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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你一样?”任悠垂头丧气地随口附和了一句,随后又像想到了什么似的,双眸陡然一亮。
下一瞬,他就出现在了逝川身后,满脸讨好,殷勤地为他捏着肩膀,手法颇为娴熟。
“逝川兄,”他道,“能不能向我传授一下经验?”
“我的经验,”逝川把.玩着手上的酒具,“你能借鉴?”
“怎么不能?”任悠又闪现到逝川身前,“你与岚公子是生时的缘分,我与阿兰也是,岚公子是失忆,阿兰也是失忆,你我处境岂不是一模一样?”
逝川微微蹙眉:“我与岚公子不是你想的那种……”
任悠撇着嘴打断他:“你在我面前来这套?”
“岚公子并不是……,即使生前的时候,我们也只是一般的君臣,并没什么特别的。”逝川缓缓摇了摇头,“是我自己执迷不悟。”
逝川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并未裹挟太多伤感的情绪,似乎对此早已坦然接受。
任悠闻言,也一回身,沮丧地坐在了地上,原本挺拔的身姿垮了下来。
“我又何尝不是一厢情愿?”任悠神情黯然,他微微低下头,声音也不自觉地沉了几分,“我之前说阿兰是恩人并不是含蓄,她于我,确实只是恩人罢了。”
“这点我倒早已料到。”逝川带着笑意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毕竟兰将军的心思全在冥女身上,我如何也想不到她会和你有什么瓜葛。”
任悠“嚯”地一下站起身来,一脸不满:“我们不是互诉衷肠吗,你为何专戳我痛脚?”
逝川往口中灌了口酒,斜睨向他的眼神中满是戏谑,清澈的酒液顺着他的下颌缓缓滑落,悄然隐没进他胸口裸.露在外的那片肌肤之中。原本没有体温的身体因为刚泡过温泉的缘故,还残存着氤氲的热气。
任悠瞥了逝川一眼,懒得再看他这副装模作样的醉态,一翻身,毫不见外地以手作枕,仰面躺在了他的床上。
“所以,你和岚公子纯粹是从头开始?”
逝川应了一声,算作回答。
“可本座倒觉得,他对你并不一般。”
逝川好奇地问道:“何意?”
“这只是一种感觉。”任悠故意拖长语调,卖了个关子,直到逝川把目光投向他,才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遥岚公子向来以高冷淡漠闻名,可他与你熟络起来却并没有花费太久的时间,依本座看,即便他如今对你半分记忆都没有,可一旦见着你,还是会本能地生出亲近之感。”
逝川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如今听到任悠提起,仍然是有些将信将疑。
“此外,”任悠煞有介事道,“本座总觉得,他潜意识里将你当成了自己人。”
“不管怎么说,逝川兄,我与你相识相交的时日可要长得多。然而,此次你们来兰幽岭,本座却实实在在地察觉到,本座竟连在你们之间插上一句话的余地都没有。”
逝川莫名其妙道:“你在我们之间插嘴做什么?”
“这是重点?”任悠的脸色黑如锅底。
逝川垂眸,低低地笑了起来。
任悠翻了个身,把脸朝向逝川,认真地问道:“你们相处了这些时日,他都没有想起你的任何事,也没有丝毫恢复记忆的迹象吗?”
“这一点我也曾怀疑过。”逝川微微蹙眉,“但我暗中试探过多次,他都没有展现出任何异常。”
任悠“嘶”了一声,又问道:“那,相似的习惯?”
“几乎没有。”逝川摇了摇头,若有所思道,“就仿佛,他和陈景除了长相,完全是两个人。”
“那你……”任悠只说了两个字,后面的半句被他生生咽了下去。
对一个除了长相之外,身份、地位、经历都没有相似之处的人如此执着,真的有意义吗?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逝川垂下了眼,“但他就是他。”
或许有一天,遥岚会恢复记忆,也可能他永远都不会。
但那又如何呢?
逝川并不觉得,他们以往的那段陈年旧事有什么值得怀念的,正相反,在那段回忆中,他觉得自己有太多令他自惭形秽的不堪过往。
如果能有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或许并不是什么坏事。
值得珍视的并不是那段糟糕的过往,而是遥岚这个人。
从始至终,逝川都非常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虽然岚公子和从前大相径庭,”逝川把话题从自己身上岔开,“但兰绬还是当年的兰绬。”
“她的记忆随着她的灵魂一齐丢失了,一旦找回那道魂魄,她很快就会恢复记忆,想起你。”
任悠闻言,弹簧一般猛地坐了起来,双眼瞪得溜圆:“真的?”
