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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外, 沿着官道两侧, 密密麻麻的窝棚挤在一起,被风雨摧残得破败不堪。这些流民大多是从下游被洪水冲垮的县城或村庄逃来的,衣衫褴褛, 面黄肌瘦,眼中只剩下麻木和绝望。
一夕之间,什么都没有。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妪蜷缩在草席上,怀里搂着个五六岁的孩子。孩子瘦得肋骨根根分明,正抓着半块发霉的饼往嘴里塞,老妪却只是呆呆地望着城门方向,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希望。
旁边有个断了腿的中年汉子,用树枝撑着身子,向进城的人乞讨,“行行好......给口吃的吧......”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
更远处,几个面色青灰的人躺在草堆里,一动不动,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已经死了。有个年轻妇人跪在河边,拼命用浑浊的河水给怀里高热不退的婴儿擦身,嘴里喃喃念着,“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一个面黄肌瘦的男人正拽着一个十来岁的女孩,跟一个穿着稍体面的商贩低声交谈,“....五两银子,这丫头勤快,什么活都能干......”
女孩眼神空洞,像个人偶一样被推来搡去,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温缜的脚步猛地顿住,手指无意识地攥紧,指节泛白,他头一回见这种场面。
狄越冷眼扫过,低声道,“你救不了所有人。”
“我知道。”温缜嗓音有些沙哑,“但三十万两赈灾银若追不回来,这些人——”
他没说完,因为城门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几个衙役提着水火棍驱赶流民,“滚远点!挡着路了!”
一个瘦弱的孩子躲闪不及,被一棍子扫到腿,跌倒在泥泞里,却连哭都不敢哭,只是拼命往路边爬。
温缜眼神一沉,正要上前,狄越却已先一步动了。
“锵——”
长剑出鞘三寸,寒光乍现。
那几个衙役顿时僵住,为首的脸色发白,“你、你们是什么人?”
狄越没说话,只是冷冷盯着他们,直到那群人灰溜溜地退开。
温缜蹲下身,从袖中摸出几块糖饼,塞给那孩子,“吃吧。”
孩子不敢接,直到温缜把饼硬塞进他手里,才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噎得直咳嗽。
然后狄越就拉他走了,那边灾民太多,已经看过来了。
温缜走在城内,城内城外完全是两个世界,里面整洁叫卖声不断。“狄越,那些还是逃出来的,那些没有逃出来的呢?”
狄越握紧了剑,“别想了,咱们又帮不上忙,江湖上可怜人多了,我当年六岁,也是这样被卖掉的,不照样活过来了。”
温缜喉头发堵,大明并不是一个穷困的王朝,相反,这个朝代的手工业特别发达,商业也是,甚至农业都是,还有玉米番薯等等,粮食产量丰富的地方。
但特别割裂的是,这里又特别落后,无论是思想,还是其他,人殉大秦的时候都没了,在大明的时候又捡起来了。
统治者的认知太差了,所以只能让官员们内斗,把人划分的更阶级分明,一层一层的压榨,奴籍,贱籍,匠籍,军户,士农工商,觉得日子过不下去的时候,再往下看,好像还有更惨的人,自己又能过下去。
这里还是王朝初年,日子又没到过不下去的地步,上升空间都有的。
他握住狄越的手,“六岁?”
狄越嗯了一声,“我家是西北那边,遇灾了,家里几个孩子,我不爱说话,一直不受重视,我爹娘就把我卖了。”
温缜与他十指相扣,“都过去了,你现在强得离谱,我还得靠你关照呢。我们去找刘大人,看看什么情况。”
这种事不能出头,他就不能硬出头,不然前途肯定就被毁了,他若想在这个世界有所作为,最起码得有个官身吧。
刘知县看见温缜来了眼睛一亮,刘虽然才能平庸,但他确实是个好官,他以为温缜是来辞行的,他握住温缜的手,“温秀才,你不能走啊,再待几天看看,锦衣卫已经封锁这城,周大人事发就封锁细查了,定是没有银子运出去,如今还找不到,他们若是能破案就好,破不了这些灾民可怎么办啊。米粮要钱,重建也要钱,人离乡贱。”
“好,我住那边悦来客栈,刘大人有需要就来找我。”
“唉,好好!”
