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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德里安露出一个浅浅的笑,一字一句地说:“但我想,我爱你应该不是假的。”
说罢,精灵睁开眼,望向眼前的人类勇者:
“你觉得呢?萨特。”
第57章 沙漠绿洲
萨特上前拥住他,将那片单薄的身体扣进怀里。艾德里安很安静地任他拥着,既不催促,也不抱怨,仿佛他真正理解了自己所说的话是何含义。
“艾德里安,”萨特手上收紧了力气,感受着精灵身体的温度,用很轻的语气说:“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如果你要说,你也爱我的话,”艾德里安似乎有些骄傲般接道:“那我早就知道了。”
萨特顿了一下,接着很干脆地滚出一声笑:“你好聪明,可惜不是这件事。”
“是什么?”
萨特将人松开,转而严肃地望着他的双眼,艾德里安也收了玩闹的心思,转而认真地注视着他。只见萨特眼神一动,他的唇微微打开,随即一字一句地说:
“除了弥拉,我在这世上没有真正爱过谁。但即便是弥拉,我想对她的爱,与对你的爱也不一样。”
艾德里安直直地望着他,示意他继续。
“萨特·赫斯菲尔德,在过去十年间知道他的人心中,并不是一个多么伟大的人物。”
人类勇者第一次以这种口吻描述自己,而精灵此时还不明白它的异常之处。
萨特面无表情,眼神却很深:“我曾经害死过很多人,即便这并非是我所愿。”
艾德里安微微张大嘴,却没有着急接话。他知道萨特即将说出一些从未被知晓的秘密,而此刻正是关键时机。一种全新的感受从他心底涌起,而萨特教他的词汇不足以让他准确描述。
“我想你一定没空听王政上的纠葛,也对它不感兴趣。”萨特合上眼,很轻地笑着:“你只需要知道,有很多人很恨我,有很多人唾弃我,很多人希望我去死。”
艾德里安的眉心轻轻蹙起来,即便他不明白萨特的过去,也不免怀疑他这话的真实性。
在精灵眼中,“萨特·赫斯菲尔德”救过很多人。不仅有失去魔力的精灵,还有托斯卡镇的平民,沙夏乃至萨尔多部族下的众人。他根本谈不上十恶不赦,也不是一个吝啬于施予善意的人。甚至,离“有些坏心眼”都相去甚远。
“我之所以还没有去死,一则,”萨特顿了一下:“我还想救弥拉。只要弥拉还没有咽气,我就不会放弃救她;二则,我想尽可能赎清身上的罪孽。”
说到这儿,萨特很无力地笑了一下:“你一定不明白什么是‘罪孽’吧,但这不重要。”
“我只想叫你知道,在很长的一段时间中,就连我自己也唾弃自己。”
见精灵有些出神,萨特又笑了一下,有些安抚般用指腹摩挲他的脸颊:“十年间,我与小黑作伴,几乎来到了王国的最边缘。我越往北走,越没有人知道我,可我不愿与哪个人类深入地交往,只因我不想重蹈覆辙。”
艾德里安彻底静了下来,连呼吸都几乎不可闻。
“我不想和谁建立了关系,又再次失去他们。”萨特顿了一下,语气有些发颤:“可你不一样。”
艾德里安望着他,见他平复了一会儿,又接道:“你不是真正的人类,或许我很狡猾、很贪婪又很异想天开,总之,我对你是不一样的。”
萨特掐住艾德里安的手臂,略有些急切地问:“你明白吗?我不会再对任何其他人类这样,可你是不一样的,你是……特别的……”
艾德里安无言地眨了眨眼,以示对他的回应。萨特避开他的视线,复又垂下头,自言自语般道:
“我一直感觉有一股深深的,无形的力量催促我前进,可能是信念,可能是本能,又或者其他,”萨特想了想:“我并不清楚。我救你,不过也是顺从本心。”
萨特伸手抚摸精灵的脸颊,很轻地说:“在那时,我并未期待过回报。”
艾德里安将脸埋进他掌心,双眼依旧紧紧地追随着他。萨特又笑了,这种笑十分苦涩,另艾德里安也能看出异常;却又十分甜蜜,带着甘之如饴、飞蛾扑火般的献身:
“可你却说,你爱我。”
他顿了一下,又说:
“你知道,这是份量多重的告白吗?”
