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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客醒把冰袋丢到一旁,他决定狠狠扇自己几巴掌,一定得确保耳膜穿孔。他双手撑着身体坐起来,模糊的视线落在墙壁上,思索着撞击的力度。他得把握好分寸,一次撞成颅内水肿,但尽量不要危及生命。
他要让郑姚可怜他,他要让郑姚原谅他!
他要放弃自尊,卑微地向郑姚乞求爱情,乞求他不要抛弃自己。
他……他可以,他一定做得到!
卧室的门又被打开,郑姚去而复返,把一身衣服丢在查客醒身上。
“去医院。”
查客醒破裂的嘴角被咸涩的液体灼烧。
他猛然意识到,这些年他腹诽别人的话都是回旋镖扎在了自己身上。
其实查玉州不糊涂,他才糊涂。其实查天阙不是懦夫,他才是懦夫。其实查客承也不废物,他才废物。查清乐更不娘炮,他才是真真正正的娘炮。
他还是个变态,他……
为什么终于成了,他最惧怕成为的模样。
………
急诊室的外伤处置室外,查客醒坐在长椅上,姿势乖顺,半垂着头,没戴眼镜的双眸呆呆地注视着前方的地面,等待护士叫名字。
郑姚站在他身边,背靠着墙,简单包扎过的左手上拿着一摞诊断书。
查客醒的右耳鼓膜楔形穿孔,医生建议先观察两个月,不能自愈再动手术修补。
“间接外伤……引起的鼓膜穿孔……一般……半个月到一个月……就会愈合……没事的……”查客醒缓缓地说。
郑姚看了他一眼,眉毛紧紧皱起,换下一张诊断书。
右侧下颚软组织损伤,口腔黏膜撕裂,两颗臼齿不同程度地松动。
再换一张诊断书。
颅内压增高,脑脊液鼻溢,轻度弥漫性轴索损伤——
“就是脑震荡……休息几天就好……没事的……”查客醒缓慢地抬头,轻声解释。
郑姚虽然在US长大,英文就是他的母语,但诊断书是专业的医学用语,查客醒担心郑姚看不懂以为很严重。
他已经收起了让郑姚愧疚的心,他不想吓唬郑姚,他不会算计郑姚。
他的自尊心不允许他卑微地向郑姚乞求爱情。
他……只能留在原地。
………
查客醒和郑姚暂时停留在了SC地区,一直住在那间视野开阔,能看到整个高地山脉的酒店房间。
之后的一周,查客醒除了去医院复查换药,足不出户。
而郑姚……前两天,沉默的“照顾”着查客醒,就如同当年查客醒跳三楼手臂受伤时那样,依然把人照顾得乱七八糟。
例如……当晚从医院回酒店,指关节受伤的郑姚将四肢完好的查客醒横着抱起来,一路送回房间。
此后一整天,不管查客醒起床去吃饭还是去卫生间,只要有动静他就抱,三步也抱,就硬抱。
抱到本来不晕的查客醒因为体位变化过大而晕头转向,一下没忍住把刚吃完的玉米羹吐了出来。
才放弃。
例如……指关节受伤的郑姚,硬是抢过花洒,帮四肢完好的查客醒洗头。结果一个耳道进水,一个伤口泡水,两人只得齐齐前往医院换药。
好在耳道没有发炎,指关节也没有化脓。
例如……
郑姚终于发现没有他“照顾”的查客醒生活能自理,步伐很稳健,人身更安全……
于是彻底放弃。
………
爱说爱笑的郑姚从医院回来后,没有再与查客醒说过一句话,但还是睡在一张床上。酒店卧室的双人床很大,他们各睡一边,以那个被一拳砸出来的大窟窿为界限。
第三天傍晚,套房外传来了敲门声,查客醒以为是客房服务人员过来收吃完的餐盘,正要去开门,就被郑姚推到一边。
门打开,一个表情鬼祟的亚裔男性将一件硕大的手提袋递进来。
皮质材料的袋子被里面的重物坠得变形,郑姚拎着走过来时,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郑姚来到查客醒面前,目光在他身上扫视,在细细的脖子上停留了几秒,又向下移,随后大掌按上查客醒的肩膀。
查客醒坐在椅子上。
郑姚蹲下身,抓起他的左腿,将一卷纱布缠在他纤细的脚踝,裹了厚厚的好几层。
查客醒不明所以,他的脚踝没有受伤,倒是郑姚的脚踝刚刚消肿。
