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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又能做什么呢?
兰绬情绪低落,没再说话。夜静得让人心慌,月光从斑驳的树叶间洒落,在地上绘出破碎的银白。任悠侧了侧身,轻轻靠在兰绬身上,二人一夜无话,互相依靠着直至天明。
第二天清晨,任悠并没有等兰绬醒来,先一步离开了栖息之处。
他不太知道要如何处理离别的场面。
没有山峦的阻隔,草原上的太阳总是升起得更早一些,日光洒在辽阔的原野上,光芒万丈。
今日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由于身上有伤,任悠的动作比往日迟缓了许多,也正因如此,他终于有了闲暇去欣赏自己长久以来生活的这片天地。
或许,焰骨窟之行是他的救赎,他获得了一日的自由与安宁,而非长久深陷于无尽的暗杀泥沼,在不知哪一次的任务中悄然殒命。
这个结局,其实还算幸运。
眼前的草原渐渐被黄沙所覆盖,三个时辰后,任悠终于到达了焰骨窟附近。
那座洞窟还没有出现在任悠的视野中,但周围的温度已经有了明显的上升。空气中的水不断蒸腾,任悠的眼前渐渐现出了重影,仿佛一步踏入了蜃景。
此前,为了寻找兰绬,他已经长时间水米未进,此后又遭遇追杀,身中毒箭,现在的任悠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忽地,一股裹挟着灼人温度的热风袭来,吹得人发丝狂乱。任悠皱起眉头,抹了抹额头滑落的汗水,向着高温的中心走去。没过多久,他的面前就陆陆续续地出现了零星的白骨。
任悠看着这些散落的骨头,心中顿感不妙。
以他多年来执行任务的经验来判断,这些骨头不属于草原或者沙漠上的中、大型动物,也不属于那些远古妖兽。
这是人骨。
并且,男女老少都有。
还没到洞窟附近,为何会在这里看到这么多的人骨?
任悠咬着牙,心怀疑惑地继续前行。
越接近焰骨窟,人骨的数量就越多,渐渐地,一些巨大的妖兽骸骨也映入了眼帘。这些骸骨或支离破碎,或完整地横陈在黄沙之上,无声地诉说着过往。
不远处,一团烈焰熊熊燃烧,脚下的黄沙震颤不已,一声声愤怒的兽嚎传入耳中,火焰剧烈跳动间似有重重叠叠的兽影若隐若现,那是多年来积攒的、附着在妖骨上的兽魂,正宣泄着它们无尽的怨愤。
在火焰的中心,有一座洞窟,那便是任悠此行的目的地了。
又一阵强劲的热风袭来,任悠几乎稳不住脚,他身形一晃,“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因为有弯刀作为支撑,才没有直接栽倒在沙地里。
但奇怪的是,这次风来的方向与上次并不相同。
大地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
是地动?
但决不能对妖兽洞窟附近的地动掉以轻心。
遍地散落的骸骨。
近在咫尺的洞窟。
突如其来的升温。
以及非同寻常的地动。
刹那间,一股寒意自任悠脊背蹿升,他的瞳孔骤然缩紧,猛地转头向后。
所以,那莫名其妙的强烈气流根本不是什么热风,而是……
任悠的身后,两团一人高的赤红幽火陡然燃起,一只状若虎爪的庞然大物重重砸落,引起大地的又一轮震颤。
巨大的妖兽缓缓低头,好奇地靠近了任悠,沉重的吐息带来了又一阵的热浪。
任悠握着刀柄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这是被困在焰骨窟的上古妖兽之一,钦䲹。
任悠见过太多的生离死别,早已练就了坚韧的心性,说是杀人不眨眼也毫不为过。
但他毕竟是一个十九岁的孩子。
那是一种极为怪异的感觉,尽管并未遭受任何攻击,可在这双巨眼的凝视下,任悠却仿若被施了定身咒,僵立原地,动弹不得。
钦䲹靠近了任悠,歪着头打量他,半晌,用它的喙拱了拱任悠。
任悠如梦方醒,抬脚便走。
快逃。
这是此刻他心中唯一的念头。
钦䲹不紧不慢地移动着自己庞大的身躯,眯着眼观察面前上蹿下跳的人类。
怪不得焰骨窟之外有如此多的人骨,且都干干净净,没有衣裳蔽体,也没留下任何遗物。
那分明是妖兽吃完后吐出的骨头。
那两只妖兽也并不是如传闻所说被困在洞窟之中,实际上,它们可以在这片区域内自由活动。只不过目睹过它们真容的人无一生还,所以这个消息从没有被传到外界。
随着任悠的闪避,钦䲹不停地落爪,如猫捉老鼠一般,要把眼前的人类戏弄致死。任悠在它的爪间来回穿梭,被它锋利的指甲刮得血肉模糊,其中最深的几处伤痕皮肉翻卷,森然白骨隐约可见。
这是一场残忍的虐杀。
任悠的动作愈发迟缓,双腿逐渐变得如灌铅般沉重。一不留神,他的左脚陷入沙地之中,任悠失去平衡,“扑通”一声栽倒在地,再也无力起身。
汗水顺着额头滑落,流进了他美丽的双眸,和泪水一样晶莹。
他的视线模糊了起来。
这么快要结束在这里了吗?
