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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而艾德里安听罢,没有发表自己的看法,只是点点头,示意他知道了。
“大约五年前,”萨特说到这里,嗓音有些飘忽:“我第一次见到普米尔。”
彼时萨特化名乔什,作为普通的佣兵参与保护采石工人的工作。
那片珍珠矿脉是由普米尔所在的赏金猎人集团所掌控的,一切开采挖掘都由他们主导。
普米尔哪怕在赏金猎人里也是能力十分出色的一位,一来二去间,萨特与他相识,交换过许多有关彼此过去的情报。
然而这片矿脉十分贫瘠,在不久就被判断不再有开采价值。众人一哄而散,普米尔跟随赏金猎人集团继续南下,寻找新的矿脉。那一次的失败令集团遭受重创,原来出资支持他们的大公爵、领主们不再投资,转而撤走了全部资金。
不知是命运的眷顾又或是不幸,在那以后不久,他们再度找到了新的矿脉。
“但那一片矿脉非常奇怪。”
萨特沉声,自言自语般道:“它所处在一片浓雾笼罩的森林中,附近的魔物几乎疯了似的,异常活跃。而里头的魔力更是异常浓烈,几乎令人寸步难行。”
浓烈的魔力残留使得众人头晕目眩,有些不乏出现呕吐等症状,更有甚者陷入令人揪心的昏迷状态无法苏醒。
“为了得到这个矿脉的情报,普米尔的集团付出了大量金钱。而且,那片矿脉能探测出的珍珠矿含量空前绝后,所以他们绝不可能轻易放弃。”
艾德里安听罢,明白他的意思:“所以他们找了很多办法,对么?”
“对,”萨特点点头:“其中就包括能使用各种奇特魔法的能人异士。”
为了解决矿洞里的魔力问题,集团找来许多无名的魔法师,他们都宣称能净化矿脉内部,中和里头的魔力屏障,但无一例外都失败了。更有甚者,在洞内施展魔法时受到反噬,当场殒命。
无法,众人只好沿用原有的方式,令盾骑士与治疗士配合开采工人前进,虽异常缓慢,总好过一无所获。
就在这时,一颗前所未有的珍珠矿被发现了。
“大约有尾指那样宽,如同真正的珍珠一般。比我们所有人见过的都要大上许多。”
众人欢欣鼓舞,整个团队几乎从濒死中活了过来。
萨特示意艾德里安看向自己的指尖,有些失神:“可那颗珍珠矿在送出地底后不久,就失去了全部魔力,成为一颗无法被使用的石头。”
众人虽不明白其中缘由,但无论如何,这样大的精品矿石激发了所有人的信心。尤其是普米尔的上司——赏金猎人的头目:他预想自己即将凭借这股力量一气翻身,置办产业,成为地方领主那样的人物。而他的手下们,无一不在等待好日子到来那一刻,特别是普米尔。
他做梦都想拥有一座属于自己的房子,能带着妹妹安稳地生活下去。
随着第一颗矿石出炉,众人备受鼓舞,信心水涨船高,欢呼声与鼓舞声如同海浪般以奔涌不息的姿态淹没了所有人。闻讯而来的治疗士与盾骑士众多,嗅觉敏锐的佣兵也前来分一杯羹。
然而接下来的发展如同兜头泼来的冷水,令众人始料未及。
治疗士们兢兢业业,几乎没有出现过差池。但看似风平浪静的表面,底下却有风暴在酝酿。刚进入矿洞时并无不妥,但随后不久,他们开始出现不良反应,起先是呕吐,接着开始便血,随后全身器官衰竭,有的在一两日内就发病死去,有的苟延残喘。
“普米尔的妹妹法莎身体不好,但她性格非常坚强。”
萨特眉心微皱,斟酌着说:“在那时,她已经学习过治愈魔法,成为王国认证的治疗士。”
艾德里安很慢地眨了眨眼,预感到故事的走向,果不其然,萨特随后的陈述正中他的猜想。
“没错。”萨特点点头:“她不顾普米尔的反对,成为了那些治疗士中的一员。”
第67章 黑魔法
参与开采珍珠矿的工人大多为当地工人,不知为何,这些人并没有收到太大的波及。
但外来的盾骑士与治疗士们,无一例外出现惨烈的伤亡。
“他们被损伤的器官无法被修复,眼睁睁看着同为治疗士的同伴无法治愈自己,孤独而绝望地死在那里。”
萨特垂眼,有些彷徨:“精灵,你对此有什么看法吗?”