下一秒钟,郑姚从手提袋里扯出一条……铁链。
郑姚将铁链的一端绕在纱布外,拿出一枚很普通的小挂锁,穿过链条的孔隙扣上。接着把整条铁链拽了出来,另一端拉进卧室,绕在了洗手间台盆底下固定的铁杆上,同样用挂锁锁上。
查客醒晃了晃脚,铁链不到两指粗,不算很沉。
门铃声响起,门外传来客房服务人员的声音。
郑姚靠着门框,抱着胸,扬起下颚,睨视还坐在椅子上的查客醒。
查客醒没受伤那侧的嘴角勾了勾,站起来,拖着铁链走进卧室,关上门。不能让老外看到这画面,老外一定会报警。
铁链足够长,只要小心一点不要缠绕桌角,应该不会影响他在这个房间里的活动。
………
凌晨四点,郑姚突然坐了起来,穿上登山服,背上登山包,在行李箱里拿了什么,一声不吭地离开房间。
郑姚起身的一瞬间,查客醒就被惊醒,直到人出门,他才有了反应。他下床,拖着铁链走到行李箱旁,看着被翻得乱七八糟的箱子,也跟着翻起来,很快找到了郑姚的护照。
但没找到自己的,郑姚拿走了他的护照。
查客醒摸了摸护照上的徽章,这么多年,早就不知换了几本。
他慢腾腾地回到床上,躺在郑姚之前躺着的位置。郑姚的体温比他高,躺过的地方比他原来的地方要温暖。随着余温的消失,窗外寒风挠玻璃的声音越来越大,他突然觉得没人的房间冷得可怕。
早上七点半,一丝亮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露出来,查客醒准时睁开眼睛。同时,他的手机收到了一条消息,是郑姚发过来的,只有一张照片。
一座陌生的山顶,郑姚单臂搂着一个穿着登山衣,戴着登山帽,露出半张脸的白人女性,他们的头靠在一起,亲密地自拍合影。
背后是初升的朝阳,热烈的橙红色,比他们去海上断崖那天的朝阳还要鲜艳。
或许是哪件电器漏电了吧?
电流由铁链传导,刺痛的感觉从脚踝一路蔓延至脊椎,再延伸至手指,使他无法紧握手机。
三个小时后,房门打开,郑姚回来了,带着满身的寒气,似乎心情不错,一边脱衣服一边哼着歌。
查客醒算了算,不管郑姚登的是哪座山,从日出下山到此刻归来……没有额外的时间。
似乎看出了查客醒的内心所想,郑姚冷笑一声,目光中满是嘲讽。
查客醒叫客房服务送来了早午餐,他们相对而坐,郑姚依旧是重口味的菜肴,查客醒在吃没有任何调味的土豆泥,一切看起来和在京市、在曼哈顿,都没有什么差别。
郑姚不开口,查客醒也很安静,两个人的房间,偶尔响起铁链拖地的声音。
傍晚郑姚早早上床睡觉,凌晨三点多,他又爬起来,穿上登山服,背上登山包,一个招呼也不打的出门。
查客醒也爬起来,趴在窗台上,望着清冷月光中,连绵没有尽头的山脉,不知道今天郑姚会去爬其中哪一座。
太阳升起的时候,郑姚又给查客醒传来一张照片。
这次,他搂着一个年轻的男人。
接下来的几天,郑姚每天凌晨都会出去,登不同的山,约不同的人,然后照例传来照片。他用这样的方式告诉查客醒,登山看日出,对他而言,不具有任何特殊的含义。
………
每年的十一月底,是SC地区旅游的最淡季。
自从八年前,伤愈重新回到LON上学时起,查客醒每年都会在这个时候,腾出一周的时间,前往SC,登上那座他精心挑选的悬崖峭壁。
他有时到得早一些,就会蜷缩在大石头上,听着海浪拍击着石壁的声音,昏昏欲睡。
七点半,日出开始,他会准时睁开眼睛。
他坐在那里,一日又一日地看着太阳升起。
他不是每次都想囚禁那个人,他只是一次又一次地幻想身边有那个人陪伴。
………
郑姚已经登了四座山。
那天郑姚回来,他们刚吃完饭,查客醒接到一通电话。
来电显示查客承的名字,查客醒毫不犹豫地挂断,发消息问:大哥,有事吗?
这一周,他都是这么处理来电,即便他嘴角早已伤愈,说话并不费力。他就是懒得开口,他已经习惯了与郑姚沉默相对,不愿任何声音打扰这份难得的宁静。
但查客承执拗的重新拨了过来,挂断又再拨,第三次查客醒接听,把手机放在没有受伤的左侧耳旁……万一查家有什么他这种孝子贤孙必须到场的大事发生呢?
