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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碍(近代现代)——夜游星

时间:2025-08-05 09:05:27  作者:夜游星
  周唯实的膝盖最近长期跪着,校医院的老师说积液严重,建议多修养。
  今晚林越峙没有发消息来,但他的日程表中依旧没有能够休息的时间。
  白若梅下午又陷入了记忆混乱,哭着喊着要找儿子,护士怎么都安抚不了,只能给他打电话。
  他在路边候车亭等了挺久,膝盖被冻得发僵,每动一下都牵扯出钝痛,终于见到一辆出租车艰难驶过积水步道,停在他身前。
  风雨中,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奶奶提着一大袋东西,也步履蹒跚地走进等候区。
  周唯实咬咬牙,扶着膝盖支起身子,迎上前把老人的东西搬进车门——膝盖像是被扯裂了一瞬,他依靠门沿撑住了身体——然后把出租车让了出来。
  在老人颤巍巍的感谢里,周唯实又冲进了瓢泼雨幕。
  海市到了雨季,从来都是不管不顾地下雨涨潮,下水道口已经没办法及时排水,积雨在路两侧汇成水流。
  周唯实不顾腿上的疼痛大步朝医院走,一脚踩进枯叶和烂泥,冲刷了他的运动鞋,每走一步鞋里都挤出一层水,眼镜片上也都是雨滴,叫人看不清前路。
  祸不单行,一辆黑车从他身侧急驶而过,车尾过弯甩出一人多高的雨帘,仿佛一头海洋中破水而出的黑鲸,打散正常巡游的鱼群。
  周唯实躲闪不急,全数接受了一身泥水,顺着脸颊滴滴答答地流进领口。
  原本抵御风寒的温暖棉衣一下子变得又冷又重,湿透的衬衫和他的身体贴得更紧。
  狂风一起,聊胜于无的破伞也适时撕开大洞,无法配平的重量折断伞骨两根,雨丝洒在他唯一还算干燥的头顶,沾上头皮,顺着发根向下流。痒意如虫蚁千足,让人头皮发麻。
  周唯实穿得本来就不厚,此时一阵从肺腑泛起的寒冷让他整个人都抖了一下。
  压住了打颤的唇齿,他站定原地用力握紧拳头,不怪那辆随心所欲的车,只想自己是急中出错。
  始作俑者似乎是良心发现,居然就停在拐角处。周唯实担心白若梅的情况,顶着破伞快步走过没有和它计较的念头。
  “哔——”
  喇叭声让他不自觉更加靠边,给车流让出驾驶道,但是黑车并没有超他的意思,反而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滑行。
  后面又传来鸣笛声。
  ——大雨颠倒城市,不是什么好兆头。
  周唯实突然意识到谁会这样得理不饶人,在把他弄得如此狼狈之后,还能若无其事跟在他身后。
  ——————
  这是周唯实第一次在除了酒店以外的地方见到林越峙。前两天才刚刚从锦瑞回来,周唯实身上的咬痕还没消,还红肿着发了炎症,周末发烧去吊了水,还是全身都痛。
  今天不是他该履行合约的日子。
  车窗落下一条,Alpha浑身干燥整洁,偏过头,恩赐给他一个眼神。
  “上车。”
  他一字一顿,每一次唇齿碰撞都连着周唯实身上的咬痕,让他泛起伤口卷边的疼痛。
  周唯实眨了眨眼睛,他想问自己还有得选吗?
  可他的声音一直很轻,不知道在说给谁听。
  车门滑开,半扇雨斜吹,已经快要沾湿Alpha的右袖。周唯实的伞按了半天还是收不上,他一边面红耳赤地说着不好意思,一边用力往自己小腹上戳。
  Alpha的耐心宣布告罄,林越峙探过来半个身子,把陪伴周唯实七八年的破伞当啷一声掷进垃圾桶,又扯着包把浑身滴水的人往座位上一扔。
  窗户缓缓摇上,隔绝了飘如飞蓬的雨刃。车内温暖,伴随着好闻的香气,周唯实依靠着座椅边沿,后背贴着车门,小心地看着林越峙。
  他身上不干净,害怕弄脏昂贵的真皮座椅,惹林越峙发难。
  那人没有说什么,只是一直盯着他。
  周唯实知道自己的样子现在恐怕不是很礼貌,他微微偏过头去,车窗倒影中他的耳根发红。
  周唯实抹了抹额头上一绺一绺的刘海。
  “谢谢你,”他边说着,一滴水珠正顺着他的喉结缓缓流进领口。
  周唯实吞了一下口水。
  林越峙转过了头,油门狠踩,冷声道:“车弄脏了,赔得起么?”
