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仁善明慧著称的冥主卓真,看着松兰不顾自己的身体,反复出入醉笙林,刻意接近花瞳,难道真的丝毫不知晓她的目的吗?
遥岚不信。
他恐怕并非不知松兰的所为,而是有意借助她将醉笙林的灵源掌握到自己手中,以此壮大冥界的力量。而遥岚,作为松兰的孩子,自然也成了他计划中的关键一环。说到底,他要栽培的不是儿子,只是那颗灵源罢了。
他将当年的真相留在破山尺里,或许是想有朝一日,亲自将它告诉遥岚。
可惜他死于非命,真相被埋没,同样无辜的鲛人一族自此被封印数千年。
但这些记忆中的内容是完全真实的吗?
为何遥岚和逝川两个人会以亲历者的身份进入这场记忆,去体验多年前的那场浩劫。可如果是真的想让他们知道当年的全貌,又为何对他们的行动设下如此多的障碍?
一个只能待在忘川,连冥府都进不去,逝川甚至迈不出醉笙林一步。
疑点太多了。
还有最后。
如果遥岚在灵力失控的时候,没有逝川的那个……吻,他会怎么样呢?
会真的就此走火入魔吗?
想着想着,遥岚猛然发现,他们不知不觉中接近了醉笙林。
再往前走,就是界碑了。
几人蓦地停住了脚步。
一时间,身后跟着的冥灵和冥使们都紧张了起来,紧紧地盯着面前的一行人,等待着他们的下一步动作。
“遥岚公子,谷主阁下。”文元的声音远远地传来,“二位打算何时还人呢?”
逝川皱了皱眉,凑到了遥岚身边。
“公子,下一步……”
前方是凶险莫测的醉笙林,身后是穷追不舍的冥府追兵,二人面前再无退路。
遥岚皱了皱眉:“眼下,除了强行突围,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凉骨离得近,”逝川轻声道,“我们再拖片刻,我唤他速来支援。”
言毕,逝川抬手掐诀,传音任悠,片刻后,他眉头紧锁着放下了手。
遥岚看他神色有异,问道:“怎么了?”
“传不出去,”逝川神色凝重,“看来只能一搏了。”
正在这时,一直跟着他们,全程沉默不语的鲛女却忽然开了口。
就这一句,使得遥岚浑身一震,遍体生寒。
她说:
“殿下。”
鬿魉指着她,吃惊地睁大眼睛看向遥岚:“公子,你不是说她不会讲话吗?……她为何叫你殿下啊?”
遥岚不可思议地低头,看向面前的鲛女,后者目光冰冷,凉得刺骨。
“你还是那么轻信于人。”
那一瞬,遥岚想通了很多事。
鲛女连话都不会说,人也记不全,怎么会莫名带着他们进入鲛人宫,还助他们解开封印?
为何破山尺的那段回忆中疑点重重?
因为那分明是被隐藏得极好的,与记忆相融得完美无缺的一场幻境。
现在想来,恐怕从化宝池出来之后,真正的鲛女就被悄无声息地替代了。
是这位“假鲛女”先他们一步进入鲛人宫,在禁制上做了手脚。之后,遥岚几人被文元围困,也正是因为“鲛女”不能离开水,他们才沿着忘川一步步退到醉笙林,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下一刻,轰隆隆的声音响起,在“醉笙林”的界碑之前,一座巨大的石碑缓缓从地底升起。
与此同时,那座不知历经了多少风霜的老界碑,在众目睽睽之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紧接着,它在剧烈的震动中缓缓裂开,轰然倒下,碎石四溅,尘土飞扬。
新的石碑上深深地刻着两个大字。
罪生。
待到第二座石碑升起,遥岚和逝川蓦然发觉,他们早已身在醉笙林之中了。
无数狰狞的枯枝席卷而来,转瞬便将二人吞没。最后时刻,遥岚将怀中地鬿魉猛地向外一推。
鬿魉睁大双眼,见遥岚消失在面前,耳边传来父兄的呼唤,但很快,他就停止了下落。
一把碎成无数片的玉剑灵活地穿过他的衣领,将他挂在了空中。
鲛女从水中缓缓升起,眨眼间就变了模样。众人面前的,赫然是子桑筠那张冷若冰霜的脸。
“冥主大人,止步吧。”她淡淡地说,“他们没有机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了。”
文元迅速逼近,最终又忌惮地停在界碑之外。
“冥女不知,”他神色冷峻,“把人还来。”
冥女没说话,只是并起两指,朝鬿魉一点。一把卡牌从他的怀中被凭空抽出,整齐地落在了她的手中。
鬿魉睁大眼睛,试图调动灵力召回巫牌,可巫牌却毫无反应。
“以此作为交换吧,这本就是源自彼岸的法器,如此以来,也算物归原主。”
碎玉剑载着鬿魉将他送还,灏铎连忙将他接过。
鬿魉惊魂未定,死死地抓着灏铎的外袍:“七哥,遥岚公子他们……”
灏铎眼明手快地捂住他的嘴,低声道:“别再提这个名字了!”
