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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慌乱中,冒出的第一个想法居然是——
嗯,是腿,不是鱼尾。
柔软滑.腻的触感隔着汤池水清晰地传递过来,温暖舒适的泉水仿佛一下子成了滚烫的沸水,烧得逝川浑身潮热。
他猛地后撤,与遥岚拉开了距离。
“抱歉,公子我……并非有意冒犯……”
他不敢抬起头看遥岚的眼睛,但察觉到遥岚的目光此刻正落在他的身上,坦然地打量着他落水的狼狈相。
木质托盘在水面上漂浮,随着晃动的涟漪轻轻地撞了下逝川的胳膊,逝川这才反应过来,他方才拿过来的衣服也跟着一齐掉进了汤泉中。
没有比这更尴尬的了。
“抱歉公子……我……我再去重新拿一套衣服来……”
遥岚没说话,半晌,隔着水雾低低地轻笑了一声。
逝川愈发觉得窘迫。
下一刻,遥岚不知从哪儿捞出来逝川为他准备的素白长袍,随意地往身上一披,赤足上了岸。
出水时的水花溅了几滴在逝川脸上。
遥岚一边走,一边轻捻指尖,一道灵诀落下,湿衣瞬间腾起白雾,水珠化作轻烟散尽。他顺势将衣襟向上提了提,掩住那片细白的脊背。
逝川这才反应过来。
湿衣可一念蒸干,根本无须再跑一趟,先前那一身,不过是在乱斗中被剑锋划破,才需更换。
他方才慌里慌张,竟然忘了这一节,这才引得遥岚发笑。
遥岚背对着他往外走,声音不大不小地传来:“是我故意拖你下水,你道什么歉?”
遥岚的身影消失在洞口,只留下逝川一个人待在池中,有些失神地直面自己身体上的变化。
他对遥岚有欲.望,这件事,他还活着的时候就清楚了。
少年时,他常随着程黎在城中大小楼阁闲逛并非没有见过年轻貌美、乖巧柔顺的男男女女,但他大多数时候都兴致缺缺,因此,程黎在一开始发现他对陈景的心思的时候,也十分惊讶。
他们第一次相见时,陈景就给他留下了清澈纯真的印象。
此后,也一直没有变过。
陈景被慕容影一手带大,乍一看去,二人的性格气质十分相似,但实际上又有着本质的不同。
慕容影如高山雪莲,纯质中夹杂着一丝清苦,令人只能远观,不敢接近。
但陈景明明人在眼前,又能被捧在掌心,却常常令人珍奇地不忍惊动。
他深陷于此,不可自拔。
更何况……他并非没有得到过……
深冬的延应城大雪纷飞,跑马赶了十几里的山路,出的汗被寒风吹干,厚厚的氅衣一打就透。
一进逍遥阁,暖融融的热气混杂着酒气和饭菜香气扑面而来,让人酥到了骨头里。
萧风和程黎在仆人的拥趸下在大厅里落座。
大份大份的熟肉很快被端了上来,萧风大盘的熟肉很快被端上桌来,热气裹挟着浓郁的肉香扑面而来。萧风伸手抓过桌上的酒坛,仰头便猛灌了一.大口。
周围的大小官员们见状,纷纷满脸热忱地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打着招呼,向他们询问本次围猎途中的种种见闻。
正在他们谈笑风生之际,一个小倌拨开人群,泥鳅似的挤了过来。
萧风偶然间抬起眼,与那小倌对上了视线。
随后,那人直直地向他走来,恭敬地行礼。
“萧将军。”
萧风挑了挑眉:“何事?”
那人面露难色,左右看了看,最终走近萧风,附身在了他的耳边。
“将军……宁王殿下醉倒在我们这儿了……您看看,这……这如何是好啊?”
萧风闻言,眉心猛地一蹙。
他下意识地站起身来:“在哪儿?”
一旁的程黎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投来了探究的目光。
萧风顺着小倌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陈景正趴在角落里,手边酒坛倾倒,早就空了。
陈景身体不好,向来是滴酒不沾,怎么会忽然出现在这儿?
一定是他不在城里的这两天发生了什么事。
“殿下千金之躯,你们不派人看顾好,还要来请示我?”
小二唯唯诺诺地道着歉。
萧风皱着眉走到陈景身边,又嘱咐了小二好几句,目送着陈景上了楼,才又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但自从回来之后,他就开始心不在焉了。
程黎见状,端着杯子凑了过来。
“人不是都已经安顿好了,你还在担心什么?”