  周唯实又说了几句对不起,今天晚上直到下班的时间,林越峙也并没有发消息给他的意思,周唯实便做了其他的安排。
  即便现在上了他的车,周唯实也并不准备与他多做纠缠。
  “我就在公交站下车,不麻烦您。”
  即将停站,周唯实感谢道:“多谢你,林先生。”
  林越峙并不接他的话,又是一脚油门甩开,公交站已经消失在茫茫水帘中。
  周唯实向座位前一撞、又猛地往后一滑,手肘已经反应迅速地撑住椅背,他身上飞溅的雨渍还是蹭湿了价值不菲的皮面。
  周唯实被一阵局促席卷,不安地看了林越峙一眼。
  林越峙依然沉默不言。
  他想了想,最终解开安全带慢慢弯下身子蜷缩在了座位前。
  迈巴赫的空间很宽,刚刚好够他折叠着蹲下。大腿和肚子紧紧相贴,再用双臂紧紧环住,好像一个身处羊水还未长大的婴儿,为了保护母体而不敢舒展一丝一毫。
  手腕痛、头痛,腰痛抑或是膝盖痛,都没有什么分别。
  周唯实能捱过很多痛苦,他是一个从小就很能忍痛的人。
  ——————
  发动机的浅鸣停在一处陌生的豪华地下车库。
  周唯实茫然地抬起头问:“换酒店了吗?”
  林越峙没理他,带上墨镜自顾自关门走了。周唯实腿已经发麻,从车上迈下来的时候跌了一下,撞在承重柱上。
  Alpha不满地脚步一顿,他歉意地拍拍灰,赶紧跟上。
  再向里走,水泥墙上居然张贴着中心医院的标志。
  白若梅已经住院小半年,周唯实从不知道中心医院居然有这样一座车库。
  一路上没有其他闲人,每隔几步就立着一个佩戴通讯器的黑衣人,朝林越峙点头问好。
  周唯实又想起老师们闲聊时说起过,现在的中心医院已经成了权贵人家的私人诊所。
  而这位“权贵”还在大步向前,脊背笔直目不斜视,对这样的场面毫无波澜。
  周唯实不自觉落在林越峙身后几步,和他拉开了距离。
  周唯实只是一个普通人,不想和这种人这种事有任何多余交集。
  所有高不可攀之物于他都是生活中的不确定因素,周唯实不喜欢任何“不确定性”。
  VIP电梯直达顶楼的院长办公室,宋医生和一些经常照顾白若梅的护士已经等在里面。
  见他们走近,房间里的人一下子都站了起来。
  林越峙径直走到沙发上坐下,同院长聊天,周唯实便不再顾及他,跟其他人抓紧问好。
  宋医生看他冒雨而来,也舍去寒暄长话短说:“现在白女士的病情已经不再适合保守治疗,癌细胞扩散影响了她的意识,这样的情况继续恶化恐怕会引起脑缺氧。”
  “京岚医学院进口了几台新的治疗仪器,也有实验性疗法,特别适合白女士目前的病情,机会难得。”
  周唯实知道新仪器新方法就需要更多的医药费,见宋医生和其他医生对视不语,周唯实了然地看了正翻看文件的林越峙一眼,正色道:“这是我的事,和林先生没有关系。要准备多少钱您直接和我说吧。”
  林越峙在老院长的目光中也没置身之外,附和着周唯实的话抬头,摊出“与我无关”的手势。
  “也不仅是钱的事……只是京岚医学院是军方附属医院,所有入住的病人都要有完整的家属审核书。”
  宋医生看了抿紧双唇的周唯实一眼,直接道:“需要直系家属签字。”
  周唯实急答:“签,我马上签!”
  宋医生反而一反常态,吞吐道:“我们在系统里查了一下白女士需要的转院材料……您好像没有办法签署。”
  “别的我都签了啊,这个我怎么不能签?”
