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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猛地想起,我来这里不是为了这个。”
萨特情绪有些激动,不知为何,他紧紧拽住了艾德里安的手,仿佛过去记忆中惊险无比的那一幕再度重现。
“我是去扬名的,为了成为英雄才去的——”萨特有些颤抖:“不是为了当龙骨的二道贩子,你明白吗,艾德里安。”
萨特惶恐地看着艾德里安,生怕他不能明白自己的思考。
艾德里安点点头,这时,萨特才稍微放松一点。他浑身卸了力,很轻地说:
“如果我不能成为英雄,则此行毫无意义。”
萨特伸出手,望向手中的数不清的旧疤,脸色有些阴沉,他嗓音干哑,似乎被彻底卷入回忆中:
“所以,我拔出了那把剑。”
——在一座高高的山石上,有一个地方,插着一把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剑。它一直在等待自己的主人,你去将它取走吧。
女人如此说。
年轻的骑士赫斯菲尔德拔出了那把剑,感受到其截然不同的力量。这股力量令他能力倍增,萨特回到龙巢,正面迎接了来自魔龙的袭击。
结果可想而知。
巨剑散发的巨大威力给了魔龙致命一击,魔龙奄奄一息,倒下时已毫无意识,萨特上前毫不犹豫地斩下了它的头颅。他又等待了很多天,直到确定魔龙彻底丧命,接着将头颅用系带系起,一步步将其拖回人类社会,从此一鸣惊人。
“我本不该得到那把剑。”
萨特的表情全然看不出骄傲,只剩痛苦与懊悔:“正如我本不该得到那些荣誉,让他们误会了我的能力。”
年轻的剑骑士得到了不属于他自己的力量,而他误以为这一切都是命运的馈赠:得到剑是,扬名天下是,成为英雄也是。
最终,这份能力伴随着荣誉与执念,也尽数还给了深渊。
艾德里安平静地听完,伸出手抚了抚他的脸,萨特从那阵强烈的情绪中抽离,有些迟疑地看向他。
两人对视一眼,萨特明白他眼神中的理解与安抚。
无怪乎人类勇者一直称“斩龙”为“侥幸”,可偏偏是这份侥幸,带给他前所未有的荣耀与期待,没有谁会质疑,他自己更不敢拆穿。
最终,一切酿成了更大的灾祸。
“这把剑是精灵的造物。”
艾德里安淡淡地评价道:“不过,是很多很多年前。”
萨特有些迟疑,“精灵为什么会造出这样的东西?它的威力太过巨大……与精灵的理念并不匹配。”
“你错了。”
艾德里安干脆地否定道。
“剑的外形与能力取决于它的主人。”
艾德里安伸出手,越过萨特,紧紧握住剑柄。萨特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在他的演示下,硕大的剑身逐渐变换,成为那把银剑的模样。
“精灵对此并无立场。”艾德里安将剑还原回原来的模样,解释道:
“正如神树对大地上的人类也并无立场一样。”
精灵并不评判是善或恶,是毁灭或拯救,也不关心人类为何挥舞这把剑。正如过去的每一次一样,精灵与神树是这片大地上无言的旁观者。
一切来得太快,冲刷着萨特的大脑,叫他无法停止思考:“你是说……因为我想……所以……剑才会……”
“所以,不是侥幸。”
艾德里安稳稳地接住了他。
“你的能力与执念赋予了剑威力,萨特,这并不是剑本身的力量,而是你。”
艾德里安的眼神又平和又温暖:
“是你的人格赋予了剑硕大的外形,你对守护故乡的信念给予了它力量。萨特,你曾说你舞剑时,想尽可能杀死对手用以证明自己,后来,你想守护什么,这都需要巨大的威力。”
艾德里安笑了:“实际上,在你得到剑后,你仍然为自己而战。”
萨特被巨大的信息冲击得头晕眼花,他不曾有一刻想过事实的真相竟是如此。
过去的十年间,赫斯菲尔德不止一次后悔,他认为自己不该得到这把剑,窃取不属于自己的力量,得到不属于自己的荣誉,然而——