萧风轻轻摇了摇头:“我总觉得有几分蹊跷……宁王殿下怎么会忽然出现在这儿?”
程黎:“许你花天酒地,倒不许人王爷出来寻寻乐子?”
萧风皱眉:“他不是那样的人……这样一折腾,怕是要生病了。”
程黎已经喝得有些醉了,说话越发大胆随意起来:“要问他发生了什么……等他酒醒就是了,反正人都已经在你这儿……”
萧风嫌弃地把醉醺醺大放厥词的程黎往旁边推了推。
他这一推,让程黎有些不高兴了。
“你好不容易回一次京城,我们才聚这一次,你却如此扫兴,是何道理?”
萧风蹙眉:“那可是宁王殿下,若他出了差池,你我……”
“你我都不会受到牵连。”程黎打断了他的话,“宁王年岁已不小了,愿意去哪儿也是他的自由,你既不是他的随身伴读,我与他更是不熟,他生不生病,有没有人照顾,与我们何干?”
萧风抿着唇,不知道如何回答。程黎伸出左手食指,重重地点了点他的肩膀:“有私心便是有私心,何必不敢承认?”
“确有私心。我在京城中没有居所,王爷好心收留我,我不该对他多照顾一二?”
“是我程府少你住的地方,才难为你被挤兑到了宁王府?”程黎不屑地哼了一声。
萧风到底是年轻,再加上酒劲有些上头,在程黎连番的挤兑和打趣下,被激起了点逆反的心理。
“你我兄弟这般畅快相聚,已是许久未有了,今日确实该多喝几杯。”他说着,语气里却莫名掺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程黎此刻已醉意上头,脑子昏沉沉的转不动,哪里还顾得上琢磨萧风是不是在转移话题,只顺着这话头,又一次抬手端起了酒盏。
这一.夜,二人皆是酩酊大醉。
第145章 隐意篇(六)逍遥阁
萧风伸手扶着墙壁,踉踉跄跄地往二楼的厢房走。
这些年,他虽然少在京城停驻,但因为程黎打过招呼,逍遥阁的厢房一直都为他留着。
他熟门熟路地穿过回廊,推门而入,逍遥阁尚未结束的喧闹便被隔绝在了门外。
小二已经为他准备好了木桶和热水。
奔波了几天,萧风的身子倦极了,他一边脱去身上沉重的大氅,一边享受着好不容易得来的喘息之机。
身体终于松快了下来。
他昏昏沉沉,脑子里一片混沌,正欲擦拭身体,动作却忽然一顿。
这间屋子里似乎还别的人在。
萧风在战场上久了,警惕性很高,那人虽然安安静静,并没发出声响,但还是被萧风察觉了。
但那人呼吸绵长,似乎是已经睡着了。
他回过头去,果然见床帐间漏出了一片淡紫色的衣角。
萧风皱起了眉。
起初,确实有人暗地里往他房里塞人,可萧风每次都客客气气地将人请出去。几次下来,这样的事便再也没发生过了。
或许是他久不在京城,又有人起了心思吧。
他缓步走近床榻,轻轻掀开帐帘——那让他牵挂了一整夜的人,正面容恬静地安睡在眼前。
萧风只觉方才压下去的醉意骤然翻涌上来,烧得他头昏脑热。
陈景怎么会在这里?他明明已经吩咐人妥善安置了,难道是哪个粗心的小二领错了房间?
“殿下,殿下?”
萧风轻轻唤了两声,陈景眉心皱了皱,似乎是听见了,但因为醉意过于汹涌,终究还是没有睁开眼睛。
萧风叹了口气。
陈景之前应当是冒雪而来,身上的衣服被融化的雪水打湿了一半,发丝缠缠绵绵地贴在额头上,脸色微红,微微张着唇喘气。
这样睡下去可不行。
萧风拧了热布巾,俯身床边,细细为他擦拭额角。
陈景的眼睫很长,被他的动作惊扰,正微微颤动着,像蝶翼轻展,带着几分破碎的美感。
萧风心头莫名一动,竟忽然有些不敢直视。
晚间程黎语气暧昧的胡言乱语再次在他的耳边响起。
“有私心便是有私心,何必不敢承认?”
私心?
他对陈景有私心吗?
是什么样的私心呢?