逝川神色平静地点了点头,算是给予了肯定的答复。
然而,任悠的兴奋劲儿并未持续太久,很快,他的神情便又恢复了先前的随意,身子一歪,重新躺回了原处,两条修长的腿大大咧咧地舒展着。
“本座觉得你所言极是,重新认识其实也并没有什么不好。”任悠仰躺着,目光落在头顶流光溢彩的纱帐上,光影如梦似幻,将他的思绪悄然引向了远方,“若真是旧事重提,反而令人不知从何开口了。”
一时间,屋子里陷入了沉默。
“那便顺其自然吧。”逝川低沉的嗓音在屋中响起。
“嗯。”任悠道,“顺其自然。”
第91章 兰幽篇(五)暗杀
铁城紧挨着广袤无垠的草原,天空远比京城更为辽阔,犹如一块无边无际的绸缎,向远方肆意舒展。
每当夜幕降临,天上就会挂满璀璨的星斗,壮美如画。
在浓稠的黑暗里,一道鬼魅般的人影借助夜幕的掩护,毫无声息地攀上了高高的墙垣。他动作轻盈敏捷,如同隐匿于暗夜的黑豹。
他爬上墙头,又眨眼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人仿佛早已对这里的布局了如指掌,并没在院中过多停留,目标明确地奔向了一间卧房。
薄如蝉翼的刀刃插.入门缝,轻轻向上一拨,木质的门拴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声响。
人影抽出匕首,正欲推门而入,却忽然身体一僵。
一把锋利无匹的长剑不知何时架在了他的肩头,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再动一下,便会身首异处。
他举起双手,缓慢地转过身来,面具遮住了他的下半张脸,只露出了一双鹰隼般的眼眸,敏锐而狠厉,在冰冷的月光下折射出幽光。
执剑之人身材颇为瘦小,单薄的身形在月色下显得甚至有些孱弱,但其身手却矫健得惊人,他方才根本没发觉此人是何时接近的。
电光火石之间,黑衣人身子猛地一矮,敏捷地一跃,瞬间甩开了架在肩头的那把长剑。持剑之人对他的反应早有预料,反应迅速地紧跟着他跃上了屋顶。
他当机立断,迅速撤离,身后人却紧追不舍,不给他丝毫喘息的机会。
在两人身形交错、辗转腾挪间,一块瓦片被他们惊动,咕噜噜地从屋顶滚落,在落地的瞬间四分五裂,清脆的破碎声彻底打破了静谧的夜色。
院中的灯一盏接着一盏地亮起,紧接着,人声嘈杂起来。
刚刚被黑衣人撬开的那扇门“砰”的一声被猛地推开。一个身材壮实的中年男子披着凌乱的外衣,匆匆从屋内冲了出来,发出了几声怒喝。
身后传来细微的破风声,黑衣人不经思考,凭借本能侧身闪避,一把飞刀紧贴他的腰侧堪堪擦过,虽然没有伤到他的皮肉,却划破了他腰间悬挂的置物袋。
“哗啦”一声,置物袋中的暗器掉了一地,在月光下闪烁着森冷的光泽。
“真是琉沙制式?”
身后传来了一道疑惑的声音。
黑衣人心中一惊。
是个女子?
怪不得身材矮小,身姿又如此轻盈敏捷。
在他愣神的一瞬,身后人欺身而至,他别无选择,不得不回身迎战。
月光照在了身后女子的脸上,映得她双眸明亮,灿如星子。
女子持长刃,攻势凌厉,但黑衣人身上只有短兵,二人交手,黑衣人很快便落了下风。
这样下去不行。
黑衣人卖了个破绽,女子自然没有放过,“噗” 得一声,划破血肉的闷响传来,一股温热的鲜血飞溅而出,女子躲避不及,被溅了一身。
黑衣人闷哼了一声,左臂中剑。他咬牙接了这一击,换来了与女子拉开距离的机会。
他顺手从散落在地上的器具中捞了一件,娴熟地按下机关,“嗖”的一声,一道长钩疾射而出,精准地勾住了对面高楼的屋檐。
与此同时,金属长线猛地收紧,发出“嗡嗡”的震颤声。黑衣人借着这股强劲的拉力飞身而起,瞬间脱离了屋顶。
女子向前追了一步,顺手从地上捡了个飞镖,向黑衣人掷去。
离得太远了,没中。
金属长线带着黑衣人离开了这间院墙,黑衣人又是几个跃身,消失在了夜幕之中。
女子冷哼了一声:“番邦小族,奇技淫巧。”
随后,她飞身跃下了房檐,抬手抹了抹脸上溅到的血渍。然而,借着亮起的灯盏,她惊讶地发现,那血居然是诡异的黑色。
披着外衣的男子大步跑了过来。
“将……阿兰,你没事吧。”
兰绬拍了拍肩膀落的尘土:“自然没事,可惜被那小贼逃了。”
“您没事就好。”男人松了口气。
“贺都尉,可别放心得太早。”兰绬长眉一挑,“刺客孤身一人,又来自琉沙,就他的反应来看,他显然没有料到我会出现在这里。”
“这人和之前追杀我的不一样,他是冲着你来的。此次没有得手,下次很可能会再来。”
“琉沙杀手?”贺进的眉头紧紧地拧到一处,额头也随之挤出几道深深的沟壑,“杀我干什么?”