幸好,已经没什么遗憾了。
眼睛被浸的酸涩,一滴混着汗水的眼泪,缓缓地顺着他的腮边滑落,兰绬的身影在泪光中浮现。
听说人死之前会看到自己最在意的人,果然是真的。
但是,似乎有哪里不对。
任悠睁大了眼。
不是幻想。
是真的兰绬!
在他震惊的片刻,兰绬已经飞身到了他的面前。
千钧一发之际,她抬起双臂,稳稳地用长枪架住了钦䲹即将落下的巨爪,碰撞的瞬间,火花四溅,发出刺耳的声响。
“还不……走!” 兰绬牙关紧咬,双臂因承受着巨大的压力而剧烈颤抖,“撑不住了!”
任悠一个翻身,滚出了钦䲹爪下的阴影,兰绬也不再苦苦支撑,脱身而出,半搀半扯地把任悠甩在背上,二话不说,抬腿就跑。
任悠身上的血液眨眼间浸润了兰绬的红衣,如墨汁洇染了宣纸。
“你……怎么……在这?”任悠艰难地开口。
“担心你的伤,便一直跟着。”兰绬身形如风,“焰骨窟,琉沙圣地,我此前也有所耳闻……这就是你最后的任务?”
兰绬在边地与琉沙人交战了六年,对他们的习俗也有不少了解,几乎可以算得上半个行家。传说中,焰骨窟里镇着鼓与钦䲹两大妖兽,不仅吞噬肉.体,还能破灭灵魂。
“出不去的。”任悠声音颤抖,“你这是送死。”
“我也不想死啊!”兰绬怒道,“谁能想到你会来这儿!”
“那你,为何不走,还要救我?”任悠气息微弱,眼神中满是不解与动容。他埋头在兰绬的脖颈,将她拥得更紧了些。
“来都来了,少说废话。”兰绬咬牙,“今天,没有人会死在这儿。”
第98章 兰幽篇(十二)第三道魂魄
“阿……兰……”
任悠低声轻唤着,随后一翻身,“咕咚”一声从床上滚落下来。
他“嘶”了一声,捂着被磕到的后脑勺艰难地坐起了身。
眼前的陈设十分熟悉,逝川还穿着昨天那件松散的浴袍,四仰八叉地躺在美人榻上,一只手垂落在地,攥着那仿佛长在他身上一样的金色酒壶。
原来是梦。
梦中的场景清晰如昨,任悠的眼前仿佛还燃着滔天的妖火。他沉浸在过去的情绪中,半晌才回过神来。随后,他扶着床沿,慢慢地站了起来。
任悠走到逝川身边,踢了踢他耷拉在地上的手,逝川手指动了动,但到底没醒。
“喝了多少。”任悠摇摇头,“还醉客,酒鬼差不多。”
他刚半背半扯地把逝川丢到了床上,便听见了“笃笃”的敲门声。
那敲门声不疾不徐,沉稳且含敛,一听便知道所来何人。
任悠开了门,外面站着的果然是遥岚。
遥岚在见到他的时候却是一怔:“岭主?”
“岚公子。”任悠冲他点点头,然后让开了身子,“进来说吧。”
“岭主和逝川有事相谈?”遥岚站在门外,并没有立刻进屋,“既然如此,在下晚些时候再来拜访。”
“昨夜聊得晚,不知不觉在此睡着了,岚公子进来便是。”任悠一边说着,一边转过身往里走,“逝川还睡着,我去把他叫……”
任悠话说到一半,视线不经意间朝前方一扫,看见眼前的情景后,顿时惊得嘴巴半张,连合拢都忘了。
只见逝川穿戴齐整地从床上站起来,面带微笑,容光焕发,对着遥岚微微躬身行礼:“早,公子。”
任悠:“……”
“早,逝川兄。”遥岚回礼,“不过,已经是中午了。”
“公子可是找我有事?”逝川走到桌边,同样示意遥岚坐下。
“嗯,关于兰将军的事,我昨夜回去之后又思考良久。”遥岚说罢,目光随之转向任悠,“此事与岭主也有关。”
“既然与阿兰有关,自然也与我有关。”任悠停住了想要回避的脚,也在桌边坐了下来,“不知公子又想到了什么?”
