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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季白不说话,也不看沈舟,只是微微勾着嘴角,拉着沈舟的手腕自顾自往前走。
“你慢点!”沈舟在他身后跟着,两条腿倒腾的快打结了。
“你刚刚等叫号的时候不是跟我说,很抱歉当时笑出声了吗?”陈季白憋着笑道:“道歉可要拿出真心实意来哦。”
沈舟瞳孔地震。
陈季白啧了一声。
他和沈舟只有两面之缘,说什么都算不上熟悉,但是陈季白可以肯定,他的生命里从来没有出现过像沈舟这样的人,这让他无端地起了些兴趣,也无端地想逗逗沈舟,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只是觉得和沈舟在一起,怪有意思的。
“请你吃火锅,顺便还你四个丸子。”
“谢谢你,但是不用了。”沈舟暂时松了一口气,“我明天要上课。”
“晚上得备课。”
陈季白有些诧异:“你不会还是学生吧?”
“学生个锤子。”沈舟捏了下发胀的眉心:“我在教一群冥顽不化的学生。”
陈季白了然:“怪不得你身上的班味这么重,和我的助理一模一样,每天要死不活的。”
沈舟:......您可真会说话。
“没关系的。”陈季白好心安慰道:“社畜不分高低,你我皆是牛马。”
沈舟面无表情道:“牛马也有三六九等。”
“很显然我是下等牛马。”
在当牛做马这件事上,沈舟很有自知之明,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倒霉到初三带三个班,周六还要补课。
“补课就算了,还要应付教案检查,保不齐哪天领导要来听课,我还要配合演戏。”
“学生逆天,领导发癫,钱少事多,活受硬罪。”
陈季白的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终在沈舟一通比划下笑出了声。
“你是教哪门学科的?”等缓过劲来,他问道。
“历史。”
陈季白一顿,随即调侃:“你能说会道的,上你的课应该很有趣吧。”
沈舟冷笑:“你懂历史考8分的含金量吗?”
“通过我的不懈努力,我把初中六本教材倒背如流,而这群小屁孩学会了篡改历史。”
“篡改到秦始皇看了能气的活过来,汉武帝能舞到他们面前一人给他两巴掌。”
“有的时候我都在怀疑他们是不是zhong国人,但是看了他们的英语成绩我又感觉他们大抵应该是zhong国人。”
沈舟停顿,随后补充了个“吧”字。
陈季白笑到差点扶不稳方向盘,一下子和前面的车拉开的很长一段距离。
“小心!”沈舟下意识抬手拉了一下陈季白的衣袖。在车身的颠簸下,两个人的距离瞬间近了许多。
陈季白脸上的笑意还没褪去,沈舟发觉他笑起来很好看,和面无表情的时候差别很大,眼底似有星星在闪烁,揉进了世间万物的光芒。
沈舟一下子晃了神。
陈季白没有发现沈舟的异样,只是边咳边笑道:“怎么个篡改法?”
“这个啊。”沈舟回过神,“先说个简单的吧。”
“文成公主入葬。”
“葬是下葬的葬。”
*
“你要不要笑完再开车?”沈舟攥紧安全带,眼见陈季白笑得花枝乱颤,他愈发担心自己的安危。
陈季白揉了揉笑僵的脸颊:“你真有意思。”
沈舟古怪地瞥了陈季白一眼:“有没有一种可能是我的生活比较......鸡飞狗跳?”
“我不乐观一点,迟早要被糙淡的生活逼疯。”
陈季白又是呵呵一笑。
“你饿不饿?”在等红绿灯时,沈舟突然问道。
“我家附近有一家很好吃的小馆子,我请你吃顿饭吧。”沈舟突然不好意思地挠头:“就当谢谢你今天送我去医院。”
“你定。”
陈季白在沈舟停好车,纯白色宾利在老旧的小区里格外显眼。沈舟没有搭理周围人的目光,和陈季白一前一后走进饭馆。
“糖醋藕带、排骨藕汤、清炒菜苔、干锅鸡。”服务员把菜码一样样端上来,四方小桌上一下子变得局促起来。
沈舟倒是不在意,他敲敲一次性筷子,把上面的木头屑捋干净后递给陈季白。
“吃吧,包好吃的。”
香味攒动,陈季白的喉头悄悄滚动。
“我吃的比较多。”陈季白观察着沈舟的表情,略微停顿一下:“你不要介意。”
很快,沈舟就意识到陈季白的话不是一句玩笑。
他咬着筷子,就在陈季白盛起第三碗汤时,他忍不住吞吞吐吐地开口:“要是不够吃,我们可以加菜的......”