人类勇者话中有话,艾德里安并不遮掩,直白地回道:“这是黑魔法。”
“我和你有同样的感觉。”
所谓的黑魔法,并非是指单一的某种魔法,而是一类魔法的统称。
原则上,普通的魔法无非是召唤和控制;更深一点的,如治疗士那样的魔法可以治愈人类的身体;剑魔法可以发挥武器的威力等。
总体而言,魔法的效果取决于使用者的魔力强弱,大体上不会超出使用者能承载的范围。同时他们遵循着某种特定的准则,总可以正面对抗与破除。
但黑魔法截然不同。
这是一类无法被定义的魔法,它们无法被控制,天然有吞噬与破坏的烙印。有的以诅咒的方式存在,有的如同浓雾,有的如同毒蛇,缠绕在人与物上不会轻易脱离。它们的破坏力极度惊人,且轻易无法被净化。
被黑魔法侵蚀过的人类无法被治愈;土地则无法再供人类居住,只能放弃。
更严重的是,只要掌握黑魔法的使用方式,哪怕是魔力微弱的人也能发挥出极大的作用,有的甚至能毁灭一整座城镇。
长久以来,黑魔法的使用都是被王国严令禁止的。且针对它们的管控极度严苛,惩罚异常严酷。不仅使用者要当场处死,他们的亲眷也无一能幸免。
同时他们所处的城镇与接触过的人都必须被隔离——与其说是隔离,不如说是一次集体处刑。因为隔离后的城镇不再被允许与外界接触,慢慢的人口锐减到最小,直到不会再有影响出现。
而萨特从深渊中习得的禁忌魔法,本质上是黑魔法中的一类。
“治疗士们死于黑魔法的侵蚀,普通的治愈魔法无法与其对抗。”艾德里安的语气很平和:“人类的身体太脆弱了,而且他们并没有净化黑魔法的能力。”
——净化?
萨特抬眼看他,不知为何竟会觉得恍若隔世:在人类过去的认知中,黑魔法几乎是无法被净化的。
在人类的城镇中需要被如此严重管控的黑魔法,在精灵那不过是一次小小突发事件,最多是像被蚊子咬了个包那种程度。精灵完全有能力净化黑魔法,不会被其伤害,更别谈被其影响。
而人类如此孱弱,即便是一点点蛛丝马迹,也足够让他们如惊弓之鸟一般,发了疯似的驱赶自己的同族,甚至毫不犹豫地杀死他们。
这似乎再度印证了精灵的结论:这就是人类的法则。
“是的。”萨特重新垂眼,许久,又问道:“可为什么当地人没有被侵蚀,反而大多都平安无事呢?”
艾德里安摇摇头:“他们不是平安无事,只是没那么快发作。”
萨特微微瞪大了眼,品读着他话中之意,随后喃喃道:“你又为我解开了一个疑惑。”
“萨特。”
艾德里安轻声念他的名字。
“怎么了?”萨特耐心地问。艾德里安并不开口,只是很轻地摇摇头,示意他继续:“你继续说吧。”
最先进入矿洞的治疗士们受伤害最严重,法莎因为来得晚,并未受到太大波及。
“因为治疗士死亡的消息泄露,当地的领主得知消息,派人来叫停了开采工作。”
萨特揽过精灵,一边抚摸着精灵的发丝,一边陈述:“赏金猎人们当然是不乐意的,但活生生的例子就在眼前,没有人愿意冒险。”
开采的计划即将被搁置,以萨特为代表的佣兵们自然不会再逗留,各自盘算着寻找下一处任务点与落脚地。普米尔也在这时与萨特再度接触,他不为别的,只求萨特能带走法莎。
“我们那时的交情还没那么深,”萨特顿了一顿,“但普米尔说,他相信自己的直觉。”
萨特答应了。
但在临行前,一次众人都没有料想到的魔物袭击骤然来袭。
这些魔物似乎环伺在周围很久,迫于佣兵的驱赶一直不敢贸然上前。但因为开采计划的搁置,佣兵们陆续离去,魔物们便再度有了可乘之机。这次袭击而来的魔物数量空前,其中不少的个体十分狂暴,情况极度危险。
“我不得不使用了这条手臂的力量。”
萨特抬起自己的右手,向精灵展示那个早已不是秘密的秘密:“这条手臂是禁忌魔法的产物,同时,它能使用和驾驭禁忌魔法。”
手臂包裹的绷带已然十分陈旧,诉说着那段过去的历史。
“普米尔目睹了一切,但他选择什么也没说。他认为这样的交换足够我将法莎护送回城中。”
“你带走她了,对吧?”艾德里安问。
“是的。”
萨特有些发怔,许久又重复一次:“我确实带她回到了城镇。”
自那以后,那片矿脉的开采计划彻底被搁置,不少投入了资金的人颗粒无收,包括当时的赏金猎人头领。
“后面的事我就不清楚了。”
萨特沉声道:“我本以为这一切都会与我再无瓜葛,但上帝是个优秀的剧作家。”
“什么?”艾德里安问道。
“不久后,我听说那片矿脉重新开采,人们开始招募新的佣兵。”
说到这儿,萨特顿住不再说了。艾德里安不明所以,追问道:
“为什么?不是已经无法再开采下去了吗?”
