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缠斗间,炽热的鲜血洒在萨特身上,将他裹成了个血人。
领头人摇了摇手,示意众人停下。萨特死死盯着众人的方向,拖着受伤的手臂,立定了与他们对峙。
“老大……”
一旁的男人小声道:“我们不是他的对手。”
他指向萨特的剑与那条半露的奇异手臂:“他身上——”
说罢,萨特已迅速跃至他身前,伸手一挥将其斩杀。新鲜的血液如同喷泉一般,直冲天际,喷了萨特一身。
“老大——!”一旁的人吼道。
“怕什么!”
领头人被血激发了兽性,如同猛兽被逼入穷巷后的抵死挣扎:“他马上就不行了,一起上!”
众人一拥而上,萨特在搏斗中被伤了一条腿,控制不住地跪倒在地,随即,不知哪里来的又一柄长剑刺入他腹中。
萨特费力一挣将那人踢开,剑猝然拔出体内,带走了数不尽的鲜血。萨特再次挥剑,从众人的包围中脱离,跌跌撞撞地向前跑去。他大口呼吸,失血带来的眩晕逐渐叫他再次跌倒在地。
要在这儿结束吗——
模糊中,他看见树林深处的天,猛地想起初生的那几年。
接着,精灵的话从他耳边响起:
萨特,在这副身体的寿命结束之前,我会尽全力寻找治愈你的方法。
萨特吃力地合了合眼,想到他给精灵的承诺。
不对吧……不能在这里结束……他还没找到神树……没有兑现给精灵的承诺……
还没有见到弥拉的孩子……
现在是春天啊……
萨特释出最后的力气站起,裸露的肩膀处爬满了蓝黑色的晶状物,它们扭曲,重组,吸收着他作为人类最后的魔力——
眼前的赏金猎人忽然顿住,有人嗅出什么,嘴里胡乱地喊了几句,众人接二连三地、十分恐惧地撤退。
萨特使出浑身力气挥出一拳,他早已耗尽了魔力,随着他拳头挥出的,不过是一副空气。
可下一秒,一阵强劲的魔力如海啸般袭来,萨特还没来得及反应,只见随着自己挥拳而出的,竟是一群体型硕大的魔物。
他回过身,远远地看见一道银色闪电。
精灵伏在魔蜥背上,很快地冲上前来。魔蜥尾巴一卷,将萨特卷到精灵背上。萨特在混沌中睁开眼,不敢相信他的精灵都做了什么——
他从深渊入口引来一群魔物,它们张牙舞抓着,如同潮水一般向那群无耻之徒涌去。
第62章 去死吧
“疯子……”
萨特吐出一口血,尽管十分不放心,但失血令他眼前发黑,艰难地吐出这句话后彻底陷入昏迷。
艾德里安是如何带他们逃出来的,萨特无力再想。
等他再度醒来时,发现自己竟然是在马车里。
四周嘈杂的人声不时袭来,伴随着耳鸣一起,带出脑中数不清的细碎刺痛,令他短暂地清醒片刻,可坚持不久,眼一黑又要陷入昏迷。
“精……灵……”
萨特咳出一口血,浑身的疼痛开始苏醒。脑中似乎被血灌满似的,所有声音都隔着层厚厚的水,一动就叫他头晕目眩,胃里涌出血腥的气息,配合眩晕感,令他几近要吐。
马车这时在路边停下,萨特听见一阵很重很急促的“哒哒”声,精灵艾德里安快步走到车尾,端起小灯像鱼一样从后面钻进车厢。
他的脸蛋完全黑了,一副十分狼狈落魄的模样。
萨特看见他浅碧色的眼瞳在昏黑的车厢里发着亮,显得尤为显眼;明显熬红的眼眶,干瘪皱缩的唇肉,不知怎的,鼻子一酸,几乎又要落下泪来。
艾德里安上前,用脏兮兮的手胡乱摸了把他的脸,随后做了个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伸出手掌,从鼻梁上方,对着萨特的脸重重地拍了一下,将他打得猝不及防。
萨特吃痛,浑身抽搐了一下。
他想抬起手捂自己的鼻子,可两只手都疼痛异常,根本无法动弹。
“萨特!”
艾德里安表情很淡,浅碧色的眼却十分亮,抱着一团消不去的怒火。萨特愣了一愣,艾德里安随即用略带怒吼般的语气说:
“去死吧!”
