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唯实顺着那双鞋往上看,看过翘着的二郎腿,看过交握的手和尾戒,看过男人的肩臂和那张噩梦中的脸。他脸色惨白,脑袋里嗡了一声,佝偻着身子,手指不停绞着枕头角。周唯实手扶住床沿向后缩,直到脊椎骨撞击病床的扶手,发出一声轻响。
Alpha向下扫了一眼,又抬眸。明明没有说话,却带着不堪回忆击中周唯实的心。
最终在男人灼灼的目光里,周唯实不顾身上还插着管子,压着爬过去,艰难地弯下腰想用衣袖给林越峙擦鞋。
“对……对不起……”
“对不起,林先生,对不起……”
周唯实半个身子探出病床,颤颤巍巍地要翻下来,一边擦鞋一边磕磕绊绊地道歉,手背裂口里的血珠滚落,他越擦滴得越多。周唯实心里特别着急,他想起自己联考物理还没有做最后一道大题,没做他就考不上海科大了。他身体特殊,只有海科大是性别全盲招生,不分ABO。他用力地擦着灰和血,他得快点给人家擦鞋,然后去做那道题。
“对不起……对不起……”他急得咬紧下唇,眼眶直泛红,发出心痛的喘息。
但是谁和他说过不许哭,所以他不敢掉眼泪,只是机械的重复着苍白的对不起。
一夜过去,林越峙的命令有了如此效果,他原地愣了几秒,才猛然回过神。
“好了,好了……都清理干净了。”
林越峙抱起周唯实的上身,把他塞回床上,又叫护士给他重新吊水,处理伤口。
“你……”镇定剂让周唯实的思考速度变慢,语气也变得歪歪扭扭,他一个字一个字用力咬着,像层糯米纸相互吞没,“你不生气了。”
“我要去……考试……”
“我没有……在外面……做那些……不要……不要……”
“物理……”
不要什么,什么是物理,周唯实却不都记得。他用力甩了甩头,一阵天旋地转,更是把姓甚名谁都忘得一干二净。
但幸亏面前的男人宽厚,大度地听懂了他:“我知道了。”
周唯实疲惫地点头,好像生怕男人反悔,又好像是要对于这个理解表示感谢。周唯实半躲在被子里,输液的手指冰凉。
他又突然想起什么,唐突地拉住小护士的衣服,丝毫没有平日的彬彬有礼:“我……药……吃药……”
林越峙把周唯实身上插的输液管和尿管整理好,举起桌子上的透明小药盒,轻声问:“是不是在找这个?”
“谢谢你,谢谢。”顾不上护士递给他的温水,周唯实仿佛瘾君子见到了白粉,把速效抑制剂哆哆嗦嗦塞进口中,直接咽下去。
他做完这些脑子已经昏昏沉沉,明明还强撑着精神,眼皮却重得抬不起来。房间安静,洁白无垢,只有他的心跳声咚咚作响,在指引他一场好梦。
周唯实数着心跳声,很快又睡去了。
镇定剂会让人神经混乱,持续时间或长或短。闻焰看着周唯实的状态,知道他短时间是清醒不了了,就把林越峙赶走,让他过两天再来,别打扰病人休息。
昨天闻焰想找到周唯实的腺体注射抑制剂,却始终都找不到信息素管。
他从小看多了林仲光屁股乱窜,但在周唯实面前,闻焰终于意识到那个从小跟他一起逃课飙车调戏Omega的男孩,已经是个第一性征发育完备甚至超乎常人的Alpha。林仲身上溢出的S级信息素排斥着其他Alpha靠近周唯实,让闻焰手抖眼花,背上冷汗浸透了卫衣。
最后他一个没撑住跪在了林越峙脚边,扎得周唯实颈后渗出血珠。
他和林越峙都有点恼火,把人送到医院,上了镇定剂。
这么多年闻焰见过很多腺体残缺的O,周唯实依旧能算得上特例——95%的信息素管都被切断,这是他见过腺体损伤面积最大、还能正常生活的Omega。
“多切一分就小命不保,少切一分又过不了Beta审查,执刀的医生真是经验老道。”
林越峙说要没有副作用的催情剂,闻焰就给了他Aphrodisiac。很少有人知道,Aphrodisiac是闻焰研发的治疗药,会帮助有易感障碍的Omega顺利进入易感期。
“依他之前的就诊记录来看,他一直都没有出现易感期。但最近你的信息素刺激了他的腺体,一部分神经恢复了功能,他才会在Aphrodisiac作用下发情。”
闻焰听完林越峙和周唯实的频率后,做出了这个判断,他继续道:“但他没办法缓解,狂躁状态的Alpha找不到他的信息素管。”
“也就是说他很难度过易感期。”
闻焰点头。
“他这么多年都没被人发现是Omega,估计是身边能跟他匹配的Alpha很少,”闻焰露出少有的疑惑,“你能闻到他的信息素?”
