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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第三者的立场看,普米尔显然不是一个合格的领袖。
他粗鄙,急躁,太过年轻又太过缺乏经验,在开采矿石时犯过许多错。有一次甚至导致当地工人与赏金猎人们爆发冲突,一连停工了许多日。尽管他有颗爱着妹妹的心,自身的能力却不够令他坐稳那个位置。
“当然了,为什么要苛求他呢。”萨特垂眼,有些惋惜地接道:“难道他上过一天学吗?”
与此相对,法莎的表现更像一个合格的领袖。
“她是我见过最坚强的女人之一。”
萨特评价道:“如果不是她的身体太弱,她本可能替代普米尔成为实际上的首领。”
人们拥护普米尔,不过是因为他的妹妹如此能干,可实际上,普米尔又作为法莎的实际代理人,替她践行她自己的意志。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更美好的方向前进,众人得到了报酬颇丰的工作,普米尔成为了首领,而万众瞩目的珍珠矿,也在顺利的出产。
但大约在第三批珍珠矿出产时,变故骤然发生。
由于矿洞很深,通道狭窄,工人们一般分作好几组小队分别进入。这日萨特在坑洞外看守,一阵凄厉的叫声突然从矿洞中传来。
他警觉地摸向自己身后的剑,一动不动地盯着入口,警惕着其中的事物。
“怎么了!?”
普米尔闻声赶来:“发生什么事了?!”
这时几个工人跌跌撞撞地跑出来,他们衣衫不整,头发散乱,跑得一头是汗。普米尔上前捉住一个工人的衣领,急躁地问:“法莎呢!?”
法莎每天都会跟随工人进矿洞,从没出过差错。
“不……不知道……!”
工人哆哆嗦嗦地说:“我听到里头的人叫外面的人快跑!我们就跑出来了!”
“该死!”
普米尔一脚踢开他们,抽出剑叫来几个手下就冲了进去。
萨特心里起疑,按理说他们守在洞口,不可能有魔物进入;难道坑洞里早就有别的魔物了吗?是从未被发现过的地底魔物?
他正思索着,忽然又有两个浑身是血的人跑出来。众人一拥而上,萨特心中一惊,推开人群,紧紧抓住其中一个人的肩膀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有……有魔物……”
那人忽然崩溃大哭:“大家都死了!快进去救他们啊!快!”
萨特不敢耽搁,提起剑就冲了进去。一进内里,一股浓郁血腥气扑面而来。紧接着是围绕在这篇矿脉附近的魔力屏障,没了盾骑士的驱赶,这些如同浓雾一般的东西卷土重来,萨特用手臂捂紧口鼻,沿着烛火快步前进。
没走几步,他感觉自己踩上了一片黏糊糊的土地,低头一看,脚上的泥土里沾满鲜血,而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一片触目惊心的深红。
不远处依稀有两个倒在血泊中的工人,萨特上前查看他们的鼻息,结果令人心惊。他抓住其中一人的手臂,上面的体温甚至还未消散。
“怎么会……”
萨特自言自语道。
他将两人先安置在一盘,提着剑进入矿洞,一刻不敢停。
矿洞本身十分深,越往后,倒地的尸体就更多,有些还算完整,有些已经面目全非。萨特很快来到众人身边,眼前的一幕惊骇无比。
几个苦苦支撑的盾骑士围绕在一起,普米尔浑身是血,却还在不停地呼唤:
“法莎……法莎!!是我啊!!”
萨特随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洞底趴着一个黑乎乎的影子,张牙舞爪,形状诡谲异常。
“法莎呢?”
萨特问一旁的众人,一个有些年岁的男人侧过眼去,对此避而不答。
“法莎!!”
普米尔还在竭力狂呼。
“不行了!”
一个盾骑士大喊:“我们撑不住了!”