萨特彻底呆了。
艾德里安眼一别,不再看他。
他不记得艾德里安后面做了什么,反应过来时,艾德里安已经钻出了车厢。
精灵艾德里安第一次对他发这样大的火。
萨特艰难地抬起一只手,捂住被他打过的脸蛋,想到他曾经连骂人都不会,心中的酸胀如同海浪,一波一波袭来。
就那么睁着两只瞪圆的眼,两行泪直直落下,滑过耳侧,最终落入那间狼毛外衣中。
萨特失神地抚摸着那间外衣,似乎什么都失去了,又似乎什么都没变——
精灵艾德里安还在,他用那件萨特为他猎的狼毛外衣垫在萨特脑下。
这是他能找到的最柔软的东西了。
怎么能在那时死去?
怎么会抛下他就死去?
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要他关心,要他记挂,要他时刻恐惧害怕着,连眼都不敢眨。
萨特咬出手背上的骨节,尽可能不发出哭泣声。
想到艾德里安如何带他从地狱般的魔窟中逃离,又长途跋涉到人类城镇,萨特在疼痛与懊悔中再度昏迷过去,醒来时已经躺在某处床褥上了。
“艾……”
萨特尝试张唇,随即四处张望一下,发现这儿是个独立小房间,虽小却干净整洁,木质家具配合花纹繁复的布料,显得十分浪漫。
身上的伤口虽没那么痛,但仍不能动弹;被血浇透的衣服虽已经被脱掉了,但毛发与皮肤上沾的血没有被及时清洁,发出阵阵难闻的恶臭。
萨特眨了眨疲惫的眼皮,一动不动地望向门口。
很快,一个熟悉的身影推门而入。
萨特狼狈地试图坐起身来,眼前的精灵却罕见地站定了,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见他这样反常,萨特愣了一下,随即如同做错事的孩童般,手足无措地躺回床铺上。
还没来得及思索他性情的转变,艾德里安走上前,沉默地将手中的吃食一一摆好。
有他喜欢的奶油炖鸡肉,还有一块烤饼。
萨特不敢说话,只是呆呆地看着他。
艾德里安是个热爱干净的精灵,再没有谁比他更爱洗澡了。可此时的他身上沾了许多泥土,还有黑黢黢分不清是血迹又或是别的什么的液体,发出难闻的气味。
精灵似乎知道他不能动,先是喂了干净的水,随后学着他曾经的样子将饼掰了,沾汤汁塞给他吃。萨特看见他手上的伤痕,什么也说不出口,只是乖乖地张嘴接了。
两块饼下肚,萨特胃里疼得受不了,便小声推脱道:
“精灵,不要喂了。”
艾德里安沉默地将那块饼塞进自己嘴里,就那么吃了半晌,又将奶油炖鸡挪到一旁,很疲惫地在床边趴下。
“上来啊……”
萨特虚弱地咳了两下,一咳,身体里的脏器像搅碎的番茄酱,随着震动的幅度晃荡起来。
艾德里安依旧没有动静,只是坐在地上,用小臂垫着自己的脑袋,发顶对着萨特沉默着。
“你又不肯原谅我……”
萨特吸了口气,望着他无言的脑袋,很心软很委屈地说:“你平时不会这样的……”
精灵是最多话的了,什么都要问,什么都要评价,他可受不了萨特不回他话。
萨特艰难地伸出手,浅浅地勾住他脑袋上的一缕深棕色发丝,发丝沾了汗,还有几天下来的脏污,像个没人要的拖把。
“精灵……”
萨特几乎是哀求般:“求求你理我……”
艾德里安在他的哀求中抬起头来,萨特猝然与他对视,见证了这个真正活过千年的长生物种眼中那不可能被人类理解的宽和与平静。可那份深邃的平静中,又带有只有人类才有的恶劣情绪——怨恨与不甘。
“萨特。”
艾德里安恩赐般开口道:“还痛不痛?”
“痛……”
萨特立刻哭道:“痛得要命,求求你亲亲我,求求你……”
艾德里安从善如流,一边伸手施展治愈魔法,一边凑上前去很浅地吻了吻萨特的唇,替他拭走眼角滑落的泪。
萨特有些愣神,呆呆地望着他,又尝试般求道:“……再亲一个……”
艾德里安有求必应,凑上前来又落了一个吻。这回的吻没有那么轻,艾德里安伸出他甜美的舌尖,很轻很慢地舔开萨特的唇,两人的唇渐渐叠在一起,感受宛如春天涨水的河流——
一波又一波,一层又一层。
萨特闭上眼,满足地昏死过去。
第63章 抱抱
萨特醒来时浑身赤裸着。
他反应了一会儿,摸了把自己的脸,凝结的血迹已经被擦去,因为干涸得太久,擦去时带走一些皮肤,显得有些刺痛。
“艾德里安。”
萨特胡乱喊他。
一个圆圆的脑袋从他视线下方钻出来,萨特伸出手,无声地要他抱。
艾德里安此时已经洗净身上的污秽,盯着他看了会儿,很顺从地上床,如过去无数次一般躺在他身侧。
萨特模糊地想到在深渊入口的事,脑中充斥着一万个疑问,真正说出口时却打了个转,有些不自然地问:
“精灵,你吃东西没有?”
