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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是谁造成了他们这样的误解呢?
“白面书生”是李阳德留下的最直接的线索。
秘术是白家人的立族之本,白家族人又都身负守密咒,秘术是怎么传到六大家族耳朵里去的,就格外关键。就连遥岚自己,都是借了逝川的光,在鬼蜮里多番查询才得到一些不完整的只言片语。
白家的秘密要是那么容易就被凡人得到,怎么会传承千年都没有出过问题?
除非有“高人”指点。
而要灭掉白家全族,这个“高人”所要掌握的信息,还要远比隐意谷藏书阁中那寥寥片语丰富得多,毕竟那只能算得上民间异志的《南阳奇术》里,可没有记载什么能足以使白家覆灭的信息。
此人与白家必定关系匪浅。
此时就很难不把“高人”和“书生”联系在一起了。彼时,李阳德刚刚死里逃生,又被来历不明的人逼问,正常情况下该是惊慌失措,思绪混乱,要交代过程也往往不知从何说起,很难快速厘清重点,而白面书生对李阳德却如此重要,以至于他在逼问之下,开口的第一句就是“白面书生”。
不过这一切也仅仅只是猜测,真相究竟如何,还有待查证。
琉璃罩里的蝴蝶还一无所知地扑腾着翅膀,向往着窗外、城外的自由。
“不过说起来,白湄能在岚公子手中逃脱,也十分令我意外。”逝川突然转移了话题。
“断尾求生,不死也要重伤。”遥岚回道,“但是肉体凡胎能达到这样的水准已经十分不易。”
“这些蝴蝶公子打算怎么处理?”逝川趴在桌子上,伸出手指一下一下地戳琉璃罩的外壁,“当啷当啷”,把那些原本安安分分的蝴蝶惊得四下乱撞。
遥岚伸手在他手腕上轻轻点了点,示意他不要胡闹:“这蝴蝶有大用,不过还不是时候。”
皮肤上传来的温润触感让逝川一怔,便老老实实地住了手,但他仍有些不甘心,问道:“可它们看起来不过就是普通蝴蝶。”
遥岚阖上了眼,凝聚心神,像是在感受什么,片刻后,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道:“这里的每一只蝴蝶,都带着属于同一个人的灵魂气息。”
随后,他抬起眼皮,青浅的瞳孔转向逝川:“这说来话长,到时候你自然就明白了。”
“那好吧……”逝川挑了挑眉,“那在等待雪蝶发挥它们的大——作用之前,我们又有什么任务?”
遥岚道:“李阳德已死,六大家族只剩下最后一个,想必此时也是正如热锅上的蚂蚁。白湄不知所踪,却身受重伤,只能暂时蛰伏,所以我们的下一个目的地便是……
“周府。” -------------------------------------
“咚……哗啦。”
女弟子站在屋外,刚要敲门,便听着门里又传来了巨大的瓷器碎裂声。她身子一抖,转身欲走。
谁敢在这个时候触家主霉头。
“进来!”屋里传来了由于怒火难抑,愈加显得威严的声音——周峻竟注意到了屋外的动静。随着命令落下,女弟子身子又是一颤,她眼一闭,心一横,转身推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茶盏果然碎了一地,周峻坐在椅子上,胸脯略微起伏,余怒未消,一瞥面前的女弟子,感觉有点面生。
“说吧,又有何事!”
女弟子虽然心里畏惧,面上却平静如常,答话道:“禀报家主,门外两个散修求见,说是为了白家一事。”
这话无疑捅了蜂窝,周峻闻言大怒,咆哮道:“不知道哪里来看热闹的无知鼠辈,这等事你也要报到我这儿来,还不马上轰走!”
“白面书生。”
听见这四个字,周峻突然噤声,右手攥紧成拳,胸口的起伏却愈加剧烈,他目光凶狠,死死地盯着女弟子。
女弟子被他盯得心里发毛,头都不敢抬,忙说道:“那两人说,只要我提这个人,家主您一定会愿意见他们的。”
周峻喘了几口粗气,手拄着额头,低头半晌,没有吱声。
“没再说别的?”
“没再说别的。”
“让他们进来!”
女弟子答了声是,忙不迭退出了屋子,轻轻关上了屋门,这才发觉,自己已是一身冷汗。
女弟子指引着来客,穿过广阔的庭院,来到了周府待客的堂屋。周峻端正威仪地坐在主位上,见二人走近前来,先是略微吃惊,随后便吩咐看茶。
来客一个身穿蓝衣,一个一身黑袍,一个高贵,一个邪气,都是姿态翩然,气度不凡,正是遥岚、逝川二人。
“原来是你们二位。”周峻哼了一声,面上显露些许轻蔑,显然是想起了与二人在白府门前的相遇。
女弟子端上茶盏之后,就被屏退了,等到四周无人,周峻这才语气不善地问道:“不知二位此行有何贵干?”