结果查客承只是说了一些工作上的问题,NASDAQ上市已经推进到IPO询价阶段,网上路演的工作当初就定了由查大废物负责,他让查客醒帮他看看资料把把关。
但他啰哩啰唆了半天也没个重点,查客醒不得不出言打断:“大哥,这方面你可以咨询林总,他比我专业,能给你更多有用的意见。如果你觉得不熟不好开口,我来和他说。”
查客承迟疑片刻,突然压低声音:“客醒啊……你还好吧?”
查客醒一愣:“我很好……”
“客醒,其实,我就在SC地区,在你酒店的楼下。”
“什么?”
“爷爷查到了你出入境和酒店入住的记录,让我过来找你……”查客承小心翼翼地问:“需要报警吗?”
……
第96章 不真诚的人
查客醒立刻意识到查客承为什么这么说。
这一周,他没有接听任何人的电话,家人、同事都没有,私事公事一律用文字消息交流,连条语音信息都未曾发过。
查玉州原本就对郑姚的背景有很多顾虑,他这失踪一般的表现,让其实并不糊涂的查老糊涂起了疑心,于是派查客承来确认一下,他是不是还活着,是不是被……囚禁了。
查客醒低头看了一眼缠绕在脚踝上的铁链,有些哭笑不得。
不过京市飞SC地区和NY飞SC地区的时间差不多,查玉州不派与郑姚关系非常不错的查清乐来,却派完全不熟的查客承来……归根结底,还是不愿让自己的宝贝孙儿冒险啊!
唉,我这倒霉又废物的大哥。
查客醒暗暗叹了口气,说:“不需要,我没事,大哥,你回去吧!”
“爷爷要我务必看到你本人……”查客承坚持。
查客醒索性开了免提,让郑姚听到他们的对话。
郑姚翻了个白眼,走过来蹲下,打开他脚踝上的挂锁。铁链滑落,郑姚连踢几脚,将铁链踢进卧室,关上门。
戴上锁链之后,查客醒就没再出过门。
郑姚每天出门登山前,总会摘下铁链,更换一只脚后再重新锁上。
这是一件毫无意义的事情,他们彼此心知肚明,无需这条铁链,查客醒也会将自己囚禁在这个房间。
“大哥,你十分钟后上来吧,我整理一下。”
查客醒换了件适合见人的衣服,又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造物主对他还是很友好,虽然给了他不协调的四肢导致他经常摔跤磕伤,但也赐予他超过一般人的自愈能力和不易留疤的体质……当年在布鲁克林区别墅外被拖行半条街,他身上都没留下疤痕。
现在,虽然偶尔还有会头晕恶心,耳膜穿孔和牙齿松动的问题仍需观察和后续治疗,但脸上的划痕和嘴角的裂痕都已彻底消失,只是这几天吃得少又不见阳光,瘦了一些,脸色也有些苍白。
只是失手落下来的一掌。
查客醒看着镜子里清瘦的脸,想到了现在还没更换的床靠板上恐怖的一个大窟窿……那一拳若是落在他脸上,他现在不是在ICU,就是在停尸间。
出海回来后,易小姐和他说,郑姚的身手远比自己好,换成是她,是没办法在那种恶劣的情况下存活下来的。
那时查客醒依然没什么概念,那时在查客醒心中,郑姚是脆弱的随时会消失的躺在他臂弯的姚姚……他永远不愿再见到。
现在明确了,郑姚的战斗力,大概率是人类顶尖水平,查客醒感到非常安心。
或许,那个团队成立的初衷就很荒谬……
这段时间的沉默与脚踝上的铁链,没有对查客醒造成任何伤害。郑姚可能以为自己在搞“冷暴力”,在搞“囚禁”,但是于他而言,只要能和郑姚同处一个空间,讲不讲话,自不自由,其实没差别。
他有时甚至会想,如果能一辈子不开口,那就能一辈子不说分手……怎么能说不是一个完美的结局呢?
这是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吗?
查客醒不由得笑起来……笑着笑着,看着镜子里那张扭曲的脸孔,他猛然转头,望向客厅,正躺在沙发上玩手机的郑姚。
他问自己,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你真的想把自己和郑姚,都锁在这种令人窒息的关系里吗?
………
门铃声响起,打断了查客醒的思绪。他随手揉了揉脸颊,增添一些气色,随即走向玄关,打开了门。
外面站着三个人,查客承居然带了两个高大的黑人保镖。
查客承伸手将查客醒拽了出来,鬼鬼祟祟地说:“你跟我走?”
“……”查客醒真的笑出声:“大哥,我只是登山的时候摔了一下,养了几天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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