兰绬颇为无奈地摇了摇头:“边地新近换了将领,朝中局势又不稳,琉沙蠢蠢欲动又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不正是采取行动的绝佳机会?”
她懒懒地打了个哈欠,往自己的屋子里走去,路过贺进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贺都尉近来可要小心行事,加强院中的守卫。”
“折腾了这半宿,累死人了。”兰绬伸了个懒腰,“我先去睡了。”
“将军!将军!”贺进跟上了她,“属下叫惯了,将军便别挑我了。”
“知道了,”兰绬边走边应道,“人前别这么叫就是了。”
“是。”
兰绬在封后大典辞官的事早已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贺进刚得到消息的时候,实在是吓了一大跳,然后便开始忧心忡忡,唉声叹气起来。
边地官员很快迎来了大的调动,原本集中在兰绬一人手中的兵权被分散到各地,甚至还调来了几个南方的将领,贺进作为兰绬昔日的心腹受到牵连,被贬到了铁城当都尉。
南月和平富庶,又与东丘交好,边境之上鲜见争端。西域与南月,无论是地理环境,还是军事态势,皆有着天壤之别,把南方的将领调至西域边境,正如让习惯在平静湖面行舟的舵手置身于波涛汹涌的大海之上,岂不荒唐?
罢了,贺进想,好歹没直接派个安沂的花架子来。
贺进原本以为此生不会再有见到兰绬的机会,谁知却意外在大街上偶遇到了她。
兰绬灰头土脸地在街上晃荡,不经意地抬眼,在看到不远处的贺进之时,眸中光芒骤现。
异地见故人,贺进满腔心绪翻江倒海,眼眶瞬间泛红,激动得几乎要落下泪来。他脚步匆匆地冲到兰绬面前,单膝落地,抬手便拜。
“将军!”
兰绬同样眼中含泪,她一把扶住贺进,情真意切地唤他的字:
“元谊,有银子吗?”
贺进:“?”
“我已经多日水米未进了,”兰绬热泪盈眶,“不过,元谊,你怎么也流落到铁城来了?”
如此这般,贺进便把兰绬带回府中暂住。
“但是将军,陛下不是赐你重金吗?”在酒席间,贺进奇怪地问道,“怎么会没有饭吃?”
“黄金万两,怎么带在身上?”兰绬正沉浸在山珍海味中,闻言拨冗抬起了头,“大部分存在了柜坊,但印鉴在被追杀的时候跑丢了。”
贺进:“……”
“那,将……阿兰,姑娘,追杀是怎么回事?”
兰绬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神色凝重了下去:
“自从我离开京城,身后的追杀就没有断过。”
那些刺客大多穿着琉沙的服饰,带着外族的兵器,但是兰绬知道,他们并不是琉沙人。
他们的行事作风和身法武艺无不出自东丘,那些人分明是德昭帝派来的。
兰绬虽然辞官,但她威望太高,无论是投敌还是举兵起事,都会成为东丘的大患,德昭帝怎么会轻易放过她?
无论兰绬作何选择,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但如果将此中内情告诉贺进,除了让他对皇帝产生不满,自此整日沉浸在忧愤之中外,没有任何好处。
他们这些人,说到底都是皇权的牺牲品,连自身的命运都如风中残烛飘摇不定,又谈什么保家卫国,守护黎民呢?
兰绬叹了口气。
贺进看着兰绬欲言又止的样子,心里也跟着泛起一阵酸涩。
往日的兰将军是何等的风采,她行事磊落,自由不羁,心中所想皆坦然道出,从不会露出这般犹豫不决的神色。
不知在回京期间她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如今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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