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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的声音闷闷地:“是我。”
兰绬眉头轻皱,觉得他声音有些耳熟,便又举起了那根着火的兔子,凑近看了看。
“你是……”她眯着眼努力地辨认,随后眸光一亮,“任悠?”
“嗯。”任悠淡淡地应了一声。
兰绬明显高兴了起来,热情地招呼他一起在火堆旁边坐下。
任悠看着她扑灭兔子外皮的火,吹着气咬了一口外面黑乎乎的焦皮。
“你,为何不在都尉府?”任悠问道。
任悠为了找她,把铁城翻了个底朝天,如大海捞针般寻觅许久,才循着火光找到了她 。
兰绬被烫得“斯哈斯哈”,大着舌头回道:“上次追杀我的人你不是见到了?若我继续留在都尉府,迟早会连累贺进。”
她说到一半,忽然想起了什么,扭过头紧紧地盯住了任悠:“你去过都尉府了,你又对贺进下手了?”
任悠不想去直视她充满敌意的目光,便垂下眼去,摇了摇头:“他已经不是我的任务了。”
“这才对嘛。”兰绬捶了他一拳,然后把黑糊的兔子往任悠跟前递了递。
任悠:“……”
兰绬忍不住笑出了声:“是烤得不太好,我打了个盹儿。不过那边还有别的兔子,我再重新烤一只?”
任悠接过她手里的木棍:“还是我来吧。”
这种兔子在草原上极为常见,到处都是,任悠以往在执行任务的途中时常面临食物短缺的状况,也没少用它们来果腹。
火焰噼里啪啦地响着,兰绬就着火光,认真地端详任悠的脸。任悠看起来在专注地烤着兔子,其实耳根已经红了好一会儿了。
“这就是你的真面目吧。”兰绬道。
“嗯。”
“果然是个美人。”兰绬托着腮欣赏,“难怪不是戴面具就是易容,你这长相也太引人注意了些,执行暗杀任务实在是不方便。”
红晕从任悠的耳根蔓延到了脸上。
“若论男人,我确实没见过比你更好看的了,”兰绬摇头晃脑,“但若说到女人,我倒是认识一个比你更……”
她说到一半,却不知为何忽然住了嘴,没再继续讲下去。
任悠有些莫名地看了她一眼。
兰绬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岔开了话题:“我在夸你长得好,你也该有点反应吧。”
任悠抿了抿唇,半晌,道:“谢谢?”
兰绬:“……”
任悠更不知所措了。
恰好这时任悠的兔子烤得差不多了,他得救了似的将兔子递给了兰绬。
兰绬一天没吃东西,早就饿了,一见到食物果然住了嘴,“斯哈斯哈”吃了起来。
任悠劝道:“你……慢些。”
兰绬一沉默,气氛就变得尴尬起来,任悠为了让自己不显得太呆滞,便顺手烤起了另一只兔子。
兰绬显然是饿到了极点,刚烤好的兔子冒着热气,烫得她不停换手,却丝毫也没耽误她狼吞虎咽,眨眼那兔子就进了肚。
然后,她微微后仰着,一眨不眨地盯着任悠手里的另一只。
“……给。”
任悠把烤兔递给了她。
她两眼放光地接过,欢天喜地地向他道谢。
兰绬一连吃了两只肥兔子,才勉强有了收手的迹象。她心满意足地摸了摸鼓起来的肚子,终于想起了问正事。
“所以,你是特意来找我的吗?”