萨特上前拉住普米尔,谁知他异常紧绷,力气更是惊人的大。
他还没来得及思考普米尔的异常,头一抬,见到了平生最难忘的几个场景:
只见一个骇人的头颅镶在那团魔物中间,仿佛抽出蠕动着,而那人的面孔,正是与他们共事了许多日的法莎。
她,不,应当称作“它”。
那东西身上爬满蓝黑色的晶状体碎片,内里的身体已经完全变形,成为一团犹如章鱼一般的黏糊黑水。而那颗头颅中还在不断涌出黑水,将法莎的脸浸泡在其中。
四周的坑壁不时发出轰隆隆的响声。萨特从中感受到深渊的力量,他知道众人就快撑不住了,这片坑洞也很快就会倒塌。
没等普米尔再度开口,萨特强硬地扛起他的手臂,一个熟识的剑士也上前拽住他的另一条手臂,两人合力快步将人拖走。盾骑士几乎是在他们转身的瞬间就支撑不住了,众人应声趴下。“法莎”的身体很快延申向前,追逐众人的脚步。
千钧一发之际,萨特抛下普米尔的手,抬起巨剑阻挡“法莎”的攻击,众人心领神会,趁着这个宝贵的窗口期逃出坑洞。萨特在他们后一步出洞,随后天崩地裂,原本的土地塌陷,覆盖在坑洞上的巨大山丘应声而落,将那个骇人诡谲的魔物彻底掩埋在地底深处。
那一夜,普米尔的哭声响彻了整片森林。
珍珠矿被彻底掩埋,再无重开的可能。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又太凶险,众人没有任何反应的时间。普米尔苏醒过来的第一时间就是找萨特对决。
“是你!”
普米尔大叫:“是你教她的!”
“你冷静一点!”
萨特钳住他的手臂,他不断翻滚怒号,对萨特拳打脚踢。普米尔是个从街头巷尾摸爬滚打上来的混混,一旦两人脱去武器,萨特未必真够他打。
两人缠斗许久,都受了不轻的伤,萨特筋疲力尽,却不知该如何使他平静。普米尔累了就躺在地上,不断地哭号,一遍遍念着法莎的名字。
赏金猎人们自然是一哄而散,那些死于非命的工人家属们如今还在为赔偿扯皮;治疗士与盾骑士们本身没受太重的伤,各自治好就离去了。
自那以后的许多年里,普米尔一刻都没有放弃追寻萨特。每当萨特在城镇中出现,他很快就会赶来。他未必是个天生的领袖,却是个不错的混混头子,总能集齐几个人为他卖命。
“咳……!”
说到这儿,萨特咳了一声,有些疲惫。
艾德里安听完这一惨烈的故事,正需要时间消化,因而两人一时间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月夜下野蛙的叫声。
“他追我太久,就连我自己有时都会以为——”萨特愣了愣:“我确实害了法莎。”
艾德里安转眼看他,只见萨特疲惫地合上眼:“精灵,有时我觉得自己背负得太多,不差这一点点;有时我又觉得,我实在是太累了。”
说罢,萨特似乎是想到什么,转身示意精灵一同爬上马车。
艾德里安十分体贴,将他拥入自己怀中,萨特的脑袋埋在他胸口,心跳声异常清晰。
“谢谢你听我说那么多。”萨特合上眼,疲惫地吐出一口气:“有些事,我不知跟谁说。”
“萨特。”
艾德里安轻声呼唤他的名字。
“嗯?”
“不用想了。”艾德里安道:“就这样在这里死去,也不会发生什么的。”
萨特惊愕,他迷茫地抬起头,不知道精灵为什么会忽然说这种话。
“你会累,会痛苦,是因为感觉自己还活着,对吧?”
艾德里安注视着他的眼,以一种奇怪的,非人类的姿态陈述道:“就算在这里死去,世界也不会因此更好或更坏。”
“你在说什么……?”萨特皱眉,不明白精灵到底要说什么:“精灵,我真的开始听不懂了。”
就算此时此刻死去,世界也不会有什么改变,是因为死后的事都与他无关了?还是说死后,过去的一切就不再要紧了?
艾德里安合上眼,学着他的样子仰在被褥上:“萨特,不如你想想,自己以后要葬在哪里吧。”
要花海吗?除了碑上要刻字,还有别的吗?
“你很想我死吗?”
萨特失笑。
“当然不。”
艾德里安摇摇头:“我希望你能实现自己的愿望。”
精灵转过身,学着人类勇者的样子,一手抚摸他的发丝,很轻很柔软地说:
“但你越是想着过去的事,越无法实现;越觉得自己本该如此,越无法将其变成现实。”
第69章 神树
萨特云里雾里,最终精神一松,窝在精灵怀里失去了意识。
翌日他醒来时,太阳已经很烈了。萨特走出马车厢,见精灵坐在一旁,一如过去的许多天那样小心地喂食黑鸟。
小黑一边吃,一边发出奇怪的叫声,在他手上扬了扬翅膀。
“萨特。”
精灵头也不回,只是轻轻叫了声他的名字。日光从树木的间隙中打下,远远望去,像是给精灵打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萨特想起昨晚大约做了个梦,但一看见精灵的脸,就不记得梦到过什么了。
“你醒了吗?”
