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原来总觉得它引擎不够轰鸣,马力不够劲,现在只供我回忆。
然后是一声“咔”,音响出现一阵沙沙声,音频突然拖慢、走调,最终落在庄严的法槌声中。
这一段,我在场。我听过千百遍。
法官:“周唯实先生,请您再次确认,在您与林越峙先生的关系中,是否存在非自愿的标记行为?”
“没有。我是自愿的。”
法官:“您是否清楚,信息素标记是一种具有高度私密性和排他性的行为,通常仅在伴侣之间发生?”
“当然。”
控方律师:“周先生,我们都知道,嫌疑人拥有庞大的商业帝国,也掌握着足够多的权力资源。你们是否存在资源交换,是否存在某种交易?”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控方律师(迅速翻动资料声):“您的母亲和弟弟目前都在林氏投资的医院,我是不是能有这样的判断——您是为了自己的家人,被人指使,甚至被威胁,来为嫌疑人脱罪?”
“如果您看过我的资料,就该知道,我的父亲和我的继母生活和美,也爱他们的小孩,我只是插进去的局外人。我想,我并未拥有他们的关爱,我也不需要为他们做到如此地步。”
法官:“那么您否认林越峙先生对您有任何胁迫行为?”
“完全否认,他从未强迫我做任何事。”
法官:“周唯实先生,请您起立,请对法律、对良知、对您自己所经历的一切发誓,您的证言真实无虚,并愿为今日所言承担全部后果。”
周唯实(椅子拖动声,声音微哑却清晰):“我发誓,我今日证词全部真实。没有人逼我,也没有人伤害我,在尘域失控的那一夜,我是清醒的,是自愿的。”
“林越峙让我明白爱与利用的区别,让我明白世上有人愿意对我好,不需要我付出,也不需要我回报。”
在听审团的窃窃私语和控方的捶桌叹气声里,周唯实的声音坚定而洪亮。
“我不认同控方律师的指控。”
“我爱林越峙,我想要和他共度一生。”
——————
洒净仪式结束,我哥点燃了头香。
香灰打着玫瑰卷升腾,遮掩了神佛眉目。
佛光无声,我想,如果这世界上真的有神灵的话,也不会因为我的开悟太晚,而不护佑这世界上最笨的人。
我跪下去,学着我哥为简宁斯祈祷的样子双手合十,伏在菩萨脚下。
我的爱人身体不好,求你让他别哭泣,求你让他都得到。
第60章 悬命
林越峙在周唯实家只不过住了一个月,东西并不多。那天把他丢在凌渡江边之后,周唯实在路边招手打车,没再回头,扬长而去,回来后他就把林越峙的物品都打包好放在了门外。
第二天再看,门口已经空空荡荡。
春节结束,周唯实的假期也结束了,各位研究生博士生陆陆续续又开始恢复科研,作为实验室主任,周唯实也跟冒土的新芽一样,被吹得去了学校。
那次标记事件之后,学校里的议论声很多,即便是过了个年,偶尔还会有乔装打扮成学生的记者混进来,到处打听,要采访这位让小林总难以自拔的周老师。
不过更让周唯实头痛的是闻焰。
闻医生也是尽职尽责,把周唯实当成什么滑不溜手的泥鳅,仅仅是晚了一天,就跑来堵在他们办公室门口大声质问周唯实为什么到了治疗周期没出现?说好的事为什么又不算数?周唯实不配合,他的医学报告怎么办?不是说要为医疗事业尽些绵薄之力吗?半途而废?同是天涯沦落人你怎么敢让我的研究半途而废!
“哈?林仲和你分手了?”闻焰怒吼道,“没想到你还是恋爱脑,分手了就不想活了?”