第96章 兰幽篇(十)辞行
任悠的心绪忽然平静下来,他的目光不再逃避,直直地看向兰绬,须臾,他点了点头。
“我来向你辞行,”任悠说,“我要去执行其他任务,以后……恐怕不会再回来了。”
这话并不完全是说谎。
琉沙崇尚上古妖兽并非空穴来风。多年以前,此地曾是孕育妖兽的摇篮,大量神兽的骸骨在这里出土。人们相信,这些神兽拥有超凡的力量与智慧,是天地的主宰,人们对其三拜九叩,奉若神明。
在琉沙的传统里,他们坚信自己是这些神兽的后裔,身体里流淌着高贵的血脉。
那些出土的神兽骸骨被人们集中地供奉在一处,命名为焰骨窟。
焰骨窟深藏于大漠腹地,是琉沙人心中无上的圣地。然而,这样一个神圣的地方却向来罕有人迹。
因为此地镇压着两只活的妖兽,没人知道它们是如何被困在此处,又在此地困了多久,更没人知道,为何人们会疯狂地崇拜这些吃人的怪物。
焰骨窟终日燃烧着熊熊的火焰,风雨不侵,非人可以踏足,每当发现了新的妖兽骸骨,族中便会选出英勇无畏的使者,带着神兽之骨踏入焰骨窟,用自己的肉.体和灵魂作为祭品,供养族人的信仰。
任悠被赋予的,就是这样一个任务。
一个有去无回的神圣使命。
而在焰骨窟之行前,任悠最大的愿望便是再见兰绬一面。
任悠从小便和其他的孩子们一起接受九死一生的试炼。今天一起聊天的孩子,明天就会变成冰冷的尸体,或是会拿起武器,彼此之间刀剑相向。
在这种情况下和旁人交朋友,是一件非常惨烈的事,每一次情感的投入都伴随着背叛与失去,所以长虹卫们大多数独来独往,除任务外,从不彼此交流。
所以,兰绬是任悠短暂的十九年生命中唯一能说得上话的人。
即使他并不确定,兰绬有没有把自己当成朋友。
兰绬身上的光芒过于耀眼,她会强势地照亮身边所有的人,不论他们是否愿意。这样的人,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是众星捧月般的存在。
不像阴郁孤僻的自己。
如果能重活一世,任悠心想,若是能成为兰绬那样的人就好了。可惜,神兽吞噬人的肉体,妖火焚尽人的灵魂,注定葬身妖腹的他,不会再有来生了。
“你要走了啊。”兰绬愣了一下,随后缓缓坐直了身子。
她微微仰头,目光投向漫天璀璨的星斗。良久,她轻声开口:“说起来,我们是对手吧。可你一说要走,我却不知为何有些舍不得。”
任悠沉默不语,只是静静地凝视着她,试图将她的每一处细节都深深地镌刻在心底。
兰绬长长地叹了口气,而后抬起拳头,不轻不重地给了任悠一拳,半开玩笑地说道:“或许是因为你这张脸吧,正所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罢了罢了,我也要去四处逃亡了。”兰绬轻轻摆了摆手,姿态舒展地躺了下来,眼中的光芒熠熠生辉,竟然比天上的星斗更加明亮,“此后,我们便各走各路,各自安好吧。”
“一路平安。”任悠道。
“你也是。”笑容在兰绬脸上绽放。
在辽阔草原的边缘,夜幕悄无声息地铺展开来,周遭静谧得仿若时间凝滞,唯有风声兀自“沙沙”作响,连盘旋的虫鸟都踪迹全无。
兰绬“呼”的一下坐起身,警觉地观察着四周。
任悠眉头紧皱,低声道:“你也发现了?”
“数量很多,还在持续靠近。”兰绬说,“烦。”
“顺着沟.壑往西走。”任悠迅速地环视四周,果断地做出了判断。
“好。”
话音刚落,兰绬长枪一扫,“噗”的一声闷响,火堆灭了,四周瞬间陷入了黑暗之中。
光线的忽然变化造成了短暂的失明,二人凭借着本能往西方奔逃。
光线的消失像是一个信号,暗中摸近的影子们彻底结束了隐蔽,箭矢雨一般落了下来。
又是那些东丘刺客。
兰绬生起的火堆可以让任悠找到她,自然也能让其他人发现她的踪迹。
二人双目逐渐适应了黑暗,视力也随之渐渐恢复,他们的速度因而快了许多。然而,没行进多久,这条原本用于隐蔽身形的沟壑便到了尽头。
“上!”任悠喝道。
“太高了!”兰绬皱眉。
“踩着我。”
时间紧迫,不容犹豫,兰绬一个利落的翻身,稳稳地踩上了任悠的肩膀,借力攀爬而上。任悠退了几步,助跑后高高跃起,在升至最高点的瞬间精准地抓住了她及时递来的手。
兰绬将他拉上来,二人的手紧紧交握。
不知在黑夜中跌跌撞撞跑了多久,直到四周万籁俱寂,他们才敢停下脚步,稍微喘口气。
周围暂时安全了下来,任悠终于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栽倒在了地上。
兰绬本能地去搀扶,入手却是一片温热。
是血。
任悠不知何时受了伤,可他却一直忍着,一声都没吭。
兰绬眉头紧皱,连忙矮下身子查看他的伤势。
“你怎么样?”她焦急地问道。
任悠摇了摇头:“没有大碍。”
和上次一样,追杀者在箭头上涂了砂棘,为了保护兰绬,任悠暗中替她挡了几箭。
不过,任悠说的没有大碍却并不是在安慰她。
他体质特殊,对毒有特殊的耐受力,中箭的疼痛与他往日的训练与惩罚相比更是不值一提。只不过由于失血过多的缘故,他现在有些体力不支。
“你中了这么多箭,为何不说?”看着他这幅样子,兰绬心急如焚,“你上次带的解毒药粉还有剩吗?”