艾德里安转过身来,站定了望着他。
萨特点点头,接过他递过来的烤土豆,很慢地啃起来。
“教我做别的。”艾德里安凑近他,不满地说:“我只会烤土豆。”
萨特有些惊异,抬眼问他:“你想学什么?杀鱼,去皮那些?”
“做汤啊。”
艾德里安理所当然地说:“上次你做的那种,鱼煮的汤。”
萨特合上眼思索片刻,既不问他,也不拒绝,只是干脆地答道:“可以。”
两人收拾干净,一路循着可能有水源的地方向前,寻了半天也没见到一条小河,甚至连条小溪也没有。
艾德里安无聊地打了个哈欠,靠在萨特肩上玩他刚采的狗尾巴草,毛茸茸的尾巴被他甩得晃来晃去,萨特用余光瞥见,不由得笑了一声。
“萨特。”
“嗯?”
“昨天我想了很久很久。”
“什么?”萨特拉停马,示意他继续。
“我想,法莎到底怎么了。”
艾德里安抬眼看他,眼神清澈得要命。萨特无言地与他对视半晌,问道:“你得出结论了吗?”
“没有。”艾德里安诚实地摇摇头:“但我想到一件事。”
“什么?”
艾德里安示意他到一个平坦的空地停下,又拉着他重新回到车厢里。两人互相贴着对方,艾德里安侧躺着,借助打进来的日光,萨特看见他光洁的额头,像颗剥壳的鸡蛋一般。
“我们暂时不能回城里了,对吧?”
“嗯。”萨特点点头。伸手抚走他落在鼻尖上的细碎发丝。
才闹了那么一通,又杀死了许多赏金猎人,一时半刻还是不要出现在其他人面前比较好。
“普米尔会知道你的下落吗?”
“或许吧。”
萨特解释道:“赏金猎人们互相有情报网,不过就算他追来,应该也不可能知道我们在哪里。”
“噢。”艾德里安的样子显得有些无趣,不过那种神态转瞬即逝,很快他又打起精神:“萨特,昨天你实在太累了,关于普米尔的事,我还什么也没说。”
“怎么?”
艾德里安坐起身,一段有些晃眼的银色光芒从他胸口中溢出,随后渐渐在他手心停下。萨特定眼一看,是从卢比安卡那儿得来的银枝。非常短,也非常小,但通体银白,散发着荧荧的光芒。
望着那段银枝,萨特不明所以。
“这是银枝,”艾德里安解释道:“是神树的一部分,它能帮助人增强魔力。”
萨特点点头,不明白他为什么将已经知道的事再说一次。谁知下一秒,艾德里安就给出一个他始料未及的答案:
“萨特,你不觉得珍珠矿和它很像吗?”
宛如平地落下一道惊雷,萨特猛地坐起来,浑身僵硬。
是啊——
是啊。这么久了,为什么萨特没有事先想到这些?
仔细一想,银枝和珍珠矿确实非常像。两者都是银白的,可以为主人增强魔力,只不过姿态各不相同。因为从没见过银枝那样大的珍珠矿,萨特一时无法将其和银枝联系在一起。如今一想,怎么会不像呢?
“可是……”
萨特喃喃道:“我脑子里太乱了,艾德里安。”
他垂头捂住自己的脑袋,只觉头痛欲裂。
“萨特。”艾德里安并不等他缓过来,只是一味地说:“在遇到赏金猎人之前,我们明明在说有关魔族的事。”
萨特抬起头,不太确定地看向他的双眼。
“那时我说,我有一个猜想。”
艾德里安似乎在提醒他一般。萨特凝滞的大脑重新活络,想起那夜的精灵所说:
精灵与魔族,神树与深渊,会不会是——
“会不会原本就是一体的?”
艾德里安平淡地说。
“你在说……什么……”
萨特感觉自己脑中的理智已经完全出走,根本无法理解艾德里安的话。他艰难地咀嚼着得到的所有情报,不明白精灵是如何得出这个结论的。
“萨特,”艾德里安似乎看穿了他心中所想:“难道没有人好奇过珍珠矿是怎么形成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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