林越峙想起他们第一次那天的雨夜,周唯实带了一把几乎被雨打烂的格子伞,和他贴身的衬衣一样皱巴巴的土,散落在他的房间角落。他微倾着身子跪在他面前,慢慢脱掉内裤,指尖盖红润,月牙山丘一样饱满,白得反光。
林越峙的腺体上如疾风掠影,划过一阵阵电光般的酥麻,一股股信息素喷涌在他周身,充盈他的血肉,让他浑身都涨得发痛。
林越峙按了按眉心,“或许吧。”
周唯实的腺体记录和病理报告上的性别全都是Beta,腺体中的信息素含量微乎其微,但作为整个中心医院最有前途的腺体专家,闻焰还是表示了解:“如果他能和你匹配,那他的信息素等级不会低……你也知道,现有技术只能制备一些低等级信息素。”
“以后要是发情还得上镇定剂。”
“不行,他就脑子有点用,”林越峙想起周唯实醒来的状态眉头就不自觉皱紧,一直转着自己的尾戒,“不能再打镇定。”
“说治疗方法。”
“一般治疗腺体缺陷,都是提取AO自己的信息素分析成分,化学合成,再注射回腺体,反向修复信息素神经。”
但如果周唯实的信息素没办法靠医学手段合成,那就只能剑走偏锋。
“还有一个……严格来说,不在我们现行诊疗规范之内,这只是我最新的一个研究方向……”
闻焰关掉了电脑,关掉了实时检测科室病房的LED大屏,最后才吞吞吐吐道:“你要真想用,他可能不是很愿意……”
“怎么了,要钱?还是要人?”
见闻焰不说话,林越峙更像连珠炮一样说个没完,“他有什么不愿意的,有他说话的份么?你说明白点啊,是不是治不了?你治不了我们早点转院,我就说你那些破研究没屁用……你再磨磨唧唧,人都死完了。”
林越峙对他的犹豫忍无可忍,使劲蹬翻闻焰的椅子:“说啊!”
“哎呦!——匹配的Alpha信息素,应该也能促进他的腺体修复!”
第12章 高手
第三天上午九点多,周唯实才彻底清醒。
昏睡的几天都打的营养液和各种药剂,现在终于能拔尿管,周唯实的性器肿得厉害,把导尿管夹得微微变形。
拔管的时候闻焰在口罩后呲牙咧嘴地觉得自己也跟着疼了一阵,真正拔管的人额头青筋暴起,却一声没吭。
这一周都得请假,幸亏最近只开了本科生的基础大课,不是他的桥隧结构数字建模,修其原也能顶上。
师兄估计是正坐在电脑前,接收了他的课堂PPT,噼里啪啦就打字过来:“师弟怎么样了,病得重吗。你好好休息,有事跟我说啊,中心医院可以报销记得拿发票回来。”
叮叮叮,又是好几条“这些食物最补血!”“教师节滋补佳品”“如何报销医保”的转发帖子。
回复了修其原的问候,周唯实已经没有多余力气看其他工作群了。
他心里惦记着闻医生和他说治疗腺体的事,尽管他咬定自己审查结果是Beta,但还是对于发情心有余悸。
他看向窗外,白云大朵大朵,触感松软又口感扎实,有护士推着坐在轮椅上的小朋友散步,一辆黄铲斗的挖掘机模型被绑在男孩的小肉胳膊上,跟不上轮椅的速度,在石子路上搁楞搁楞,跌跌撞撞。
周唯实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因为输液太久而变得很凉。
可能是处在病房这样特殊的地方,人也变得不安起来。
他动了动手指,把输液管移到了有光照的地方,感受到一丝暖意。
没一会儿太阳就偏移落下,只剩漫长阴影,冰冷的液体永无止境地流进他的体内。
——————
“真是太麻烦您了,闻医生。”周唯实接过自己的诊断书,不好意思地想要从病床上起身同闻焰握手。
闻焰两步走上前去示意周唯实躺着,还想顺便检查一下周唯实的腺体。
摆弄一个睡梦中的人容易,摆弄清醒的周唯实却是难上加难。
周唯实捂住他的后颈,拒绝闻焰的接近,数不清第几次重复道,“闻医生,我是个Beta,不需要再看了。”
“给他看看。”
不知何时林越峙抱臂出现在了房门口,眼神阴鸷。
闻焰很少见到林仲露出这样凶狠的表情,两方针锋相对,周唯实虽然有些扛不住般抿起嘴唇,却依旧不为所动,继续挡住。
周唯实对着闻焰请求:“给我开点药,隔离情热期就行,我想早点出院。”