艾德里安突兀地告诉他,真相竟如此残酷又甜蜜。
如若自己没有提起银剑,艾德里安总有一天会告诉他这件事。
如同教堂中听取祷告与忏悔的天父,艾德里安平和地等待着那一个时机。
“你怎么知道……”
萨特喃喃道:“你怎么会这样对我……”
艾德里安上前拥住他的身体,萨特埋进他颈间,泪水止不住地淌,仿佛十年间的委屈与懊悔都有了安身之地。艾德里安清晰地看见他的痛苦,温柔而从容地接住了它。
“我想,这是你要知道的事。”
艾德里安轻缓地说:“萨特,你的过去是组成你的一部分,可有时,人类总会误会他们的过去。”
萨特忍住眼泪,从他怀中直起身,愣愣地看向他。
因为误会了过去的经历,产生诸多不必要的痛苦与纠结,萨特几乎立刻就明白他在说什么。
“人类总看不清自己的过去。”
艾德里安下定义一般说:“有时,他们认为过去的经历不重要,或者很糟糕;有时被困在过去的记忆中无法自拔;有时,他们又恨不得消去过去的一切,只求自己轻快些。”
精灵的语言不算熟练,更算不上华丽,可正是这份有些质朴的笨拙,令萨特从人类世界的评价中抽离。
他迷茫地接受着一切,突兀地意识到他与艾德里安关系的变化:
艾德里安已经成为他精神支柱一般的存在,而这份存在还在常常开导他。
“萨特,人类需要正确看待自己的过去。”
艾德里安的神性再度展露,萨特意识到他即将提到神树。
“正如神树一样,过去与现在同时存在在神树中。”
艾德里安合上眼,轻柔地说:
“神树不会评价人类,不会评判大地,更不会评判自己。”
第91章 患得患失
——人类要正确认识自己的过去。
萨特收住眼泪,将他的话记在心里。
当晚,萨特久违地与艾德里安席地而眠。天空中的星星仍是璀璨的,令萨特想到他独自看星星的夜晚。
“你知道吗,曾经有很多次我都差点死掉。”
萨特将他揽进怀里,斟酌着说:“包括在救你的时候——其实我脑中想的也不过是一死。”
艾德里安抬起头,默默地盯着他的眼,他一言不发,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我可能一直期待着这个结局,可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死不掉。”
萨特自言自语般说:“谁会知道呢?或许上天安排我活着还有别的任务,才会让我遇见你。”
艾德里安重新卧回他怀中,冷不丁地问:
“萨特,如果你自由了,人类世界也得到和平,你想做些什么?”
“我?”
萨特有些迟疑地说:“我想和你一起生活……但也想照顾弥拉和她的孩子……”
艾德里安抬起眼,眼神中藏有某些疑惑,萨特耐心解释:“和你一起生活一定很幸福,但我有时会恐惧——我害怕自己成为你的累赘;或者,有时我害怕自己不那么重要。”
见艾德里安眼神有些奇怪,萨特笑了一下:“人类总会在得到后患得患失,很奇怪吧,精灵。”
艾德里安合上眼,并不回答他的话。
萨特见状,侧过身将他揽进怀里,两人额尖贴着额尖,彼此分享呼吸,萨特轻缓地拍他的背,宛如在哄睡,语调轻缓地说:
“你呢?你想做什么?”
艾德里安没有回答。
他眨了眨眼,纤长的眼睫扫过萨特的颈间,轻柔的触感像蝴蝶拂过,令他浑身发软。
萨特有节奏地拍着,自己也有些昏昏欲睡。艾德里安合上眼,平静地说:
“人类患得患失,是因为人类无法拥有永恒。”
——永恒?
萨特睁开眼,他放开精灵,在璀璨的星光下与精灵对视着。
“没有什么可以永恒。”
艾德里安语调平和:“无论是你,还是我;无论是人类或是精灵,谁也无法拥有永恒。”
“你说得很对。”萨特哑声道。
艾德里安将掌心至于他胸口处,萨特的心跳隔着胸腔与其亲密相贴。他曾说,人类的心脏也会为别的事而剧烈跳动,此时萨特有力的心跳即是他内心的证明。
“我不知道。”艾德里安没头没尾地说。
“什么?”
