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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无法承载全部的情感,有时,你只是看见了它们,而它们真实的模样,你必须亲自体会。”
艾德里安没有反驳,只是呆呆地浮在半空中,小小的拖尾没什么精神地摆了摆。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希莱尔合上眼,那张人类的脸上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表情,艾德里安看不懂。似乎是悲伤,又似乎是怅然,希莱尔躬起身体,很轻很慢地说:
“你会明白的……”
艾德里安从混沌中睁眼,马车的车辙咕噜咕噜地响着,一如他刚坐上马车的第一天。
漆黑的夜色下,一个人类身影的轮廓渐渐显现。
他身材高大,体格精健,头发乱糟糟地绑着,如今正合着眼,仿佛陷入了长久的沉睡。
这人的断臂仍然在留着某种液体,滴答滴答地穿过不太结实的木板,滴到无尽的荒原上。
艾德里安沉默地盯着这个人类的脸,精灵希莱尔的话语渐渐散去。
他想他确实走上了自己的路。
只不过,这条路不是很好,也不是很坏。他体会到了精灵希莱尔体会过的、没体会过的情感。那些复杂的情绪、过往、事件,仿佛一切只为留下烙印,帮助他,将灵魂刻画得更厚重,更生动一些。
第97章 断臂
……
……哈……!哈……!……哈!
萨特从混沌中睁开眼,眼前的男人他很熟悉:络腮胡、方形下巴,灰白的头发束在脑后。
是教会他剑术的人——伦赛。彼时他刚进伦赛的训练场,大约十来岁。
“喂喂!赫斯菲尔德,你小子可别又被打趴下了!哈哈哈哈!”
不远处传来看客的嬉笑声,朦朦胧胧,听得不太真切。
“毛都没长齐就敢单挑啊?”
“让大家瞧瞧你的能耐!”
“加油!加油!”
萨特迷迷糊糊从地上爬起来,伦赛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又给了他一下。萨特下意识抬剑去挡,剑不知撞到什么部位,剧烈的震颤从剑尖传至剑柄,将他整条手臂都震麻了。
剑被击飞,萨特也自然失去重心,摔在地上。
“站起来!”
伦赛的表情严厉:“这点子功夫,是无法守护心爱的东西的!”
萨特的右臂完全麻痹,听见伦赛的话,就顾不得了,用左手拾起了剑,胡乱地又迎了几招。
结果可想而知,左手持剑的萨特更不可能是伦赛的对手。他重重地摔在地上,意识已经不甚清醒。
“起来!让我看见你的决心!”
伦赛上前踢了他一脚,萨特吃痛,从地上再次爬起来。
身旁再度传来嘘声,不少人取笑他,也有加油打气声混在其中。
“别输啊!让他看看你的厉害!”
“就是!爬起来!”
萨特迷迷糊糊间被击飞了好几下,伦赛明白他的极限在哪,见太阳已经落下,便收了手,不再为难他。
两人正一站一坐,在场地上休息,忽然来了个仆人,走到伦赛耳边与他耳语几句。
萨特还没反应过来,只听一声清脆的“爸爸——”从场外响起。
转头看去,一个妇人抱着大约五岁的小女孩立在场外,女孩儿一边笑一边挥手。
“弥拉。”伦赛的表情又惊又喜。
弥拉从母亲的怀抱中下来,接着朝伦赛飞奔而来:“爸爸——!”
伦赛立刻扔了冷冰冰的剑,又着急忙慌地拆了身上的盔甲,这才堪堪用温热的身体接住了女儿的拥抱。
“瞧瞧。”
伦赛将弥拉抱在怀中,十分亲昵地同她说悄悄话,弥拉一下便咯咯笑起来。
“瞧瞧这是谁的小公主殿下?爸爸身上臭得要命。”
“嘿嘿。”
弥拉没说话,只是害羞地抱住了他的脑袋。
萨特愣在原地,伦赛扔剑的一幕唤起了他久远的童年回忆:
大约也是在弥拉这个岁数,大约也是这样的场景,萨特的父亲将手上的剑一扔,伸手接住了萨特的拥抱。
他正出着神,那个妇人已经来到他身边。
萨特如梦方醒,很狼狈地从地上爬起,用那条麻痹的手颤抖着行了一礼:“夫人。”
“你就是那个孩子?”