心中挂念的事再多,萨特选择说出口的却只是问他肚子饿不饿。
“我不饿。”
艾德里安在是与非中选择了个模糊的回答。
“那天晚上,你都做了什么?”
萨特想起那夜的场景,心中还不免犯怵。精灵伏在他的眷属身上,身后跟着数个看不清身影的魔物。每一个都比在萨尔多的部族里遭遇的更大、更诡谲。想到这些,萨特身上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那副惊天动地的画面,哪怕再过一万年他也无法忘怀。更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有一天他竟然会用“疯子”来形容艾德里安。
那个永远平静的、鲜露出任何情绪的、似乎对什么事都无所谓的、身为旁观者的艾德里安。
萨特从后怕中觉察出一丝奇怪的感受,但想到是艾德里安为他做这些,他竟会觉得有些许隐秘的甜美。
“你指什么?”
艾德里安的语调依旧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某个陌生人的故事:“魔物?”
“嗯。”
萨特将他转过来,顿了半晌:“你都做了什么?”
艾德里安合上眼,似乎并不将这些事放在心上。萨特看见他的表现,几乎要以为那天的艾德里安是“完全体艾德里安”。恢复原有魔力的艾德里安,自然不怕几个人类和魔物。可如果是恢复成精灵的他,怎么会需要魔物的帮助呢?
“小灰跑得很快。”
艾德里安答非所问:“它一下就带我跑到深渊入口附近,那里的深渊魔力十分浓郁,但小灰不怕。”
萨特盯着他的眼,又问:“因为它本来就是魔物?”
“嗯。”
深渊入口如同一只会呼吸的大虫,在察觉到艾德里安向他靠近时,入口处的枯树枝不断扭曲,如同虫子大张的口器一般,妄想狩猎什么。
艾德里安用那把骨笛划破自己的掌心,鲜血喷涌而出,却在疾风中被吹往深渊入口,化作一阵血雾。几乎是同一时刻,一阵狂啸的浓雾袭来,逐渐形成魔物的形状。他并不恋战,由小灰驮着快速回到战场。
魔物将那些人类吞噬殆尽,被杀死的人类有数十个之多。它们失去目标后很快就四散开,各自寻找新的猎物。
精灵带着伤成烂泥一样的勇者躲在山洞中,等魔物离开后才寻回那架马车,随后头也不回地往最近的人类城镇赶去。萨特苏醒那日,正是他们进城的日子。
听罢,萨特陷入久久的沉默。
在轻描淡写的故事背后隐藏着多少艰辛与痛苦,萨特用脚筋想想都能知道。
光是想象一下他可能遭遇的事,勇者就心痛的几乎要死掉。
精灵怎么从魔物的追逐中逃脱的?怎么学会骑马的?是他自己将萨特扛上来的吗?用他瘦小的身体?
他顿了一顿,想说自己是不是很没用?随即又想到精灵不会同意这一点;又想说是自己拖累了他,可精灵也不会认为这是拖累;要说谢谢,精灵一定会说不用谢。
思来想去,萨特竟只能吐出一句颤抖的、撒娇般的话语:
“我想抱抱你。”
艾德里安转过眼,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萨特被他的眼神惹得眼眶一热,忍不住道:“臭精灵,打得我好痛……”
指的是在车里那一巴掌。
艾德里安兜头劈来,也不管萨特准备好没有。
精灵滴溜溜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终于开口说:“真的?”
比身上碎掉的地方还疼?比剑伤还疼?
萨特立刻点点头,生怕晚了就会后悔一样:“帮我用治愈魔法,行吗?”
艾德里安侧过眼,平淡地说:“萨特,我今天无法再使用治愈魔法了。”
“为什么?”
萨特的心陡然皱了一下,被提到了嗓子眼:“魔力耗尽了?”
艾德里安坐起身,掀起单薄的单衣,向他展示绷带裹住的侧腰与大腿:
“因为我也受伤了。”
艾德里安淡淡地说:“魔力有些衰竭,我需要休息。”
萨特像被施咒般定在原地,在艾德里安重新卧回他身侧时,干哑地问:“那我还伸手抱你了,痛不痛?”
33/63 首页 上一页 31 32 33 34 35 3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