萨特抬眼看向艾德里安,许久,又轻声道:“我去到时,发现普米尔已经成为了新的首领。”
艾德里安眨了眨眼,他明白“首领”的含义,更明白看起来那么年轻的普米尔是无法在凭借资历的集团里突然成为“首领”的。
“法莎,”萨特的眼一动不动地盯着地板:“他的妹妹在其中发挥了十分重要的作用。”
艾德里安思索片刻,随后恍然大悟一般,与萨特异口同声道:
“她解决了黑魔法。”
两人一顿,萨特谨慎地点点头:“没错。”
法莎不知到用什么方法,解决了黑魔法对治疗士们的侵蚀,使得他们可以顺利进入矿洞。原本就失去了主心骨的赏金猎人们推举普米尔成为新的首领,普米尔承诺了全新的报酬,在猎人们中推行全新政策。
众人得以重新开采,很快,这份努力就得到了甜美的果实。
一批全新的珍珠矿横空出世,迅速为普米尔的集团积攒了大量财富。
“不可能……”
艾德里安几乎是下意识道:“她不可能做到……”
一个治疗士哪怕有天大的能耐,不过只是会几个治疗魔法,能否支撑她活下来都是问题。她的前辈们都无法解决黑魔法,年轻又初出茅庐的法莎更不可能做到。
艾德里安脑中快速运转,不停搜刮着仅存的记忆与知识,试图为法莎的行为找个合理的解释。
萨特看向他的双眼,有些泄气般道:“是的。实际上,她并没有做到。”
艾德里安抬眼,发出一声疑问的气音。萨特并不着急解释,反而话锋一转:
“法莎是一个非常倔强的人,可能是她身体的孱弱使她不得不如此。”
在这样不安稳的时代,杀戮与新生,痛苦与幸福并存。很容易想象,法莎必须练就一颗足够坚强的心脏才可能活下去。
因此法莎十分有自己的主见,认定的事就不会轻易更改,她的信念与坚毅令不少男人都自叹不如,然而——
“我想普米尔兄妹心中一定有一片幻想已久的自留地。”
这片自留地没有战争,没有饥荒,没有凌辱,没有绝望,只有一座能遮风挡雨的房子,两人可以凭借自己的双手耕种,未来他们或许会各自结婚,拥有自己的孩子,孩子又会再有孩子。为了这片自留地,哥哥拼命工作,妹妹为了报答,宁愿献出自己从哥哥那儿得到的所有。
“我知道了。”
说到这儿,艾德里安再次猜到接下来的发展,他平直地说出自己判断,可结合话中之意来看,甚至显得有些残忍:
“实际上她并没有解决黑魔法,”
萨特直直地盯着她的双眼,此刻他无比紧张,喉间极度紧涩,却期待他能说出怎样的答案,艾德里安的唇一开一合,比他见过的任何医生都理性:
“她只是吸收了它们。”
萨特猝然舒出一口气,仿佛溺水之人重新回到水面一样,他不可自控地将脑袋埋进自己的手臂中,许久,艰难而紧涩地说:“谢谢你……精灵……”
“谢谢……”
第68章 法莎
艾德里安看着眼前微微颤抖的人类勇者,隐隐明白他为何会说感谢。
精灵一次无心的判断与解释,解决了萦绕在勇者心头多时的疑问,驱散了不属于他的那些愧疚阴霾。
艾德里安眨了眨眼,抬眼看向繁星闪烁的银河,有些失神。
萨特重新从情绪中恢复,抬起头来。他回忆着法莎做过的事,将后续的一切娓娓道来。
一个平平无奇的治疗士是如何解决黑魔法的?
彼时的众人尽管心中有疑问,却早已被巨大利益冲击的昏头转向。人们倾向于侥幸相信自己是被上帝眷顾的幸运儿,似有若无地忽视着那些本该被发现的异常与风险。
没有人知道法莎是如何施展魔法的,他们宁愿相信这是一个年轻天才魔法师,她自己研究了一种神通广大的魔法,能帮助众人走向幸福,法莎自己似乎也相信了。
萨特对珍珠矿并不感兴趣,一如从前一样,他不过是接受任务前来清剿魔物,对除此以外的事都不感兴趣。
任务虽重,但也有喘息之机。在一段时间后,萨特被安排在中心区域,负责守卫洞口进出的人群,由此,萨特得以近距离观察普米尔的私人王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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