他对陈景难道不是少时相交的情谊,再加上彼此支持的……
是了。
不知从何时起,陈景竟已成了他驻守北境时,心底唯一的柔软慰藉。
每当念及远在延应的陈景,边地的凶险与苦寒,似乎便也没那么难熬了。
他停了手上的动作,低下头,额头轻轻贴上陈景的。
温热的触感毫无阻隔地传来,萧风只觉心跳如擂鼓,声声震得他耳膜发鸣。
这是他在面对任何人时,都从不会出现的感觉。
心跳不会骗人,或许程黎说的是对的,他对陈景的感觉,早就在漫长的、期待相见的日子里产生了质变。
萧风闭上眼,小心翼翼地挨了挨陈景的鼻尖,随后吻上了那浅粉色的柔软。
巨大的满足感从互相接触的皮肤开始,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萧风撑着床沿的手臂情不自禁地颤栗了起来。
等到吻够了,萧风抬起头,却忽然发现,陈景正半睁着眼看他,水润的眼眸中醉意潋滟。
萧风蓦地一顿,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抱歉……殿下,我……”
他支吾半晌,却不知该说些什么,胸膛几番起伏,带着几分紧张,又抬眼看向陈景。
陈景依旧那样望着他,眼神里带着些微空茫。
萧风松了口气。
看起来,陈景并没有完全清醒。
但他还有放心多久,陈景又忽然有了动作。
他微微抿了抿残留着陌生触感的唇瓣,抬起手伸向了萧风。
萧风没动,由着他动作。
他的指尖轻轻地触上萧风的脸,萧风硬朗的眉眼,高挺的鼻梁,饱满的嘴唇,都在他温热的掌心过了一遍。
半晌,他喃喃道:“是易水啊。”
陈景眼睛上戴着瞳膜,几乎等同于半瞎,只能靠手摸来分辨自己眼前的人。
他很少这样温柔地唤萧风的表字,忽然这样叫,萧风的心一下子软了下来。
见陈景醒了,萧风上前,扶着他坐了起来。
“殿下,天太冷了,沐浴更衣过后再睡吧。”
“嗯。”陈景应道,“子须呢?”
“……”
见陈景在半梦半醒之间,第一个找的人是慕容影,萧风的心里忽然有些酸涩。
但陈景只是被慕容影侍奉惯了,下意识地想要找他而已。
萧风没接他的话,只是小心地扶起他,带他到了木桶旁边。
待萧风将干净的衣服拿过来时,陈景已经乖乖地坐进了木桶,只露出个头在外边。
萧风拉了个椅子,在他身边坐下,正要帮他擦洗身体,陈景却忽然拽了拽萧风的袖子。
“难受。”他眯着眼眨了眨,“帮我摘下来。”
萧风便倾身靠近,先帮他取眼中的瞳膜。
瞳膜摩擦眼球,带来阵阵酸涩,没一会儿,陈景就蓄了满眼的泪。
萧风小心地将瞳膜收起,再回来的时候,见陈景呆呆地坐着,双眼通红,两滴眼泪顺着腮边滑下。
萧风赶忙走上前去。
“殿下,你可是有哪里不舒服吗?”
这些天在宁王府时,萧风经常会帮陈景取瞳膜,他的手法愈加娴熟,已经很少会让陈景感到不适了。
听见萧风的声音,陈景抬起眼看他,下一刻,一滴接一滴滚烫的泪水自他的眼中汹涌而下。
萧风一下子愣在了原地。
他从未见陈景哭过。
萧风手足无措地望着陈景,不知该如何安慰,陈景安静了一会儿,忽然伸出双臂,紧紧地环住了萧风的脖颈。
他身上是湿的,温热的水瞬间打湿了萧风的衣服。
但萧风没有躲开。
陈景箍得越来越紧,力道大得像溺水者攥住了最后一根浮木。萧风指尖微颤,随即轻轻回抱住了他。
方才热水洗过,陈景白皙的肌肤泛着淡淡的粉,温热得诱人。可他此刻蜷缩在怀里的模样,却像初生时那般赤身裸.体的孩子,用最坦诚的姿态,无声控诉着那些落在身上的异样目光。
“我……本可以……同你们一样……”
他的脸颊埋在萧风的侧颈,滚烫的泪水打湿了他鬓间的发。
萧风不懂他话里的含义,却能感觉到他浓重的悲伤。
“我本可以……可我明明……什么都没有做过……”
“为什么,我从生下来就要背负这些……”
出生时为他接生的太医嬷嬷都被处死了。
他的亲生父亲将他丢在荒山自生自灭。
下山后遇见的这些奉承的笑脸,通通都不是真心。
慕容子须也是被睿帝选中才留在了陈景的身边。
到头来,见过他真实的面目,仍自愿对他不离不弃的,从始至终,都只有萧风一个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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