艾德里安顺从地摇摇头。
“一个即将去死的人类,在沙漠的尽头发现了一汪慷慨的绿洲。”萨特合了合眼,又重新对上他的视线:“差不多,就是这种感受。”
恩赐般的泉水,甘美而甜蜜,能吊着一口气,叫人怎么也死不掉。
艾德里安凑近了些,很轻地念他的名字:“萨特……”
萨特与他对视,敛去了那种复杂的笑意,转而露出一种类似稚童的纯真:
“重要的并不是你爱我,”
萨特了然一般,平静地陈述着:
“而是我的感受。艾德里安,你让我知道我也可以爱谁,就如我发现泉水的滋味一样——爱人的感受也那样美。从而,我开始贪图很多东西,比如每天都能见到你;比如你能为我立碑;再比如,你会一直记得我。”
说完,萨特终于敛了神色,定了定,仿佛下定决心般很清晰地说:
“艾德里安,你让我知道我活过。”萨特的嗓音顿了顿,陡然变得有些沙哑:“不是在别的任何时候,而是在你点破我爱你时,我既痛苦又欢愉地发现,我活过。”
艾德里安怔了一下,对萨特话中之意似懂非懂。
萨特吸了口气,下定决心般说:
“只要你想,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包括舍弃过去的执念,甚至包括,舍弃我的生命。”
艾德里安望向他的眼,帐篷中寂静无声,只剩震耳欲聋的爱意在肆意流淌。
人死后会去哪?
艾德里安与萨特聊过这个话题。
对人类而言,死了就是死了。作为人类的萨特不会重生,也不会再出现。尘归尘,土归土,构成他身体与灵魂的无数灵息会回到风中,成为无数不起眼的灵息中的一员。
艾德里安想他死吗?显然不。可他敏锐地觉察到,如今萨特的死意来自生意,正是因为他想活,想作为一个个体享受爱与被爱的滋味,才会愿意将生命献给自己爱的人;正是因为他想活,才能真正作出这个沉重的承诺;正是因为他想活,才会在这个无人的月夜,在没有人知道的荒郊野外,对一个本不是人类的生灵吐露自己最深处的爱意。
艾德里安想到这儿,觉得自己似乎有点懂人类了。
“萨特。”
他很诚实地说:“可我不想你死。”
萨特低下头,很浅地干笑:“嗯,我知道。”
艾德里安的脸有些红,似乎是憋的。萨特又笑道:“我会尽可能不让自己死,如今我有了新的使命。”
“什么?”
“老到成为一个老爷子,让你看看,人类老去是什么样子。”
“我也会一起老吗?”
“我不知道。”
说罢,他重新与艾德里安四目相对:“如果,你能将有关我的记忆带回神树,那某种程度上,‘萨特·赫斯菲尔德‘就会在精灵的族群中永生。”
“为什么?”
萨特扣住他的身体,很轻地说:“因为我始终没有被忘记。无数个精灵会看到有关我的记忆,甚至有一些精灵会继承你的灵息,成为不一样的,但崭新的你。”
“萨特。”
艾德里安愣愣地答:“我现在不想自己的生命在神树里凋谢。”
大概这种害怕,与人类害怕死亡是一样的。萨特没有揭穿,只是静静地望着他,直到艾德里安说出下一句:
“我不想将有关你的记忆,”艾德里安顿了一下:“分享给其他精灵。”
萨特讶然。
以人类的思维,绝不会想到精灵还有这样的吃醋方式。他愣了又愣,半天不知道该接什么,最终只是伸手捂住艾德里安的眼,很慢地说:“你确定是这样……?”
“嗯。”
艾德里安垂下眼:“想到他们会看见你,我就……”
他思索了半晌,终于寻到一个词:“很不安,很不安。”
萨特揽住他,将人扣进自己怀里:“我的心肝。”
“什么叫心肝?”
艾德里安抬眼问。
萨特没有回答,只是将他按进怀里,一遍又一遍地念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地说“我爱你”。
第58章 新生命
萨特当晚拥着精灵舒舒服服地睡了一整夜,反而是精灵,睁着眼睛思索什么,怎么也不肯睡,两人第二天起得奇晚。
翌日的艾德里安像是觉醒了什么新的情绪,被萨特抱起来时动作有些拘谨。萨特干笑一下没说什么,很轻地在他手背上吻了一下,郑重地替艾德里安理好了衣领,着装整齐去同首领告别。
萨尔多谨慎地送予他一枚针织徽章:
“这是我们部族的图腾。”
萨尔多明显心力不足,但仍强打起精神:“如果有机会再见,出示这个徽章,我们一族一定鼎力相助。”
见艾德里安有些疑惑的样子,萨特悄步上前,小心地解开徽章的别针,谨慎而规整地扣在他衣领上
此时沙夏引导两人来到马棚,他还是那样稚嫩,眼神总忍不住瞟艾德里安。
“这是我们连夜凑出的最后一架马车。”艾玛解释道:“两位为了救沙夏而不得不舍了马车,我们都记得。”
“谢了。”萨特接过马缰,新马车虽小,却也足够支撑他们到下一个城镇。他重新将行李扛上车,又接受了一部分萨尔多部族的货物,随后问道:“新深渊的入口在哪里?”