遥岚开门见山道:“我等为白家灭门一事而来,有些内情想向家主讨教。”
周峻哈哈大笑,讥嘲道:“怎么,二位行侠四方,路见不平,查了点线索,便迫不及待要拔刀相助,前来向周某兴师问罪?”
逝川不耐地啧了一声。
遥岚面色如常:“在下此行,并非要与家主为难。”
周峻闻言,这才肯给他们一个正眼,他想起了白府门前的场景,鹰隼般的眼睛一眯,问道:“你们是李阳德的人?”
“哼,想不到那废物除了我们,居然还在别处留了后招。”
遥岚摇了摇头,道:“我们并不是李家人。”
此言一出,周峻猛地将手中茶盏一掷,杯子在厚厚的地毯上滚了几圈,茶水便洇了一片,他猛地站起身,恶狠狠地盯着遥岚,喝道:“你是那书生的人!”
“也不是。”遥岚依旧稳坐,轻轻地刮着盏中的茶叶,与座上屡屡恼火发难的周峻形成鲜明的对比,一时竟让人感到隐隐的威慑。
见遥岚如此反应,周峻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慢慢冷静下来,压着情绪又坐回了位子上。
“那,你是从何处得知那个人的?”周峻厉声问道。
“这书生法力无边,却作恶多端,我等受人重金所聘,自东石而来,一路追踪至此,听闻白家灭门一事,觉得蹊跷,这才来打探。”遥岚随便扯了个地名,故作玄虚道。
周峻一愣,似乎是没想到会有这个展开。
逝川侧头看了一眼遥岚,心道,高明。
遥岚之所一开始对自己的来意讳莫如深,是因为他们虽然借着书生的名头进了周府,可手上真正关于书生的信息又很少,说得多了难免会露出马脚,所以试探周峻的态度就是一个巧妙的切入点。
第一次,他否定“李阳德的人”这个身份,是因为从初见时起,周峻就对李阳德表现出了嗤之以鼻的态度。如果他们利用了李家的身份,看似可以借助同盟的立场拉近与周峻的关系,实际上却很可能由于周峻对李阳德的蔑视而难以引起他的正视,不容易套出实话。
第二次,他又否定了“书生的人”这个身份,是因为周峻掷杯的行为含有强烈的情绪,说明书生虽然与李阳德有瓜葛,但是从周峻的角度来看,早已变友为敌,甚至可能从一开始,周峻对书生就算不上信任。
短短两句话,便试探出了书生与周峻的敌对立场,并以此迅速编造了一个新的身份——看起来在白家灭门上与六大家族毫无利益冲突,又由于同样站在书生的对立面,而与周峻处于同一立场,同时又借书生的神秘给自己的身份加码,令周峻不得不在心理层面给予重视。
一箭三雕,令人叫绝。
第10章 南阳篇(九)
但周峻并没有轻易相信这个说法,在他眼里,遥岚与书生同样可疑。他没再纠缠这个问题,清了清嗓子,顺着遥岚的话问道:“你想知道什么?”
“我原本想问书生的去向。”遥岚道,随后,他扫了一眼躺在地上的茶盏,“不过看您的反应,大概率是不知情的了。”
“所以,不知能否请您告知,他究竟是如何找上你们的,白家秘术可以让人长生,是否确有其事?”
在遥岚说前半句的时候,周峻还算平静,但当后半句一出,他心底猛地一震,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而上,令他不由自主地握紧了右拳,指节微微发白。
周峻故作镇静,沉声反问:“你们不是来追捕书生的吗,白家的事,你又是如何得知?”他的身姿威严而挺拔,手指却在微微颤抖。
遥岚淡然抬眸,对上周峻阴冷锐利的眼神,一字一句地答道:“不瞒您说,李府遭受袭击时,在下就在现场。”
这次周峻是真的吃了一惊。
他顾不上风度,急忙追问道:“你与白湄交过手了?”