“兰将军曾被生剖三魂,这一点此前我们已经谈过了。”遥岚的神色凝重下来,“我怀疑,此事与假冥女有关联。”
生剖魂魄,原本就是极为罕见的术法,但近几年,各种“魂术”却屡屡现世。
首先,是当归。
当归遭天雷加身,神魂有损,本该烟消云散,却被神秘人的一张“巫牌”强行吊住了魂魄。
兰绬,一个正常死亡的凡人,魂魄却被分成了三道,独立地存在于不同的地方,甚至,是她活着的时候分离的。
若再向前追溯,还有白府里院在一夜之间消失殆尽的千万冤魂。
这不可能是巧合。
“传闻中,早已销声匿迹多年的彼岸族专修魂术。”遥岚眼眸低垂,薄唇轻启,长长的睫毛在他的眼睑处洒下一小片阴影,“而醉笙林,正是他们曾经的聚居之处。”
遥岚还记得,在禅月峰遇到的、让他恢复部分记忆的那场幻境,是一种十分高明的幻术,而醉笙林的彼岸一族尽是草木,最擅此术。
“可……这也太匪夷所思了。”任悠长眉蹙起,“彼岸一族,纵使于我等而言,也是传说中的存在。公子的意思是,一个灭绝了数千年的种族重现于世,桩桩件件,针对的都是阿兰,和你们?”
逝川也皱起了眉头。他将目光投到遥岚身上,手指不安地轻轻敲击着桌面。
遥岚叹了口气,随后摇了摇头。
不怪众人如此惊讶,如今,已经很少有人知道醉笙林里的往事了,关于彼岸族也只有在古老的志怪书本里才会提到只字片语,更遑论与之扯上关系?
“我不知道,但我认为这是个重要线索。”遥岚平静地陈述着,“彼时,子桑筠刚刚横死,纵使其天赋绝伦,也难以手眼通天至此。但,如果她背后始终都站着一个与彼岸族渊源颇深的人,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公子,”逝川终于开口,他看向遥岚,眸光深邃,“可能性有几成?”
遥岚面沉如水:“全凭猜测。”
“倒也无妨。”逝川微微后仰,手肘支在身侧的矮几上,修长的手指下意识地轻轻摩挲着下颌,“既然这彼岸族只存在于传说中,我们循着传说的踪迹找便是。”
遥岚不明所以地看向他,逝川微微一笑:“我听公子提过,彼岸族曾属冥界,又独修魂术,如此独一无二的种族,怎么会说没就没,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呢?”
“你说得对。”遥岚恍然,“要查醉笙林,冥界一定还有线索。”
“但公子现在被冥界通缉,若贸然回去,必定是危险重重。在此之前,我们该多做些准备,越充分越好。”逝川说着,将目光投向了任悠,“所以凉骨,你可否方便把和兰绬的过往一一说与我们,尤其是最后你们分开的部分。”
……
“就这么多了。”为了不遗漏重要线索,任悠将当年发生的事事无巨细地陈述了一遍。说罢,他实在是有些口干舌燥,便敲了敲墙上的金铃,唤阿南端茶盏过来。
“所以,其实岭主大人也不知道,兰将军最后是如何逃出焰骨窟的。”遥岚看向任悠。
“是的。”任悠又坐回原处,“上古神兽之力非常人能敌,我本就身负重伤,已是阿兰的累赘,很快就死在了钦䲹和鼓的夹击之下。等我再恢复意识的时候,已经成为了一道游魂,而阿兰也早已不知所踪。我以为……她已葬身妖兽腹中。”
之后,他便开始了轰轰烈烈的复仇计划。
任悠的第一个复仇目标,就是生性残忍、视人命如草芥的琉沙王子——苏尔耶。
长虹,光辉灿烂的天空之虹,苏尔耶将自己亲手的豢养的杀手团队命名为长虹卫,是盼望着有朝一日,他能够入主东丘,完成梦寐以求的宏图霸业。
但究竟愚蠢到何种地步的人,才会指望着用暗卫征战沙场,征服一个人口几倍于己的国家?
于是,他割下了琉沙王子的头颅。
紧接着,他的第二个复仇对象便是东丘皇室——屡次三番追杀兰绬,令她无家可归、无处可去的罪魁祸首。
实际上,任悠并不知晓那刺杀阿兰的杀手团究竟是奉了谁的命令行事。于是,他干脆直接借着苏尔耶的身份挥师东进,推翻东丘的政权,围杀了东丘所有的皇族与重臣。也正因如此,他最终成为了史书上所记载的,智勇双全、骁勇无匹的苏尔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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