“我不知道,解决这一切后要做什么。”
说到这,艾德里安不再说了。他掌心很烫,散发着独属于他的气息。萨特没有追问,上前牵过他的手,轻柔地吻了吻,用极低的气音安抚道:
“睡吧。艾德里安,我会在你身旁陪你。”
艾德里安合上眼,配合地窝进他怀中。
按照约定,杜林等人在离前线不远处交接,由前线的士兵看守萨特等人进入前线。
“你有什么话需要我带回去?”
杜林骑上马,眉头微皱,萨特站在一旁神色凝重,听到他这样问,便很快接了一句:
“帮带个口信给我妹妹,告诉她我很好;还有,叫她一定要好好生活……”
“就这些?”
杜林又问。
“就这样吧。”
萨特侧过眼,无声地与他告别。杜林拉紧马缰,神色有些凝重,他最终吩咐道:
“紫荆协会的人也在前线,负责人叫希斯克,”杜林谨慎地接道:“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什么突发情况,他会将你们带回王都。”
“我记住了。”
萨特正式地点了点头,艾德里安立在他身旁,两人沉默地看着杜林等人渐行渐远,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
“喂!”
来接应的士兵骑了匹马前来,见到众人便很快接道:“魔物已经突破了防线,前线正在回缩,你们带的帮手呢?”
艾德里安看向他的方向,明白他指的是图多族的精锐。
“图多族的精锐很快就到。”
萨特朗声回答:“在这之前,让我们先去前线!”
“跟上!”
来人干脆地命令道。
“萨特。”
艾德里安骑在马上轻呼萨特的名字,他不知什么时候熟练掌握了骑马技巧,不再需要萨特带领。
“怎么?”
萨特的心脏随着马匹的速度而变快。
艾德里安没有继续作答,只是脱了胸口戴着的那颗魔导石,随后将其递到萨特手中。
“为什么?”萨特接过魔导石,不太确定地问道:“你不再需要它了?”
艾德里安摇摇头,用一种奇怪的平和的语调说:“我在其中储藏了一些魔力,如果有什么突发情况,你就解开它的封印——”
萨特望向手中的晶石,思索片刻,很顺从地戴在自己身上。自此,龙牙、骨笛与魔导石都重新回到他身边。
“它会助你一臂之力。”
艾德里安淡淡地说。
萨特从中隐隐品味到某种情绪,或许是艾德里安想传达的东西,可他已无暇思索那是什么。
一路上,赤裸的泥地与山石代替了葱郁的森林与草地,空气中充斥着各种各样的气味:有泥土翻起的气味,有血腥气,有腐烂多时的腥甜尸臭。
南方此时的天气已经十分炎热,众人出的汗打湿了衣裳,又在反复的赶路中被吹干,随后再度湿润,成为怎么也甩不掉的包袱。
这种情况下再戴护具与铠甲已经十分勉强,有士兵脱掉厚厚的护甲,裸露出上身才松快些。
萨特观察着艾德里安的反应,见他没什么表现,躁动不安的心才稍稍安定下来。
“所以我才对南方的局势不抱希望……”
萨特熟练地为自己戴上面罩,解释般对艾德里安道:“你看,这样恶劣的环境,让战斗变得更加艰难。”
艾德里安偏过头,召唤来一阵疾驰而过的风,但气温太高,就连扑过的风也不带凉爽的感受,宛如热浪扑过来一般,火辣辣的。
“风也很躁动。”艾德里安淡淡地评价道:“这里太热了,是绞死生命的地方。”
萨特看向他,没想过他会用“绞死”这种词。他回过眼,面前的是无穷无尽的龟裂的泥土。
经过无数荒废的田宅,众人终于来到王国最后一道城墙。
在过去,王国政府耗费大量资金建造南部防线,在人烟稀少的南方构建出一道雄伟壮观的巨大城墙。
众人登上城墙,有不少负伤的士兵瘫软在地上,奄奄一息。热浪侵蚀着肉体,一步步蚕食掉他们的生机。
“增援呢!?”
见到来人,一个头领打扮,浑身沾满污秽与血迹的男人冲上来。与他对接的士兵顿了一下,男人扫视众人一圈,神色变得凝重:
“怎么只有这么点人!”
男人怒吼一般道:“我们已经不能再退了!”
“前线什么情况?”
萨特越过众人,直接问那人道:“还有多少士兵?武器呢?”
“非常棘手。”
头领见萨特如此,主动带他到沙盘上解释。
“这里的魔物很奇怪,从前从没出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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