卡尔拉的眼神十分慈爱,她自然而顺滑地从怀里取出一块手帕,在萨特反应过来前,上前轻轻擦了擦他脸上的汗水与泥土。
“夫人……”
萨特愣在原地,没想起这过分亲昵的行为是不合矩的。
“年轻人,要好好保重身体。”
卡尔拉语重心长地说:“不要练习得太拼命,你父母会很心疼的。”
萨特咽了口唾沫,没有反驳。他接过卡尔拉的手帕,立在那儿任由卡尔拉轻轻理了理他的发丝。
伦赛的嗓音从她身后响起:“今天怎么会过来?”
“弥拉的老师告假,病休回家了。”
卡尔拉跟上他的步伐,两人说着什么,一同往场地边缘走去。
弥拉被伦赛抱在怀里,一只手指塞进嘴里含着,双眼好奇地盯着萨特,滴溜溜地转。
萨特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出神,许久,才弯腰去拾自己的剑。他忘了右手的麻痹,刚拾起一点,“哐”一声,剑又掉在了地上。
十年前,伦赛出发征讨深渊时,卡尔拉已经再度怀有身孕。她来时肚子已经很大了,仿佛不日就会临盆。
萨特有些出神,望着眼前的恩师与他的夫人,恍惚间似乎自己也成了这个家庭的一部分。
“萨特。”
伦赛与他主动提起:“我以伦赛的身份,和你商量一件事,可以么?”
“您请说。”
“如果,”伦赛垂眼,有些严肃:“如果我和卡尔拉离开了,拜托你,一定要照顾好弥拉。”
萨特想起那天初见她时的模样,几年间,他已经在心中将伦赛一家当作家人,不必伦赛说,他也会的。
在那场致命的战役中,萨特落入深渊,没想过自己会再度醒来。
深渊中没有五感,没有形体,萨特感觉自己宛如一团肉泥,被反复挤压变形,直到被深渊消化殆尽。
不知过了多久,他重新找回了自己的知觉。一个遥远的声音一直在呓语,他听得不太真切。
在那阵呓语响起之后,深渊内部开始剧烈蠕动,仿佛几千场狂风海啸,萨特像被吐出来似的,重新拥有了自己的身体。
他醒来时,大部分身体已经被吐了出来,但一条手臂仍然被一团黑泥吞噬包裹住。手臂已经完全失去知觉,唯有断开的地方有着迟来的疼痛。萨特从混沌中拿回理智,没有犹豫,使出了浑身力气去撕扯。
“呃——”
血肉逐渐撕开,鲜血从断臂处涌现,萨特使出全部力气,“啪”一声,生生地将那条断臂扯断,让它永远留在深渊之中。
那阵呓语从他脑中再度响起,这回,萨特听懂了它的语言——
按照它的教导,禁忌魔法从萨特的身体中暴开,迅速汇集到断臂处,为他封绝了伤口,又覆盖在其上,形成了一条怪异的,全新的手臂。
剑骑士萨特从深渊中爬出,深渊的诅咒席卷大地,击中了在场所有人——也包括弥拉。
从紫荆协会中恢复体力后,萨特一直在寻找弥拉。
在伦赛出征后不久,卡尔拉难产身亡,肚子里的孩子也没能保下。这么严重的事,却没人敢说。
彼时的弥拉已经成了孤女,无依无靠。萨特几番周折,寻到了她,又将她安置在安全的地方,日复一日地投入协会的工作中。
“哥哥……”
弥拉此时身上爬着黑晶,却仍忧心忡忡。每次萨特离开前,她都会哀求萨特留下。
对于弥拉而言,眼前的世界已经是新世界。没有疼爱她的父母,没有熟悉的亲朋,而萨特是她唯一熟知的,从旧世界走过来的遗民。
“你不要再做那些危险的任务了。”
弥拉语重心长:“如果失去了你,我该怎么办呢?”
萨特没有接话。他沉默地看向自己那条断臂,只是觉得自己还有事没完成。
他还有宿命尚未解开,还有夙愿尚未实现,不能在这里停下。
“贱民!”
普米尔的动作十分狠戾:“你应该在那时陪葬!为什么还活着!”
萨特接过他的攻击,一言不发。实话说,普米尔在剑术上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可他执意要用这种方式对抗,仿佛带有某种未知的、自毁般的欲望。
“普米尔……我说了……珍珠矿的事,我并不知情!”
“去死吧!”
普米尔使出浑身力气,将手中的剑掷到萨特身前,萨特用力一挡,将剑弹了出去。
“我要你在今天陪葬!你早该死的!”
