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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风折水(玄幻灵异)——闲饮

时间:2025-08-02 07:06:41  作者:闲饮
  “而她们的传奇,便要从那子桑氏流落街头说起……”
  兰绬在十岁的时候,就已经较同村的孩子们高出一截了,女孩们笑她粗俗,男孩们嘲她狂妄,都不肯亲近她。因此,幼时的兰绬过得像一只离群的小兽,常常在角落里独自徘徊。
  她常表现出不在意的样子,但并不是真的不在意。
  这天,她如常般一个人走在回家的那条小路上,却偶然发现,路边似乎躺着个人。
  她被吸引了目光,停下脚步,小心翼翼地拨开了草丛。
  一个女孩安静地躺在那里,双眸紧闭,半人高的野草温柔地替她遮掩着头顶的烈阳。灰尘和泥土沾在她的脸上,却依然无法遮住她清丽脱俗的面容。
  明珠蒙尘。
  兰绬微微睁大了眼。
  她叫了女孩两声,又轻轻地推了推她。女孩的眉头皱了一下,却并没有睁开眼。
  几乎没有经过什么思考,兰绬就将她搀起来,半背半抱地带回了家去。
  那女孩和兰绬差不多高,身上套着件大了一圈的破旧衣裳,明显不是她的尺寸。拉扯间,她打着补丁的宽大袖口滑上去了一点,依稀漏出了她里面纯白的衣袂。
  兰绬从没见过这种料子,但从色泽和细腻程度来看,那一定是极好的东西。
  她把她的外衣向下拉了拉,遮住她的袖口,快步向家里走去。
  第二天,女孩醒了,母亲问她的名字,她说她叫筠。
  于是大家便都叫她阿筠。
  阿筠的性子比兰绬还要孤僻,常常在院子里一坐就是一整天,并且,她和兰绬不一样,兰绬是受人排斥,而她,似乎只是单纯地喜欢一个人待着。
  兰绬曾缠着她,问她的名字是哪个“筠”字,阿筠便坐在院子里,拿着根短短的树枝,一笔一画地写给她看。
  兰绬十分惊讶,她竟然会写字,而这个村子里,几乎没有什么认字的人。
  兰绬学了一个下午,却怎么都学不会,阿筠叹了口气。
  “筠字太复杂了,”她垂着眼眸,淡淡地说,“我教你一个简单的吧。”
  于是,她在地上划了几笔,笔触锋利,写了个极漂亮的“兰”字。
  “这是你的姓氏。”阿筠说。
  兰绬盯着那字,认真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接过阿筠递给她的树枝,在后面歪歪扭扭地写了个“筠”。
  她写完,抬起头来,朝着阿筠灿烂地笑了。
  阿筠愣了愣,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嗯。”她说,“兰筠。”
  自那日之后,兰绬就多了个姐姐。
  她常表现出不在意的样子,但实际上她非常开心。
  阿筠不爱出门,只要兰绬愿意,就可以随时见到她。她教她写字,念书,也教她许多爹娘不知道的道理。
  兰绬知道,在流落到这里之前,阿筠一定是一个顶富贵人家的小姐,否则不会被培养出如此端庄的仪态。
  但也不是样样都好,兰绬心想,比如她时常念叨的仁义礼智,三纲五常,兰绬很多都不喜欢。
  这天,阿筠照常在家中读书写字,阳光温和地洒落在纸上,给她笔酣墨饱的书法上镀了一层金。
  忽然,院子里传来了一阵叽叽喳喳的喧闹声。
  “兰家姐姐,兰家姐姐!”
  她手下未停。
  “你妹妹又在外面打人了!”
  她搁下笔,皱了皱眉。
  一群半大的孩子一股脑地挤进了兰家不算宽敞的院子,院子瞬间就满了起来。
  他们正推搡着,门“吱呀”一声被打开,阿筠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她性子冷淡,年龄又稍长,村里的孩子们大多都有些怕她,见她露面,纷纷安静了下来。
  阿筠淡淡地环视了一圈。十五岁的兰绬已经比她都高出了半头,一身红衣,抱着臂一言不发地站在孩子堆里,显得又独又傲。
  她的目光在兰绬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又很快地移开了。
  “怎么回事。”
  她问道。
  兰绬愤愤不平地站在最前面,满脸写着不服气,实际上却根本不敢看她的眼睛。
  “兰姐姐,你真该多管教管教你妹妹!”旁边一个肤色黝黑、身高体壮的少年嚷道。
  阿筠认得,那孩子叫大虎,方才她在屋中听到的喊声也来源于他。
  他激动地伸出手比划着:“那么长那么粗的一根杆子,她就硬生生地往我身上抽!”
  他又指了指自己的屁股,忿忿道:“我爹娘都没这么打过我!”