“都给人看遍了,现在你立什么牌坊。”
林越峙大步朝周唯实走来,周唯实下意识地护住腺体往旁边一闪,还没躲出一步,就被迅猛擒住,手腕反绑,压住后脑按在枕头上。
他整个人被迫扭曲在床榻一角,露出一小块白皙的后颈,好像一株被铁丝捆绑顶端只能依附病床生长的丝萝。
他反抗Alpha的时刻太多,成功的几率又太小,让他失去了抗争的欲望。
他任命似的听凭林越峙掀起自己的碎发,睫毛微微地颤。
橡胶手套覆上脆弱的腺体神经,比输进身体的营养液还要凉。
“没问题,好了,好了。”
闻焰看完就赶紧让林越峙松手,把周唯实衣服整理好,尽力在强抢民O的恶霸面前维持着基本的医护关怀。
周唯实不光长得硬,脾气也真是柔中带刚。
看着和和气气好说话,结果闻焰好说歹说他就是不愿意治疗,并做出分析如下:
周唯实的反驳论点一,注射太多神经类药物会影响他的思考。
他是个技术人员,不想缩短科研时间,也不能出任何纰漏。
闻医生说现在都是新疗法,不是以前那些副作用一大堆的旧药,副作用很小。
反而你不治,再发情无法注射抑制剂,注射镇定剂才影响你思考。
周唯实的反驳论点二是他没有时间。
学校教学、指导学生、横向课题,他很难按部就班来治疗。
闻焰说你平时吃口服药,每个月来注射一次针剂并且复查就可以。
不耽误时间,而且治好身体之后能用来做科研的时间精力也会增多哦~
周唯实听了这话倒是明显松动了一些,他也知道自己身体什么样,再拖下去有害无益,但他又有些局促地提出反驳论点三——
“我没有钱。”
“你没钱?你在海科大没钱?”闻焰怒指一旁作壁上观的林越峙,“他也不给你钱?!”
原来骂褚啸臣黑心骂早了,竟然还有高手!
“那你问问他把那么多项目费专家费花哪儿了?”林越峙头也不抬,手上弹动魔方的橙蓝转角,这个异性魔方他随手买来解闷的,玩了小半天,总是差几个角块对不上。
而周唯实事不关己般看向窗外,硕大的香樟树冠枝影横斜,遮住了半边天空。
“你的腺体目前恢复了分泌信息素的部分功能,这是好事。你本身就是一个Omega,这是怎么样都不能改变的事实。”
“你自己也知道自己身体有问题,不然为什么一直留在海科大?”
周唯实有被褚啸臣钦点的能力,家庭条件又不好,放着年薪百万不要,怎么会偏偏留下来做薪资很低的大学老师?
闻焰一想就知道,因为他没办法长时间暴露在信息素屏蔽基站之外,他受不了信息素刺激。
而海科大有海市密度最高的信息素屏蔽基站网。
“正常分泌信息素能够让你的身体各项指标都变得更稳定。就像你耳鸣嗜睡、心率不齐、骨骼疼痛,都是因为你分泌信息素太少了。”
闻焰最后劝道,“越早治疗越容易修复,你现在治已经有点晚,以后只会更糟。”
闻焰忙着去会诊先走一步,走之前还是让他再多考虑考虑,别跟自己过不去。
周唯实早上喝了粥,又一直在吊水,想去卫生间的意愿在闻焰不停分析的时候已经出现,如今水涨船高即将满溢。
他用没输液的手握着输液吊杆,从远离林越峙的那一边下床,挪到卫生间。
不知道谁在睡梦里给他系的裤子,扣子的口开得小,松紧带也调得特别紧,他单手脱不下来。
他右手本就不太方便,稍微动一下输液管里就回了几厘米的血柱。
有人推门进来,周唯实不用回头就能感觉到林越峙的威压。
“你先。”
他放弃了和裤子的斗争,松开拽着裤腰的手,朝外面挪了一小步,准备自己先出去,把洗手间给林越峙空出来。
还没等他动两步,那人不懂先来后到也不懂先出后进般拦住了他的出路。
林越峙说:“手拿开。”
医院的卫生间不比锦瑞,两个成年男人站在里面狭窄地错不开身。
周唯实拒绝了林越峙的帮助,转了个面把林越峙挡在身后,有点局促:“我能解开,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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