“不是的呀,我们没有在一起,我不是这个意思……”
周唯实完全招架不住,一边道歉一边跟闻医生许下保证,他一定发挥科研人员对待论文数据的责任心,配合闻焰治疗他的腺体。
但周唯实也不想再打扰其他老师,就从办公室搬去了桥梁系的静载实验室。
静载实验室在远离教学区的偏僻角落,一排不显眼的平房里。这边都是各个学院的大型仪器设备间,力学性能测试中心,风洞试验室,机械调校室之类,平时没什么人来,都上着锁,周唯实一直很喜欢这儿,除了办公室和机房,这里是他在海科大十年里最常去的地方。
静载试验室是个小型机库,水泥墙壁上挂满各式维修器材,最中央是一条八十米长,十米多宽的中试实验台,灰白色的钢筋混凝土台座上固定着一段真实尺寸的桥梁试件,表面贴满了光纤应变片和位移计,像一张桥梁的医学诊疗床。
房梁挑高二十米,吊着几排巨大的工字钢轨道,用来悬挂和移动荷载,千斤顶、配重块由可编程加载系统控制,各自拥有不同轨道,随时可以在桥梁上模拟出不同的车辆荷载和极端工况。
周唯实隔着中控台的玻璃看着底下的巨大模型,蜿蜒盘旋,好像一条沉睡的幼龙骨架。
这个实验室还是周唯实读研的时候建的,他曾经在这里度过数不清的日夜。
周唯实从小的家庭完全锻炼了他的独立能力,在高利贷找上门的学生时代也能把心态练的超乎常人,大三的时候就被陈泽民看中,经常培养他,教他做程序。
按喻星的话说,没爱好,没爱情,还手稳,对咖啡因不耐受喝一杯睁眼到天明——天选学术之星。
他曾经就在这条幼龙的庇护下进进出出,把不同的荷载移动在桥的不同位置,如同下棋,从炎热的盛夏到人迹寥寥的冬日,一年又一年。
直到他提出了ArchiCore的初步构想,被远昌重工看中,加载在了粤海大桥上。
科研其实没有什么伟大,这世界上99%的研究都毫无意义,只是一只小蚂蚁突然想到,这世界的某一部分该是因我而存在的。
于是它想尽办法,让这个比自己刚强数倍的巨物跟随它运动。
我们都是这样的蚂蚁而已。
实验室空旷宽敞,光线透过高窗洒在巨大的中试台上,打上一层昏黄,整个空间还是像以前一样,弥漫着冷钢和机油的味道。
整整一上午,周唯实就这样坐在旁边,看着巨大的结构出神。
春天是情绪病多发季节,周唯实突然开始悲春伤秋了。
他觉得有些寂寞。
不知不觉到了中午,大门口突然亮起一条小缝。
他抬头看过去,有个女生站在门口。
没想到这么偏僻的地方,还有人能找来,周唯实马上带好口罩,机警地走过去。
“同学,你找谁。”
“周老师,我想找您填一下推荐信,可以吗。”
“我上个月给您发过邮件,”女孩害怕他对自己没有印象,小心地补充道,“我上学期上过您的桥梁模拟课,您给了我96分。”
周唯实想起来了,这女生今年大四,绩点很高,课设也完成得很工整,专业前三。
“您说今天会来学校,让我来找您……”
女生看他还没有印象,拿出了手机。
真的是周唯实的账号。
女生邮件里跟他问候,说她看了周唯实在IABSE的演讲,对智慧结构非常感兴趣,问周唯实能否帮她推荐?还问他玛利亚·德维尔教授的哪个方向更好,和一些专业的问题。
应该是他生病时候的事。当时周唯实状态很差,没有力气说话,也没有力气思考,整日浑浑噩噩地昏睡,拉上窗帘就分不清白天黑夜。
那些邮件只是匆匆扫过,都没有回。
但是女生的邮件里,周唯实看到自己回复了她。
“周唯实”在邮件里说,德维尔教授的A、B、C三个博士项目的研究潜力都很大,不管是国内国外都很好发展,希望你能申请到,但德国的学习难度比较大,英语普及率稍低一些,生活上也可能会有些困难。之后“周唯实”还推荐了日本和美国的其他几个学校,每个都写了优点缺点,让她多试一试,并附上了申请链接。
“周唯实”还说,今天他应该会来上班,可以到学校找他签字。
最后,“他”还发了个大大的笑脸:祝你梦想成真。
周唯实的手指微勾,不自觉就弯下身去,去看那人发的笑脸。
这人讲话还是那么得意,不管什么时候都觉得自己最有道理,什么他都能来指导几句,连周唯实什么时候病愈,什么时候上班都算好。
“桥梁结构监测,现在德维尔教授做得很少了,你可以看看其他两个;还有王理恒教授,他应该从东大回了港市的大学,可以加申一所。”
女生对着手机看了看,哦哦了几声,“不好意思老师,我查到的信息可能还没更新。”
“没事,是他写错了。”
女生有点摸不着头脑。
“他”?他是谁?这手机里发邮件的和眼前站着的,不都是周老师么?
但她还是立正听劝,没有敢多说什么。
周唯实接过推荐表,拿出老师的样子,又笑着问,“怎么想到要去德国?”