  后面不知是谁偷偷笑了两声,大虎狠狠地回头瞪了过去。
  “你活该!”兰绬冷不丁啐道。
  “是啊,大虎这次也忒过分了。”一个女孩在后面小声地说。
  “上回菊丫不也是让他欺负的直哭吗?”
  众人七嘴八舌讨论了一通,大致分成了两方,一方认为兰绬肆意妄为,另一方认为大虎早该受点教训。
  兰筠只静静地听着,没有发表意见,孩子们吵嚷了一阵,渐渐安静下来,都眼巴巴地瞅着她做决断。
  她看向兰绬,只问了一句话。
  “他可有对你动手?”
  兰绬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可最后还是低下头,简短地答道:“……没有。”
  兰筠微微颔首:“去跪爹娘灵位,晚饭不要吃了。”
  兰绬扬起脸来,眼睛蓦地睁大:“凭什么!”
  “君子以惩忿窒欲。”兰筠往前走了一步,目光锐利,不怒自威,“我平日怎么跟你说的,爹娘在时,又是怎么教导你的!”
  兰绬也向前了一步,不甘道:“要不是为了爹娘,我……”
  她说到一半,却忽然止住了话音,剩下的半句堵在喉咙里,不知为何说不出口了。
  她个子更高,可是站在兰筠面前,却丝毫没觉得自己占了上风。
  “去后院跪过。”兰筠又重复了一遍。
  “你为何总是向着外人说话!”兰绬一动不动地站着,恨恨地与兰筠对视,可无论她怎么找,都在兰筠的眼中找不到哪怕一丝涟漪。
  连被忤逆的愤怒都没有。
  兰绬的心渐渐冷了下来。
  这时,旁边看了半天热闹的大虎幸灾乐祸地哼了一声,道:“外人?一个捡来的姐姐,难道你还真把她当家人?”
  他声音不小,又阴阳怪气,众人听了这话,都吓得心脏一跳,院子里霎时间鸦雀无声。
  兰绬不自觉地攥了攥指尖,瞳孔慌乱地颤了颤,眼中渐渐泛起了一抹红。
  可兰筠依旧风轻云淡地站在那,仿佛根本没有听见大虎的话。
  委屈潮水般从心头涌起,兰绬终于垂下眼不再反驳。她疾步向后院走去,几乎是落荒而逃。
  阿筠无声地转过头去,看向了她落寞的背影。
  围观的众人都噤若寒蝉,只有大虎心满意足,他不屑地耸了耸肩,转身往门外走。
  “等等。”兰筠叫住了他。
  大虎转过脸来,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我罚她,是她处事之过,而非是非不明之过。”兰筠向前一步,声音冷若冰霜。
  “什……什么……”大虎没听明白她的意思。
  “你们来找我,无非是怕事情闹大被你们爹娘知晓,想要这件事在我这里结束。”兰筠道。
  大虎被戳中了心思,慌张了起来:“我又没说错!她就是……”
  说到一半,他卡了下壳,最后支支吾吾地小声道:“父母早逝。”
  兰筠了然,冷笑了一声:“李叔夫妇倒是温和明理,偏偏你却如此刁钻刻薄。”
  “你!”大虎冷不丁当着众人的面,被一个非亲非故的女子如此教训,脸上青一块红一块,却又怕她真的跑去跟自己爹娘告状,不敢再出言顶撞。
  兰筠是村里少有的读过书的人,他爹娘别提多喜欢了,总是念着让大虎多与她接触。这女子能言善辩,保不齐真能哄着他爹娘赏他一顿好打。
  “若有再犯,”兰筠厉声道,“决不姑息。”
  兰绬那日在父母灵前跪了半天,不仅晚饭没吃,更是赌气在灵堂睡了一夜,第二天睁眼时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酸痛。
  她抬手一摸,在身上摸到了一件不知何时出现在这里的外袍,熟悉的味道萦绕在鼻尖,跟羽毛似的挠着她的神经。
  兰绬攥着它的手紧了紧。
  那人就是这样,兰绬心道,哪怕来看她,给她盖上衣服,也不肯叫她回去。
  但不知为何,那之后好一段时间,大虎见了她都会绕着走。
  兰绬托着腮撑在窗台上,从沉寂了多年的记忆中回过神来,目光自然地落在了金樽楼一层喧闹的看客们身上。
  原来都过去那么多年了,她心想。
  正当她伤春悲秋、感怀过去之时,说书先生讲到高潮处,声音忽然高了起来。
  “只见那红衣女将冲入殿中,眼中含泪,厉声质问,姐姐您怎可背弃于我,另嫁他人,莫非你我的金兰之誓,竟是笑话一场吗?”