两人临行前商定,终归要去靠近新深渊的地方瞧一眼。
艾玛命人拿来一副地图,上面标注了深渊的大致位置。
“莉莉安的墓也在那边。”艾玛念道:“建议你们寻够人马再前往。”
“我会的。”
萨特翻身上马,将手一伸,艾德里安便搭着他的臂膀一同被拽上马车。
“我们准备进入王国的城镇生活。”艾玛望着他的眼,很冷静地说:“中南部最大的城镇,喀奇镇,如果你们需要,可以去哪里找我们。”
进入城镇,意味着失去了独立的生存空间,舍弃广阔的狩猎天地与过去继承的传统。祖先留下的技能与教诲不再有用,只能在城中出卖劳动力,夹缝中生存。可如果不进入城镇,整个部族的延续都将成为问题。无论哪条路都异常艰险,萨特深知不可能劝他们如图多族一般去北边的森林流浪,因而此时听说这一切,亦难有什么想法,只是抿唇点头,以示自己知晓了。
只不过喀奇镇这个名字让萨特心中一动,他很快压下心中的想法,答应道:
“我记住了。”
萨特扫视来道别的众人,玛琳母子亦在此中。他一一扫向众人的脸,企图记住他们。萨尔多的眼神不舍地追随着艾德里安,艾德里安则回以一个冷静自持的注视,似乎也在道别。
“我们走吧。”
萨特对众人挥挥手,艾德里安配合地钻进车厢中,马车轻启,渐渐地滑动起来。
萨尔多终于情绪失控,在车后追了很久。他身体本就不算多好,骤然燃起希望又破灭后,更是无力再承受。萨特回过头,想起他一瘸一拐的身影,知道这个男人的大限将近,或许这就是最后一次见面。
想到他有可能是艾德里安的“人类父亲”,萨特心中怅然,久久无法平息。
是夜,两人重新寻了块地扎营。
再次开启只有两人的旅行,艾德里安兴奋异常:“萨特,好久没有在外面睡了。”
萨特失笑,他深知比起与人类相处,艾德里安更喜欢自己无忧无虑地在森林中旅行。
他伸手抚了抚艾德里安的脸,接着摸到了他过长的头发丝:“精灵,要剪头发吗?”
艾德里安摇摇头,有些拘谨地将头发全部拢在一起:“不要。”
此时的精灵已经明白头发对自己的重要性,也不再允许人类勇者出于便利而剪去自己头发的行为。哪怕不方便,哪怕长得不好,他也想选择一头长发,因为这就是他想要的东西——
艾德里安越来越能像人类一般,察觉自己喜欢什么,想要什么。这对他而言是个了不起的改变。
萨特也不恼,笑了一下,接着摸了摸自己明显过长的胡茬:“那你能帮我剃须吗?”
“剃须?”
艾德里安思索片刻,努力回想这个词的含义。萨特已将刀片递到他手中,一手握住他的,一手慢慢凑近自己的脸颊:
“把长出来的胡子刮掉。”
艾德里安怔了一下。他敏锐地感到有什么东西改变了:在他和萨特说明心意后,两人的距离悄然发生了变化。
人类替精灵剪发是可以被理解的,因为精灵稚嫩而一无所知;可人类自己已经熟练剃须了很多年,这事相当个人、相当私密。
证据就是,萨特可以帮精灵操心所有事,可从不会要求精灵为他做什么。比如为他洗澡、为他穿衣、为他剃须。
艾德里安思索许久,浅碧色的眼睛一眨一眨地,久久地与萨特对视着。人类勇者并不着急,耐心等他品味这一美妙时刻。
随即艾德里安似是想通了什么,从他手中握稳了刀片,很轻地说:“萨特,我会小心的。”
萨特笑了笑,很自然地点了点头。
艾德里安说会小心,果然十分小心。他的动作落在萨特脸上如同一片羽毛一般,轻盈而柔软,精灵仔细地、几乎是一根一根地替萨特刮走脸上的胡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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