冥女收回碎玉,规规矩矩地向文元行了个礼。
“多谢冥主大人成全。”
随后,她转过身,消失在了众人面前。
一切都恢复了原本的宁静,只有那座焕然一新的石碑昭示着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罪消魂梦净,福至命新生。
醉笙二字,本就是谬误。
第116章 折水篇(一)彼岸花开
无数的枯枝如触手般从四面八方缠绕而来,将遥岚紧紧束缚。它们残留着的死亡气息,仿佛是从这片荒芜土地中生长出的怨念。
遥岚艰难地召来画竹。画竹寒芒如电,但枯枝无穷无尽,每一次断裂后又迅速缠绕上来,让他难以脱身。
待到终于腾出能让手臂自如活动的空间,他抓住转瞬即逝的机会,低喝一声,磅礴的灵力急剧暴涨,围绕在他身旁的枯枝纷纷被震得粉碎,木屑四散飞溅。
枯藤收敛了继续进攻的意图,悻悻地退到一旁,暗中窥视,伺机而动。
挣开束缚之后,遥岚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寻找逝川的下落。
可四周到处是缠绕着的枯枝与藤蔓,密不透风,哪里看得到别人的影子?
他握紧了手中的折扇。
他们被人有意分开了。
他早该发觉的。
醉笙林里的枯木,都是在当年那场劫难中、随着灵源一同逝去的彼岸族残留的躯体。
这样一个地方,不可能会被冥女不知轻易掌控,更不要说任意驱使这些千年古树了,它们每一棵单拎出来,都比冥女的年纪只大不小。
真正能做到这些事的,是冥女背后的人。
那个能在一夜之间,肃清白府后院的人。
那个能在晓月寺布下幻境,用巫牌吊住当归性命的人。
那个能在冥女死后,助她封锁瑞光寺皇陵的人。
那个能轻易地将破山尺中的记忆与幻境完美无缺地融合的人。
那个不知是如何在几千年前的浩劫中活下来的、罪生林真正的主人。
花瞳。
一声轻笑突兀地在遥岚身后响起,他回过头,循声望去。
在灰暗荒芜的醉笙林里,一朵硕大无朋的彼岸花开得肆意张扬。花瓣层层叠叠,如翻涌的红浪,艳丽得近乎妖冶,红得夺目惊心。
花蕊如金蛇盘绕,散发着若有若无的幽光,丝丝缕缕的香气弥漫开来,在花心之中,慵懒地依靠着一个红衣女子。
说是红衣,其实不过是堪堪避体的一件红绸。
那女子支着额头,唇角妩媚地勾起,再往上,一块黑色的布条缚住她的双眼,在白皙肌肤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令人情不自禁地想象,在那黑布的遮蔽之下,究竟藏着一双怎样勾魂摄魄、足以颠倒众生的眼眸。
遥岚放下手,收起了画竹,抬手行礼。
“花林主。”
“还是第一次用本来面目见你,”花瞳语气暧昧,“有礼了。”
她这样说着,姿势却分毫未变,仍是那一副懒散的模样。
那也很正常。
毕竟遥岚与她,隔着亡族灭种的血海深仇。
“林主阁下要找晚辈寻仇,晚辈毫无怨言。”遥岚低着眉,“但与我同行的那位友人与此事无关,还望阁下高抬贵手,放他离开吧。”
花瞳闻言,叹了口气,为难地摇了摇头。
“他确实无辜,并且严格来说,遥岚公子你也是无辜的。”她鲜艳的红唇一张一合,“可本尊与本尊的族人,又何错之有呢?”