  台上的先生声情并茂,绘声绘色,将女子惯常的哀怨语气学了个十成十。
  逝川:“……”
  遥岚:“……”
  惆怅被打断的兰绬:“……噗”
  兰绬蓦地喷出一口酒,手一滑,金壶就飞出了雅间,往楼下大堂坠去。
  她反应极快,反手一推窗棂,身体探出窗外,一把捞住了掉落的酒壶。一楼的看客们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发出一阵惊呼,正在他们担心兰绬会掉下来的时候,她却脚尖一勾,又稳稳地翻回了屋中。
  大堂里寂静了片刻,爆发出了一阵雷鸣般的掌声,连说书先生都不得不停下来,等待看客们平复。
  兰绬在众人沸腾的起哄声中,忍无可忍地拍上了窗子。
  逝川靠在椅背上,慢条斯理地鼓了鼓掌。
  遥岚“唰”地展开了折扇。
  兰绬气得脸颊通红,狠狠地瞪了逝川一眼,怒道:“讲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第65章 金兰篇(七)青梅与竹马
  “我倒觉得十分精彩,原来兰将军辞官,是因为子桑氏另嫁他人,故而由爱生恨,”逝川笑着点了点头,“真是个独特的思路。”
  兰绬正要发作,却听一边的遥岚开了口。
  “逝川,”他说,“少说两句吧。”
  这是遥岚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
  逝川只觉得方才入喉的酒立刻发作起来,烧得他脑子片刻空白,半天挤出了一句:“是,公子。”
  屋外说书先生洪亮的声音依旧隐隐地透过紧闭的门窗传进来,兰绬心中恼怒,可逝川得了教训,非常安分地坐着,她无处发作,郁闷地往角落里一蜷,不肯再说话。
  讲到兰绬辞官,《金兰记》就基本已经到了尾声,先生下了台,节目就换成了歌舞。
  兰绬坐得无聊,不情不愿地伸出手,轻轻给窗户开了个小缝,看着身姿曼妙的舞女随着丝竹管弦翩翩起舞。
  过了不久,遥岚和逝川这边也差不多结束,打算回房间去休息。兰绬跟着站起身来,遥岚的眼神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像想到什么似的一愣。
  “怎么了?”兰绬问道。
  他们在定房间的时候,兰绬尚以魂体状态在指环中栖身,因此,他们并没有想到要定三间房。
  遥岚略一思忖:“逝川兄,我们再去定一间上房?”
  逝川却露出了些为难的神色:“公子,我此行只带了一个金锭。我们已定了两间上房长住,方才还点了评书……”
  后面半句他并没有说出来,但已经足够令遥岚明白他的意思了。
  遥岚平常并不习惯戴什么配饰,浑身上下,只有逝川送他的扇坠,看起来能值几个钱的样子。
  但那是万万不能动的。
  兰绬却不以为意:“那劳烦你们二位挤一挤了?”
  逝川皱了皱眉,没大敢去看遥岚的脸色,而是将目光移向了兰绬:“能否委屈您老回指环里将就一晚?”
  “不要,本姑……”兰绬说到一半,想起了刚才笑逝川小鬼的事,把即将出口的“本姑娘”咽了下去,“本姑奶奶好不容易才得见天日。”
  她抬起手来,朝逝川晃了晃,“你和你的岚公子一间,我和当归一间,再合适不过。”
  逝川:“……”
  那能一样吗?
  他极轻地眨了下眼,看向了遥岚。
  遥岚也正在看他,见他的目光投过来,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视线。
  “那只能如此了。”遥岚微微颔首,脸上看不出任何别样的情绪。
  从遥岚答应下来开始,逝川就心不在焉,魂飞天外,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和遥岚一同坐在里了。
  遥岚微微倾着身,半阖着眼,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弄桌上的烛火,阴影在他脸上轻盈地跃动。
  他摆弄了一番,手上却好像没什么准头,烛光反而越来越暗了。
  他轻轻摇了摇头,收回了手。
  “其实叫兰将军单独睡也是有好处的,”遥岚道,“若是她一直在我身上,有些话却也不方便说。”
  逝川发现,遥岚似乎并没有对同住展现出太多的关注。说起来,两个男人同住也没什么不寻常,他觉得自己有些反应过度,便也放松了下来:“是,公子有什么要说的?”
  “整合一下今天的所得吧。”遥岚偏过身子,对着逝川,“按《金兰记》的说法,子桑氏是流落到民间被兰家收留的。民间传说虽有很多编纂成分,但这种摆在明面上的信息不会是造假。”
  逝川赞同地点了点头:“传闻中,子桑筠博闻强识,精通琴棋书画,又能在如此偏远的村落高中殿试榜首,是一位难得一见的天纵奇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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