女生连忙回答说,她从小就有去德国读书的梦想,她对桥梁和结构力学很着迷,她很喜欢德国那种对细节几乎严苛到偏执的工程文化。
周唯实抬头看着窗外的蔷薇花树,花蕊鹅黄,粉绿摇曳。他伸手接了一会儿落花,娇嫩的花瓣落在他手心,又被风吹走飘向远处。
哦,原来支撑她的是梦想。
如同不懂得血脉亲情一样,其实周唯实也一直视“梦想”为幸福儿童才能读的故事书。
他会在贩售机前扫过新出口味的咖啡,然后依旧买几年如一日的经典口味,他也不会开车,不喜欢去远处游玩。
周唯实最大的爱好是在无课无事的周末,坐上学校门口的37路公交车,随意那一路下车,再随意踏上另外一路,如此反复,看遍这座城市的风景直到公车停运。
但他腺体不好,每个月只能这样放纵一天。
他曾经以为更高的学历能带来更高的地位,带来更广阔的天地,但越往上读,路是越走越窄的。
周唯实小时候还会想着宇宙,生物,海洋,矿山,军事,人类发展。如今他能想到的只有他接的课题和项目,想有限元分析模态分析时程分析静力分析,挠度跨度荷载组合,他论文的那一部分。
别人每次见他,都会下意识加一句,年轻有为啊,他只会笑笑再摇头。
其实他们才是什么都不懂的一群人。
因为那一点儿比针尖还差得远的发现,而成为少年们的老师,所谓科学,耗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无数次失败凑来的质变,仔细说来也不算全无意义。
历史研究过去,科技代表未来。无数人为自己的生活努力的同时,也将人类这一物种的痕迹留存于数据之上。
等到某一天末日来临登上诺亚方舟,他的研究也会被传入浩瀚如海的数据库,成为下一次文明的起始。
若以“梦想”来统称,虽然周唯实因为特殊的原因,无法娶妻生子过正常的平凡生活——但他也确实为人类这个种族的延续而尽过力了。
这是他漫长人生中唯一的安慰。
他填完表,交回给学生。
在女生有点羞涩的感谢里,周唯实说,“老师祝你梦想成真。”
周唯实真是没时间觉得寂寞了,Alpha不止给他安排了这一个任务,把女生送走后,学生一个接一个来,还有什么行政部门的事,系里的事,在邮箱里都标了小红旗,让他看一眼就明白,按照紧急程度处理。
一个下午过去,他终于把积压的工作解决完,周唯实揉了揉肩膀,从中控室出来,想去食堂吃个晚饭,就往大门走。
刚走出去两步,哪里突然响起“咔嚓”一声。
周唯实敏锐地抬头。
这种大型实验台最怕的就是高空坠物,一旦钢缆老化或夹具松动,几吨重的配重说掉就掉,根本不给人留反应时间。周唯实看着头顶交错纵横的轨道线,安全扣和螺栓每月都有人检查,应该不会……一阵风吹过,一道钢索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周唯实心道不妙,马上掉头跑回主控室,主控的按键旋钮全部完好,没有任何偏移。
周唯实又仔细观察了那根钢索,他试着动了一下那条轨道上的吊机,前后左右,一切如常,没有任何问题。
之前生病的时候,周唯实也常常觉得天旋地转,耳边有人窃窃私语,看什么都是波浪线,毛巾上的花纹还像海藻般蠕动。
一时间,周唯实怀疑自己刚刚是不是眼花。
然而还没等他出中控室的门,就听到一阵沉重的金属摩擦声,粗粝尖锐,如同变速的音频。
周唯实猛得转身,眼睁睁看着用来吊装配重的夹具脱落,受力点崩断,他刚刚移动过的荷载如同熟透的果实,被地心引力牵引着重重砸在地面,化为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
周唯实被震得一晃,马上护住头蹲下。
这还只是前奏,下一秒,中控室的按钮突然全部变红,实验室顶上十几吨荷载齐齐落下,把那条幼龙骨架砸得粉碎,整个机库都在晃动仿佛一场末日,周唯实耳边炸响不停,震得他瘫倒在地。
碎块在冲击波里漫天飞扬,噼里啪啦砸在中控室的玻璃上——
倒塌结束,他刚刚走过的地方已经被砸得粉碎,露出一根根基建钢筋。
整个实验室已成一片废墟,只剩几缕夕阳照出飞灰。
这时手机震动,一个虚拟号码。
【周老师,还喜欢这份礼物吗。】
世界寂静得可怕。
第61章 不许受伤
桥梁系中试台倒塌的事在学院里传得沸沸扬扬,还被顶上了各个平台的热搜。这事之后,海科大所有实验室都被要求整改。
偏偏周唯实就是桥梁系实验室的管理员,刚上班没多久又被停职,老陈特意安慰他,说反正还没开课,先休几天假,也好让院系领导有个交代。
但周唯实知道这件事不是安全事故那么简单,从校医院检查结束后,他马上把那条匿名信息发给了韩队。
40/61 首页 上一页 38 39 40 41 42 4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