——
他们回到客栈,“阿越,咱们先去吃点东西,等两天消息。”
“嗯。”
结果第二天晨雾未散时,悦来客栈的木楼梯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温缜刚洗漱完毕,正坐在窗边,房门便被轻轻叩响。
“温公子,刘大人和几位官爷来了。”店小二的声音透着几分紧张。
狄越过去打开了门。
门一开,刘知县便快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的竟是前天晚上那位冷面锦衣卫千户沈宴,以及两名身着飞鱼服的缇骑。
“温秀才!”刘知县上前一把拉住他的手,语气恳切,“实在没办法了,这才又来叨扰你。”
温缜不着痕迹地抽回手,拱手行礼,“刘大人言重了。不知这是......?”
沈宴站在一旁,神色冷峻,目光却紧盯着温缜,似在审视。
刘知县擦了擦额头的汗,“案子查了两天,毫无头绪。锦衣卫的大人们也......”他偷瞄了沈宴一眼,压低声音,“也束手无策。温秀才,你素有急智,可否......”
温缜心中暗叹。
他早料到会如此。锦衣卫虽权势滔天,但不熟悉地方与那般蛮横,刘知县又是个老实人,如今灾情紧急,若再拖下去,城外那些流民怕是要饿殍遍野了。
可若他贸然插手,得罪了锦衣卫不说,还可能卷入更大的风波......
正犹豫间,沈宴突然开口,“温秀才。”
他声音冷冽如刀。
温缜抬眼看他,对上他视线。
沈宴直视着他,“本官听闻,你曾助刘知县破获数桩奇案。”
这不是询问,而是陈述。
温缜笑了笑,语气谦逊,“不过是些小聪明,不足挂齿。”
沈宴却上前一步,“此案关乎数万灾民生死。若你有法子——”他顿了顿,竟微微低头,“本官请你相助。”
这一礼,惊得刘知县瞪大了眼。
温缜也怔住了。
他没想到,这位高傲的锦衣卫千户,竟会低头求人。
沈宴知道,这是他升千户负责的第一个案子,又是这等大事,耽误了他担不了责。
沉默片刻,温缜终是叹了口气,“大人言重了。学生愿尽绵薄之力。”
窗外,朝阳终于穿透云层,洒下一片金光。
狄越抱着剑靠在门边,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温缜也在等人找来,有些事,就不能主动,他们主动来寻他,查出来了也是他们知道借力。他主动去,那是抢功,会把人得罪死的。
锦衣卫一来,周巡抚不能参与此次调查,他们怕人贼喊捉贼,出了内鬼。
他们又来到案发地,温缜问,“是谁第一个发现银两被盗的?”
“是清点库房的差役。”
温缜站在银库中央,环视四周严丝合缝的青砖墙壁,“那位清点库房的差役何在?”
沈宴一挥手,两名锦衣卫押着个面色惨白的中年男子进来。那人对着沈宴膝盖一软就跪下了,“大人明鉴!下官真的不知情啊!”
温缜不想说其他的,开门见山的问,“你叫什么名字?何时发现的?”
“下、下官陈实,是府库司库。"陈实抹了把汗,“四日前卯时,下官照例清点库银,就发现...发现......”
“发现时,封条可还完好?”温缜突然打断。
陈实一愣,“完...完好的。”
温缜与沈宴交换了个眼神,狄越默默走到银库角落,指尖轻抚过墙缝。
“这就怪了。”温缜踱步到银架前,装模作样的吓他,“封条完好,银子却不见了,这查不出去就是司库的责任啊。陈司库,你最后一次见到银子是什么时候?”
“五日前!”陈实急忙道,“那日周大人亲自来验看过,还贴了新封条!”
沈宴眼神一厉,“周大人亲自贴的?”
温缜若有所思,“烦请陈司库回忆下,那日可有异常?比如...银库附近多了什么?少了什么?”
