是另一个极端,到了她即位的时候,大梁正是锐意改革的时间。”
“你那话说给顾兰,她说不定认为你在夸她。”陈润叹了口气,“别人骂你山匪你会恼么?你俩都是个没脸没皮的。”
凯旋的队伍中除了那四位将军,车中的刘郊也成为了焦点。和谈四个月,除了一些必要的命令从朔枝城中下,范令允给了刘郊最大的自由。她也不负所望,最大程度的为大梁出了这口恶气。
不知不觉间,当年末柳城中那个还在为时务论不知所措的孩子,已经能够游刃有余的听出他人的未尽之意,不卑不亢的接受所有赞赏和讽刺的声音。
时光飞逝,岁月如梭。顾屿深看着这些长大后的孩子们。恍惚间又看到了初见时的模样。
半夜来爬床的顾兰,燕来镇躲在父亲身后扶轼行礼的陈润,飞香苑苦读于纸醉金迷间的刘郊,明光城放浪形骸得过且过的宣许。不知何时,在他目光未及之处,就那样悄然走出了枷锁下无法动弹的命运。
顾屿深“穿”来大梁的十周年,是范令允的登基大典。
禁军重整还没有进行完,所以殿前都指挥使一职由叶屏暂领。
宫门封闭,屯兵殿外,百官列位阶旁。顾屿深没有同他们站在一起,而是同太子顾兰站在一处。
祭苍天,告祖先。在折折乐声中,范令允一身加冕帝服,步步登上了高台。
奏平、嘉平、永平、熙平。
三拜、撤馔、送礼、燎台。
朔枝城中原本有着朦胧的春雨,淅淅沥沥的洗净了新柳桃花。
可是在范令允坐上御座的那一刻,随着常安一声高喝,天空中的乌云不知怎的,陡然散开,露出隐秘许久的太阳。
金光透过缝隙洒照在那位年轻的帝王身上,百鸟齐鸣。
震耳欲聋的“吾皇万岁”声中。顾屿深站在范令允身侧,瞧到了陛下毫无顾忌望来的双眼。
此时春风夹杂着晨露,沾湿了他的鬓角和衣袖。范令允悄然无声的拉住了他的手。
“愿为西南风。”
那熟悉的声音映入了耳畔。顾屿深疑心自己听错了。可是偏头看去,透过冕琉,范令允是笑着的。
那简简单单的一句话,盖过了百官轰然的庆贺声,盖过了鸟雀空中的啼鸣,盖过了尘世间所有的喧嚣与聒噪。
干干净净、清清楚楚,让他听了个分明。
“愿为西南风——”
“长逝入君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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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我说,陛下就不该把重整黄册这件事全权交给了太子!”茶楼中,几个士子聚在一起喝酒,几盏黄汤下肚,就开始探讨诗词歌赋,探讨着探讨着,就开始忧国忧民关心国家大事。
“太子而今不过是个二十几的黄毛丫头,她能懂什么?这简直就是胡闹!”
旁边有人持反对意见,一拍桌案,“太子上场杀敌的时候你干嘛呢?这几年陛下交给太子的事情有几件是能挑出大错的?”
那人冷笑着,“诸位这小酒一喝就不知谁是谁了,笔笔功绩都能藏在一个二十多岁里?”
最初的那个士子急得面红耳赤,“这太子私德有亏——上个月还同王公子好着,昨日身侧就换了人。”
“人家王公子都没说话,你倒是急死了。”有人抱着酒杯,“怎么,之前睡到你头上啦?”
那人被怼的说不出话,只能怒斥一声,“荒唐!”
当今天子广开言路,皇室对乡里京中的言论管束是从未有过的松懈。登闻鼓旁还专门设立了意见簿,不设置任何限制,让百姓能够各抒己见。
这处的争吵只是朔枝风情太小的一部分。时近春闱,京中举子聚集,这种争吵数见不鲜。
茶楼外是烟柳春桃,透过飞舞的柳絮杨花,可以望见远处的画桥流水。街上的行人形色匆匆,每个人都有所往有所归,期待着今日明日的未来。
茶楼内,有说书先生讲着话本,那一手扇子玩的漂亮。尽管已经是老生常谈的话本段子,台下依然座无虚席。小二在人群中穿梭,送着瓜子、茶水还有糕点。
“这果子不同寻常,以前倒是没见过。”有人尝了一口,对着那掌柜的说,“是哪里来的新货?”
“西南商路上的一种新鲜果子,我以前也未见过。”那掌柜的笑了笑,他长身玉立,一双桃花眼潋滟着,看的人脸红,“这一次带回来尝尝,若是单独吃显得生涩,可要是做成糕点就恰到好处。”
“的确的确,”那人赞不绝口,“还有没有多?我想打包回去带给我家闺女。她最近备考,紧张的日日难眠,我这做爹的也只能在这方面讨一讨欢心了。”
“之前没有想过能得了大伙喜欢,未曾备下太多。”掌柜的含着歉意,“不过后日就有新的来,我到时候一定给楚员外留下几包。”
二楼上,顾屿深扶着栏杆望着这一幕,嘴角有些抽搐。他回首看到雅间中静坐着喝茶的陈润。
“……陈老板真是好手段,细算起来,不过一年未见。”
能给宣许调成这样?!
这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笑的一派和气毫不欠打还能适当出卖一下自己美色的人,是那个放荡不羁出口成脏毫无眼力见的宣允之?
“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就不一定了。”陈润老神在在,“他因为自己原来那性格在西北西南亏空了快两万两。若不是有我和郊姐姐兜底,他现在说不准被卖到了哪个山头做压寨夫人。”
“冒昧一问,单位是……”
“白银。”陈润显然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回忆,揉了揉眉头,“走投无路差点儿把板楼直接当掉,那傻冒抄着家伙都要进赌场打黑工了。”
正当这个时候,宣许上了楼来,边走边脱衣裳,随手扔的到处都是,嘴里还嚷嚷着,“陈润陈润,有没有茶有没有茶?我要渴死了!”
他没看到门外的顾屿深,一头奔着陈润去了。陈润折扇一开把那人的唾沫星子挡住,语气有些疲惫,“说过多少次了,把你的衣服折好!扔的到处都是是指望着谁给你收拾?今天少个几两明天少个几两,宣掌柜真是发达了,小钱都不放在眼里。”
等到宣许撇着嘴又走到门口拾起自己的衣衫,才看到了栏杆处一脸悲伤的顾屿深。
“来啦?”宣许道,看着他的神色不好,语气立刻紧张了起来,“脸色不好,有人又在朝上说你坏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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