  宋医生不想再看着周唯实自欺欺人,直白道:“白女士一直以来的付款账户是只能找到您,但医疗代理人签字,她填的李峥。”
  林越峙手腕一翻,毫不留情地把几分文件扔到周唯实面前,纸张打着卷,在桌面上发出一阵干脆利落的声响。
  “周老师,好像都没有你的名字呢。”
  他最擅长咄咄逼人:“这些签字的地方这么紧,只够一个人。”
  “也难怪,这种性命攸关的大事,我肯定也只填我信任的人。”
  周唯实本就苍白的面孔“刷”地褪去血色,好像被截断反射神经一下子失活的软体动物。
  紧急医疗联系人表,生命维持治疗指示书,重症医疗决策委托书……
  他手指僵硬地翻动一页又一页,动作越来越急,指节因为用力泛白。
  等到最后一页掀开,依旧空无他名。
  ——每一份和白若梅息息相关的文件上,都只印着一个清晰工整的名字:李峥。
  他的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半晌才吐出一句不敢置信的话:“可我也是她儿子啊。”
  他像是怕别人不信,从随身文件袋里摸出缴费单,一张,两张,三张……手忙脚乱地铺开,“都是我付的,我一直在医院。你问护士,我不是骗子,我真的——”
  “我真的是她儿子啊。”
  他抬起眼,语气如死水沉寂。
  一旁的几位医生都和周唯实相熟,也知道一直以来都是这位小周老师在白若梅病榻前奔波照料。
  周唯实平时人也有礼貌,好沟通,要不是他,白若梅的身体状况恐怕都撑不到今天。
  但当周唯实在医院里焦急地为她跑前跑后时,白若梅心里只有李峥。
  李峥,那个久未露面的人,她怀胎十月的儿子,才是她唯一可以信赖的亲人。
  他脱力一般弯了腰,手指紧紧攥住衣角,只是一遍又一遍地低声重复:“我可以……我可以签字的,她是我……妈妈……”
  他踉跄了两步,像是想抓住什么来稳住身体,却只能扶住自己。
  他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又极力隐忍。
  “我只是想她活下去啊!”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却一字一句地落进每个人耳里,令人无法回应。
  宋医生见惯了生离死别,人情百态,习惯与痛苦保持距离,可在这一刻,他依旧露出一分同情。
  他见过太多病房里的亲情,或热烈、或冷淡,有人迟到,甚至永远缺席。
  付出最多的孩子往往不是拥有最多爱的那个,而是最渴望爱的那个。
  ——而大多数伪装于幸福之中的人不去拆穿亲情的谎言,只是为了保护自己,逃避着更残酷的不被爱的现实。
 
 
第4章 黑伞
  白若梅转院的事除非李峥同意,不然无可转圜。
  宋医生于心不忍,答应提前安排好一切事宜,只要李峥的签字到手,马上能给白若梅转院,周唯实向着医生再三感谢。
  林越峙不知道何时已经离开,但周唯实放心不下白若梅,跑到住院部看她的情况。
  女人被注射了一支安定,睁着双眼望着窗外,还在念念有词:“你见到我儿子了么?他叫小峥,他这么高了,很听话很懂事的……”
  周唯实伏在床边,再说不出任何话。
  “你看起来很面熟啊,你是哪家的?”
  女人拉着他的手,左右看了看,又摇摇头:“你见过我们家小峥吗?”
  周唯实手心冰凉,只能用着说腻的安慰一直重复,“小峥……小峥这就来看你。”
  他想起他第一次迈进那个家的那一刻,周唯实一个人背着要拖垮他的大书包蹲在楼梯间。
  这个女人拎起他身边的编织袋,边开门边笑,“小峥要放学了,你先坐,我去幼儿园接他。”
  虽然过去了十几年,他的记忆依旧有那一日的锚点。
  那天白若梅穿了一件淡黄色的衬衫,还有蓝碎花的长裙,和他常年黑衣的Omega母亲全然不同。
  腰带上的蝴蝶结两条长长的带子垂下来,风一飘就能蹭在他的手背。
  是那种有波点的软纱。
  十二岁的周唯实如同二十八岁的周唯实一样,把准备好的呼唤梗在喉咙中,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单字。
  ——————
  不管是白若梅的状态还是转院的事,他一定要尽快找到李峥。
  周唯实心绪重重地走出医院,感应门开合,有人递来一把黑伞。伞很重,伞柄的银色狮头硌住他的手心,传来还算温的触感。
  周唯实抬头,林越峙立在台阶下,与他隔着来来往往的人流对视。
  雨势很大,他也撑了一把黑伞,站在车旁抽烟。
  风雨飘摇,映衬着他指尖的火星明灭。
  林越峙招了招手,转身上车。
  周唯实承认自己为了白若梅的病情动了不该有的念头,只是切实见到林越峙的那一刻,Alpha激烈的掠夺带给他的恐惧又卷土重来,让一切请求岌岌可危。
  但白若梅的情况很差,他太担心了,只要能让白若梅见见李峥,他说什么也要试试。
  他跑到林越峙车前,双掌合十恳求:“林先生,我妈妈身体不好了,想见见我弟。”
  “您能想想办法吗?”
  车内的金属乐梆梆作响,上世纪八十年代的重金属音乐,常常与宗教相关。
  林越峙的鼻梁高挺,眉眼凌厉,雨滴打在他车上笼罩成一片黑色的云雾。
  周唯实的伞从最开始离车门的一步之隔,到现在已经有一部分倾斜着怼在车窗上,他原本就蹙着的眉头更紧了两分:“林先生!我想见一下我弟弟!”
  厚重的雨帘却抵消了他的音量,Alpha面色阴沉。
  或许这辆车不知何时就会绝尘而去,只留给他赤红的尾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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