陈季白摆摆手,咽下一块肉后从饭里抬起头:“这家店确实好吃。”
“你的眼光真好。”
被夸了的沈舟弯唇一笑:“那是当然。”
“兜里的几个子儿基本上全炫嘴里了。”
淮城的天气喜欢发癫,说变就变,离开医院的时候还是晴空万里,转眼天空乌云密布,空气潮湿黏腻,没过多久便传来淅沥的雨声。
在雨水的冲刷下,老旧的小区看起来更加阴沉,灰白的墙面蹭上了斑驳的湿痕,街道也灰蒙蒙的。
“你住的位置有点偏。”
“问题不大。”沈舟倒是无所谓:“反正这个周末就搬家了。”
陈季白挑眉:“准备搬哪去?”
“你猜。”沈舟笑答。
沈舟用两只手指撑起额角,眸底印着闪烁的碎光,目光随着陈季白的动作流转,嘴角渐渐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我猜?我是小孩子啊还猜!”陈季白被沈舟的回答整的气不打一处来。
沈舟微微一笑:“问题不大,有缘你自然就会知道的。”
“就看咱俩有没有这个缘分了。”
但是很快沈舟就笑不出来了,等看清店外的来人,沈舟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第5章 清醒地吻你
“有事出去说。”沈舟擦擦嘴,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吴玉珍。
见吴玉珍没有要走的意思,沈舟不悦地皱眉:“你在这里闹,让别人怎么做生意?”
陈季白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的女人。
饭馆的吊灯似乎很久没换,灯泡上沾着一层灰,昏黄的光线使得她五官的轮廓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化了浓妆却盖不住肉眼可见的疲惫。
沈舟的眉眼和她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陈季白几乎可以肯定她是沈舟的亲生母亲。
只不过两人看起来不太熟。
吴玉珍只是看着沈舟,目光不带温度,脸上也没有表情,沈舟有意避开不舒服的注视。在令人窒息的沉默里,沈舟有些无措地看向陈季白,他的眼神晦暗不明,陈季白一时猜不透沈舟的心思。
“我没带伞。”沈舟低声道。
陈季白目光微动:“我去给你拿。”
“我有伞。”吴玉珍突然上前一步横在两人面前。
小餐馆的过道本来就窄,三人以别扭的姿势站在路中间,进退两难。
“你先让他过去。”沈舟声音压的很低,似乎在强忍不适。
吴玉珍对沈舟的话置若罔闻,她从包里翻出一把伞不由分说地塞到沈舟手里:“你用我的就行。”
在两人你来我往的言语间,陈季白从过道的缝隙里艰难地挤出去,径直走向宾利跑车。
有点狼狈,就像光速逃离主角是自己的修罗场。
沈舟紧跟着他走出餐馆。雨下个不停,雨声隔开了城市的喧嚣,他站在雨里,神情有些恍惚。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街道上只有他们两人。
沈舟深吸一口气,转身道:“有事就在这里说。”
吴玉珍盯着沈舟,一字一顿道:“你现在带我去你家,我得知道你住在哪里。”
她的语气强势且不容置喙,仿佛已经默认沈舟的出租屋就是她的地盘。
沈舟默默后退一步,始终和吴玉珍保持一段距离。
雨一点没有要停的意思,沈舟无言站在雨里,任凭大雨把他浇个透湿。吴玉珍递的伞就像烫手山芋一样,沈舟就算扔到一边也不愿意用。
吴玉珍的胸口上下起伏,表情渐渐变得狰狞,脸上的皱纹也愈加明显。但是她始终没有说一句话。
距离沈舟几步之遥的马路边,陈季白坐在车里,目不转睛地看着站在雨里的沈舟。
沈舟被雨水浇透了,衬衫成了半透明状态贴在后背,勾勒出清瘦的腰线,他微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陈季白一般不会插手其他人的事,只是现在站在他面前的人是沈舟,直觉告诉他沈舟已经超过了“一般”这个范围,以至于心底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告诉他这个时候要做些什么,否则一定会后悔。
隔着雨幕,陈季白也能想象到前方的战况有多激烈,他思索片刻后拿定注意,慢慢地推开车门。
沈舟头昏脑涨地站在水里,雨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流进眼睛,沈舟的视线一片模糊。
“你又跟踪我?”他质问道。
“你是不是背着我在外面乱搞?”吴玉珍的眼神在款步而来的陈季白身上转了一圈,又不动神色的收回来。
沈舟的眼底闪过一丝错愕,转而便被翻江倒海的愤怒取代。
“你要是闲的没事可以去找个班上,实在没必要把注意力全部放在我身上。”
“你不累吗?”无力感在一瞬间席卷全身,沈舟有些力竭。
吴玉珍死咬着这个问题不放,像是找到了撬动地球的支点,似乎一定要从沈舟嘴里得到肯定答案。
一把深色的大伞忽而从沈舟的头顶出现,陈季白垂眸和他对视,沈舟一愣,躁动的情绪竟慢慢平复下来。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视线倏地变得清晰。
“我不想看见你。”沈舟的声音冰冷:“从前不想,现在不想,以后也不想。”
他藏在身后的拳头捏的很紧,手背上青筋凸起。
“你离我的生活远一点,你自己说的我们以后桥归桥、路归路,难道你忘了吗?”