遥岚平静地点了点头,道:“不错。但十分惭愧,我既没能救下李家主,还因为疏忽大意,让白湄逃了。白家和书生的信息,就是李家主临终前的遗言。”
周峻内心里翻天覆地。
李家习医不习武,会被白湄刺杀并不奇怪,但六大家族并不全是如此。汪家与周家同为剑修,平常多有切磋,汪鸿晖的实力周峻十分清楚。白湄能轻易刺杀各大家主,本领已经远超寻常,而遥岚又能让白湄落败……
至此,周峻对遥岚已经完全不再小觑,他沉默片刻,道:“既然他已经告诉你了,你又何必再来问我。”
遥岚缓缓地摇了摇头:“虽然说了,但李大人当时已是弥留之际,颠三倒四,很多事没有交代清楚。”他轻描淡写地将自己信息不足的原因划到了李阳德头上,“因此,还请家主不吝赐教。”
周峻没有接话,他沉默地权衡了半晌,随后语气低沉地说道:“我确实知道一些,但我没有义务告诉你。”
有门,逝川心道,他已经犹豫了。
遥岚闻言轻笑,那笑里不含气恼,不含轻蔑,也不含冷淡,反而带着点无奈。随后,他一改惯用的云淡风轻的语气,晦暗的视线直直地望到了周峻的心里,语重心长地说道:“家主。”
“他告诉你们长生秘术,告诉你们白家人生性畏火,一步一步助你们步好了针对白湄的天罗地网。他对白家如此了解,可为什么唯独没有告诉你们,火对白家人的克制,究竟到了什么地步,以至于……”
“区区一把火,却烧死了白家全族。这其实并不是你们希望看到的结果,对吧。”
遥岚的眼睛微微眯起,色淡近妖的瞳孔反射出冰冷的光。
“难道是书生一时疏忽,忘了告诉你们?”遥岚摇了摇头,否掉了自己的设问,“恐怕不会有人愚蠢到这样想。您还不明白吗?你们六大家族,只是书生用来毁掉白家的棋子而已。”
“火是你们放的,人是你们杀的,白湄寻仇也是报应到你们身上,他却可以逍遥法外,独善其身。即使是这样,您也还要替他隐瞒吗?”
听了遥岚的话,周峻沉默良久,表情阴郁,脸色几度变换,醒悟,愤怒,自嘲,不甘,最终都化作了深深的无力。
如今,白家,六大家族,涉事的人几乎都死光了,只剩下周峻自己,不知哪一天也会死在白湄手下。
他怅然地发出了一声叹息,嗓音低沉地开了口:“这要从六大家族的一次家主集|会说起。”
六大家族偶尔会举行清谈会,或是交流切磋,或是分享学习,或是附庸风雅。而那一次清谈会是李阳德组织发起的,主场就在李府。
李家是六大家族中家底最殷实的,因此家主们受邀前来,无一缺席,给足了面子。
其间,李阳德以有要事相商为由,把家主们请到了隐室中。
屋外天光正好,隐隐有弟子们的交谈声从窗外传来。家主们桌前茶水飘香,热气蒸腾,谦恭礼让,一派祥和。
在场之人饮茶寒暄已毕,便见李阳德衣衫飘飘,不紧不慢地从屏风后转了出来。
“李兄,”汪家家主汪鸿晖在见礼之后,率先问道,“不知您这次召集我们前来,究竟有何要事?”
李阳德挂上了他常见的那副笑容,道:“鸿晖果真是直爽,那我便直说了——各位,近来白家真是风光无两啊。”
周峻点点头,接道:“不错,少主白湄,对外称是天纵奇才,小小年纪便达到了白家秘术的最高境界。”
“据说那雪蝶能活死人,肉白骨,十分玄妙。”高家家主附和说。
“正是如此,”李阳德点点头,道,“近来在下得到了与白家秘术的一点消息,兹事体大,不敢擅专,这才召集各位,一起来讨个商量。”
“是什么消息?”周峻问道。
“这件事听来匪夷所思,诸位可能一时不会相信。”李阳德顿了顿,继续说道,“白家秘术,可以修得长生。”
“长生??!!”汪鸿晖不可置信地重复道,“长生不老,这能是现世中真实存在的吗?”
周峻眉头紧皱,摇了摇头,说道:“连佛家坐化飞升都要舍弃肉身,我活了这么多年,从未听说过这世上有什么修炼法门,可以让人长生不死。”
众人互相交换眼神,神色各异,显然并没有完全相信李阳德的话。
周峻则是压根一点儿没信。
“李兄,”汪鸿晖追问道,“你的消息可有什么根据,来源是否可靠?”
李阳德既然兴师动众地把几位家主全部请来,并郑重其事地这件事,想必已经有了几份证据。
可令众人意想不到的是,李阳德竟然缓缓地摇了摇头。
“并没有什么根据,来源也不一定可靠。”
周峻把茶盏不轻不重地往桌子上一搁,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显然是带了点情绪:“难道阳德兄把我们聚集在一起,就是为了拿我等寻开心吗?”
屋内一时落针可闻。周家实力强横,周峻资历也最老,是屋里唯一一个敢给李阳德脸色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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