陈实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前日有工匠来修过排水沟!说是大雨得疏通一下,不然全堵住了......”
温缜点点头,“还有其他的吗?”
陈实摇了摇头,“我那日真不记得了,工匠还是我撞上的,才问了一嘴。”
第24章 赈灾银(三)
温缜再提审那日当差的, 他们都受过刑,身上血肉模糊的。“你们那晚没听见动静,还是与人合污?”
“大人明鉴啊,小人真不知情, 那晚我们都在外面守着, 半步没离开, 巡逻的将士可做证。”
“那你们是耳聋了吗?一个晚上全消失,搬也得搬一整晚。”
“大人, 小人真没有听到动静。”
温缜想了想,“你们那天吃了什么?”
“啊?那天的菜是很美味,我们这几天还想着呢。”
“……”
温缜就知道事出反常必有妖,毒品这么早就在大明现身了吗?“你们在哪吃的?”
“我们白天在逛,见了赵氏酒楼, 那人一直人满为患, 都说那菜地道, 虽然价格是府城最贵的, 但是去了就走不动道。”
他看向沈宴, “沈大人, 我们去一趟那酒楼吧。”
“那酒楼敢做这样的事?”
“得查一查才知道。”
温缜与狄越过去,沈宴换上便装在外面等,万一有认识他的不好,他们三个来到赵氏酒楼。三层朱漆楼阁前挂着【五味调和】的金字招牌, 门口车水马龙。
刚踏入大堂, 扑面而来的是浓郁的异香。十几桌食客埋头猛吃, 却个个形销骨立。有个锦衣公子手指颤抖着往嘴里塞红烧肉,汤汁顺着下巴滴到前胸——那衣料分明是上等云锦,此刻却沾满油污。
什么大型吸毒现场!
小二迎上来时, 温缜注意到他指甲缝里沾着淡黄色粉末,“二位客官要点什么?本店的招牌'快活神仙鸡'......”
狄越突然按住小二手腕,“这是什么?”指尖抹过他袖口的粉末。
小二脸色骤变,猛地挣脱往后厨跑去。狄越正要追,被温缜拦住,“别打草惊蛇。”
他们绕到后院,透过窗缝可见,灶台边堆着晒干的罂粟壳,厨子正往汤锅里撒黄色粉末,墙角麻袋装着货。
正当二人欲退,身后突然传来阴笑,“客官既来了,不如尝尝新到的极乐粉?”
转头见个富态掌柜,身后站着六个持刀大汉。狄越剑一出鞘,已划破最近两人的喉咙。
那掌柜这才慌了,想跑,却被温缜一个箭步上前,抄起灶台上的擀面杖狠狠敲在膝窝处。咔嚓一声脆响,掌柜惨叫着跪倒在地。
“留活口!”温缜厉喝,同时从怀中掏出官府令牌,“锦衣卫办案!”
剩余的打手见状,顿时作鸟兽散。狄越身形如鬼魅,剑光闪过,又有三人捂着腿倒地哀嚎。
“极乐粉?”温缜揪住掌柜的发髻,将他脑袋按在灶台边,“说!这玩意儿从哪来的?”
掌柜疼得面目扭曲,“小、小的只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温缜一把将他的头撞向灶台,立场撞出了血,他抓起一把黄色粉末,“说,不说就让你全家尝尝自己的货!”
这东西过量是会死人的!
“是赵老爷!赵半城!”掌柜又痛又被吓得崩溃大叫,“他从南洋弄来的配方,说...说能让人□□......”
这群该死的奸商,为了赚钱,让这么多人染瘾,这种东西比那三十万两白银丢失更恶心,他们仗着如今律法不监管,竟然嚣张到这个份上!
沈宴这时候带人冲上来,看着温缜斯斯文文的,动起手来还挺疯?
看着这一地的打手,他让人捕了,朝狄越看过去,“兄弟,要不要来锦衣卫啊,我看你是个可塑之才。”
“不了,谢沈大人赏识,只是江湖野人,疏懒成性,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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