吴玉珍被沈舟气的说不出话来,可是沈舟的情绪已经到了极限,丝毫不顾及周遭的一切,腿上的伤口胀痛,一直在刺激他的神经,逼迫沈舟几乎在每一秒都处于极度清醒的状态。
“你凭什么说我在外面乱搞?就凭你有张嘴吗?”沈舟冷笑:“说到底不就是因为你已经控制不了我了吗?”
“可是凭什么?你是不是还把我当成那个打一顿骂一顿断生活费就会乖乖听话的人?”沈舟的声音骤然沙哑,尾音几近劈裂,就连吴玉珍都愣了一下。
“你知不知道没有你的生活我过的有多自由?你知不知道你就是我所有痛苦的来源?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跟疯子没有任何区别?”
就在沈舟的情绪彻底失控之际,陈季白拍了拍沈舟的肩头。
“好了。”他揽住沈舟,轻声道:“医生说过,保持情绪稳定有助于伤口恢复。”
沈舟闭眼,眼角流过的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他很会控制情绪,所以再次睁眼时,目光已然变得清明。
“你会不会好好说话?”吴玉珍忽而把手里的包用力摔在地上,一个漂移滑在沈舟的脚边,激起一片泥水,连带着两人的裤子都遭了殃。
陈季白指尖一顿,伞柄摇晃了两下。沈舟却是一副风雨不动安如山的样子,对吴玉珍突然的疯癫见怪不怪,抬脚漠然地把包踢到一边,地上飞驰过一道水痕。
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让陈季白的心脏没由来地疼了一下。
“你还说你没有在外面乱搞?”吴玉珍几乎要指着陈季白的鼻子质问沈舟。
陈季白无意识皱起眉头,他和沈舟靠的很近,所以能清晰地感受到身旁的沈舟在发抖。
“阿姨,不管小船的性取向如何,他身边多一个朋友,对他来说肯定是利大于弊。”
“小船?”吴玉珍一脸不可置信,随后又笑得令人心里发毛:“叫的真他.妈亲切。”
陈季白闻言用力拉住沈舟的手腕,唯恐他一时冲动做出出格的事情来。
可沈舟只是扯了下唇角:“你这种见到亲生儿子和陌生人在一起,却只会认为亲儿子在乱搞的妈难道不恶心吗?”
他深吸一口气,放下最后的体面。
“人心是脏的,所以看什么都是脏的。像你这种人,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是脏的。”
“现在除了我还能跟你说两句话,还有谁愿意搭理你?”
“忘了跟你说,虽然你一直在骂我爸,挑最脏的字骂,但是到现在我都觉得我爸离开你,不是我爸的错。他四十岁就去世了,你起码负一半的责任。”
沈舟讥笑,每一句话都精准戳在吴玉珍的肺管子上。
“你给我闭嘴!”吴玉珍尖叫、嘶吼,但是沈舟只是看着,脸上再也没有流露出一丝难过的神情。
“他妈的你居然喜欢男人......”
“管你什么事?”沈舟打断她:“我是同性恋碍着你什么事了呢?”
“我已经成年了,有收人来源,可以自己养活自己,能过的很好,我的人生不需要你来指手画脚?”
吴玉珍的手指渐渐垂落下来,她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沈舟。或许是沈舟已经很久没有和吴玉珍争吵地这么激烈,言辞这么直白,乃至把切断母子关系这个念头几乎写在了脸上。她愤怒、震惊又有一点惶恐,只觉得沈舟就在不就的将来会彻底走出她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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