任悠向她投去了安抚的眼神:“这些毒奈何不了我。”
兰绬的动作一顿,看着自己掌心的黑色血液,反应过来了些什么。
任悠的伤口大多集中在背部,处理起来颇为棘手,身上的衣物更是成了阻碍。见状,兰绬催促道:“你先把衣服脱下来,这样才好处理伤口。”
任悠闻言,抬起双手抓住衣领,却迟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看起来似乎有几分为难。
兰绬只当他是不好意思,出言安慰道:“别担心,往日在军中我也会帮同袍处理伤口,这没什么。”
彼时,东丘的改革已经过了许多年,女子从军早不是什么稀罕事,事态紧急,兰绬也顾不上再遮掩。
任悠低下头没有答话,随后一把褪下了自己的上衣。
兰绬的瞳孔蓦然睁大,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了任悠犹豫的缘由。
顺着白皙的脖颈向下,他的身上布满了狰狞的红痕。那些痕迹像是皮鞭抽打,又似带刺荆棘划过,凌乱.交错。此外,细小的血点遍布他的躯体,创口还未愈合,透着新鲜的血色,一看便知是新伤。
与这些古怪的伤痕相比,此刻,他的箭伤看起来是如此寻常。
兰绬沉默了下去,全神贯注地为他处理伤口。任悠安静地坐着,一动不动,一声不吭,十分配合。
草原的夜晚温度很低,兰绬微凉的指尖触在任悠的伤处,存在感格外鲜明。虽然任悠背对着她,看不见她的脸色,但任悠知道,她的内心并不平静,因为她指尖的震颤,正在清晰地顺着任悠背部的肌肤传来。
兰绬动作娴熟,很快便为任悠处理好了伤处,随后,她拾起破损的外衣,轻柔地为他穿在身上,生怕碰到他的伤口,引起他的疼痛。
即使这痛对任悠来说可能根本不算什么。
兰绬在任悠身边坐下,看起来心情非常差。任悠看了她一会儿,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她在逃亡之中被风吹得乱蓬蓬的发顶。
“是我受伤,你难过什么?”任悠看向她的眼神里布满了温柔。
“你的伤不是寻常伤口,更像是经历过酷刑。”兰绬的声音闷闷的,“因为任务失败,对吗?”
任悠没想到兰绬会如此敏锐,不禁吃了一惊。
第97章 兰幽篇(十一)焰骨窟
“对于杀手而言,任务失利而遭受惩处,实属平常之事。”任悠极力宽慰着她。
“可若不是我……”兰绬猛地抬起头,后半句却卡在喉咙里,没能说出口。
“但即使你早知如此,也同样会阻拦我,对吗?”任悠深深地凝视着她。
兰绬瞳孔微颤,半晌,她垂下了目光:“是,我不会任你杀了贺进。”
“我知道。”任悠的目光温柔且澄澈,“所以我从无怨言,无论是对你,还是对主人。”
在其位,谋其职。
任悠是苏尔耶豢养的杀手,理应为他尽心尽力,阿兰出于往日情谊,也不能置贺进于不顾。
立场不同,没有对错。
银白的月光如霜般洒落在大地上,将世间万物都笼上一层清冷的纱幕。兰绬置身于月色之中,面色冷凝。
“我不知道你属于一个什么样的组织,”她说,“但你的主人,必然地位尊崇,且残忍绝情。”
塑造出百毒不侵之人,意味着大量的牺牲。
想造就武艺高强的能人,需要的是日复一日的精雕细琢。
至于培养出不惧生死、不畏伤痛且忠心耿耿的杀手,更需要残忍的折磨和精神控制。
这样的杀手团,起码在东丘,兰绬从未见过。
“我不相信,这样的组织会轻易地纵容你放弃任务目标。”兰绬眼底的难过如潮水一般翻涌,“你付出的代价是什么,你的下一个任务又是什么?”
任悠轻轻地眨了眨眼。
“那任务是有点麻烦,”他说,“不过别担心,我会摆平的。”
“可你现在身受重伤。”
“这算不得重伤。”
任悠故作轻松道。
但任悠心里明白,无论重伤与否,要去焰骨窟,结果又有何区别呢?如果注定是死,那么,若能在死前为兰绬做些什么,他甘之如饴。
然而,兰绬不会被任悠这轻描淡写的两句话轻易哄骗。她心里清楚,要是任悠真能妥善解决,又怎会特意来向自己辞行,又怎会说出此程一去不返这样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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