遥岚垂下头去,无话可说。
蓦地,一条细长且柔韧的花枝抽了出来,缓缓停在了遥岚面前。花瞳优雅地起身,顺着那根花枝,款款朝着遥岚走来。
她伸出右手,轻轻地抬起了遥岚的下颌。她动作轻柔却又不容抗拒。倘若不是那双眼睛被黑色的布条紧紧蒙着,此刻,她如幽潭般深邃的目光定会紧紧地锁在遥岚脸上。
她爱怜地抚了抚遥岚的脸颊。
“真是像啊。”花瞳的语气里带着深深的怀念,“果然是松兰的儿子,眉眼都如出一辙。”
她手上忽然加大了力气,言语中也带上了不加掩饰的恨意。
“都那么令人恶心。”
但她很快平静了下来。
花枝载着她回到了花心,她又恢复了那副游刃有余的模样。
“按辈分来看,本尊也算是你的姨母。”她漫不经心地摆弄着自己鲜红的指甲,“既是长辈,总该送你一份礼物。”
遥岚低着头只字不语,在心里不断盘算着该如何脱身。
但花瞳接下来的话,却瞬间扯紧了他的神经。
“你不是一直在找于凡间的那段过往吗?本尊能帮你回忆,这一点,你在晓月寺已经见识过了。”花瞳微微后仰,“想知道后面的故事吗?”
“不想。”遥岚冷冷地说道。
花瞳有些意外地挑了挑长眉。
遥岚继续道:“这是晚辈的事,不必劳烦林主费心。”
最重要的是,遥岚不相信花瞳。
花瞳是罪生林的灵源,掌握着这世上最为出神入化的幻术,要篡改某一段记忆对她来说易如反掌。
他的记忆本就缺失,花瞳不可能不借此机会设下陷阱。
但花瞳显然对他的回应并不满意。
她略感无趣地摇了摇头。
“可这由不得你。”
还没等遥岚深入思索花瞳画中的含义,脚下的地面便突然震颤起来。一座诡异的阵法在他的脚下陡然开启,光芒闪烁,符文流转,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刹那间,原本在四周蛰伏观望的枯枝再次一拥而上,四周观望着的枯枝再次一拥而上,遥岚召来画竹,奋力抵挡。
看着负隅顽抗的遥岚,花瞳有些不满地轻轻“啧”了一声。
下一刻,一道寒芒闪过,一把满身裂纹的玉剑便幽灵般无声无息地穿透了遥岚的胸膛。
遥岚动作一顿,枯枝趁虚而入,如同锁链一般,紧紧地束缚住了他的四肢。
他身形猛地一晃,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扑通” 一声重重地跪在了地上。殷红如注的血液染透了他天蓝色的衣裳,鲜艳的红与纯净的蓝相互交织,刺目而惨烈。
带着寒意的碎玉剑缓缓抽出,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的气息。冥女鬼魅般悄然现身,站在了花瞳的一侧,与她一同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地上的遥岚。
遥岚强忍着胸口传来的剧痛,缓缓抬起头,倔强不解的眼神深深地看着子桑筠。
可遥远的距离模糊了冥女的情绪,遥岚什么都看不见。
他终于不堪重负地吐出一口鲜血,沉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
“听说了吗,小萧将军要回京述职了!”
“这事满延应城谁不知道啊!”
正乐堂门口,两名小厮靠着门框闲聊,一个高壮,一个矮瘦。
听到“小萧将军”这几个字,不知为何,在一旁挑选药材的两位公子忽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你说,这小萧将军也是奇人,短短三年时间,就能凭一己之力,在边地屡建奇功,获得如今的地位!”高个子摇摇头,不住惊叹。
“身负奇才有什么用,你忘了他是怎么被贬过去的?”瘦子哼了一声,看看左右没人,压低了声音,“得罪过皇上,身后又没有靠山,再怎么年轻有为,也是白搭。要我说,不如老实待在京城,有吃有喝地纨绔一辈子就算了。你看那程家公子,那才叫一个潇洒快活!”
大高个嘿嘿笑了两声,再说了什么,就听不清楚了。
眼前的公子身着一袭浅紫色的衣衫,淡雅的色泽宛如暮春时节天边的云霞。他周身萦绕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清苦药香,更是为其添了几分遗世独立的清冷之感。
他淡淡地垂下眼,轻声问道:“子须,他几时回来?”
“三日后。”白衣侍从有问必答。
“你早便知道?”陈景皱了皱眉,“为何不说与我知?”
“殿……公子这两日静心修养,不宜为小事乱了心神。”慕容子须顿了顿,又继续道,“此事是属下考虑不周。”
“无妨,想来你也是无心。”
睿帝登基之后,下令在延应近郊修筑了一座高楼,最近刚刚竣工。为了庆贺此事,睿帝邀请满朝文武大臣参加此次落成大典,包括年底回京述职的各路地方官员。为了筹备这件事,礼部早已忙得焦头烂额。
如此盛事,无人会缺席。
这不仅仅是因为新楼的筑成,更是因为在此次宴会上,睿帝的第三子,南月的三殿下,将会第一次在众人眼前露面。
这位从天而降的三殿下,据说是已故婉贵妃唯一的孩子,因为生来体弱一直幽居在外,最近才被接回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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