普米尔开始使出剑魔法,萨特失神,愣了一下,被他击中了手臂,巨剑甩飞出去,萨特下意识用右臂去挡。
“砰——”
剑刃砍在上面,发出一声巨响。
普米尔的攻击如狂风骤雨般袭来,大约是那声巨响,萨特脑中嗡嗡的,挡得有些迟钝,很快,身上便挂满了伤。
“普米尔……”
普米尔眼中含着仇恨的泪,咬牙切齿地说:“只有你死了……”
过去的记忆一一在萨特眼中浮现,或许他一直在找一个去死的机会。
但不知为何,此时精灵的脸出现在他脑海中。他们刚进入城镇,结束了漫长的荒原徒步。精灵头一回见到城镇中的人类,头一回吃蛋糕——
还有很久,还有以后……
反应过来之时,萨特已经作出了反击。
普米尔摔倒在远处的山石上,一条断臂汩汩流血。
重伤令他昏死过去,萨特从地上爬起来,扛着他回到他的同伴身边。
在往城门走时,萨特抬眼一看,竟是那个呆呆的小精灵,立在那儿十分担忧的模样。
萨特笑了。他顺从地倒在精灵怀中,想起反击时的意志:
他想他还不能倒下,不能在这里死去,不能……
用魔化的手臂保护艾德里安时,萨特脑中只能想到这些。
第98章 拥抱你
萨特苏醒前朦朦胧胧地做了许多梦。
睁开眼时,眼睛的干涩与疼痛首先袭来,好在环境中漆黑一片,不会太过亮眼。
“艾德里安……”
萨特干涸的喉咙仿佛快裂开一般,他试着伸手四处摸一摸,一探出去,反而难以维持住身体的平衡。
“呃……”
萨特迟钝地看向自己空空如也的右臂,想起来他经历了什么。
魔物的力量太过强大,萨特在用手臂抵挡攻击时不堪重负,手臂完全破碎,乃至于彻底消失。
这条断臂终于留不住了。
萨特看向手臂的断面,一时间头脑空白。在过去的十年里,这条魔化的手臂虽让他饱受苦楚,却也在关键时刻救过他的命。
魔化的手臂可以用禁忌魔法驱动,而禁忌魔法,是萨特唯一能豁出命去对抗的方式。
“萨特。”
正失神想了两秒,黑暗中响起艾德里安的嗓音:“我在这儿。”
萨特借着朦胧的月光看去,只见艾德里安坐在窗台上,如同他第一次见到“完全体艾德里安”时一样。
还没来得及问什么,艾德里安从窗台上跳下,轻盈地落在地上。
祂重新回到奎恩的身体中,拥有了真正的形体。一双浅碧色的眼睛平静地睁着,像黑夜里的一尊雕像。
“你……”
萨特伸出左臂,无言地望着他。艾德里安顺从地上前,轻轻将那具温热的身体伏在他胸口上,听着“咕咚咕咚”的心跳。
“我没事。”艾德里安轻声说:“这里是城墙内的休息区,有士兵驻守,我们很安全。”
萨特合了合眼,用仅剩的那条手臂搂住他,两人安静地待了一会儿,艾德里安抬起头,发觉萨特正无声地流着泪。
精灵伸手抹去那些泪珠,一言不发。
“艾德里安……以后我不能拥抱你了……”
萨特仍合着眼,似乎陷入半梦半醒的状态:“我很抱歉……但我知道……这是我的应付的代价……”
艾德里安没有追问“代价”是什么,只是接住了他的左手,轻轻将其覆在自己脸上。
“我做了一个好长的梦。”
萨特竭力保持清醒:“我梦见我们刚见面那些日子。”
“什么?”
艾德里安清脆地问。
“你说你是精灵,要我带你去见那片土地的王。”萨特无力地笑了笑:“你告诉我,精灵不会饿、不会成长、也不会排泄……”
“精灵不会。”
艾德里安诚实地说:“人类会。”
萨特又笑了:“你知道吗?在罗萨镇时,我曾经想过和你永远待在那里。”
艾德里安眨了眨眼,似乎也在回忆那短暂的日子,思绪有些偏远。
“你知道,在我半梦半醒时,我脑海中想的是什么吗?”萨特自问自答般道:“是那顶松鼠皮做的帽子。”
艾德里安顿了一下,想起他刚得到帽子时那欢喜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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