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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扬州城的灯火却比往日更亮。一队队官兵举着火把穿街走巷,按着从知府府上搜出的名册拿人。码头边,几艘正要离岸的商船被官兵拦下,船上的盐商面如死灰。
衙门外,温缜带人控制了整个府衙。师爷、衙役跪了一地,瑟瑟发抖。温缜站在台阶上,望着这座繁华的江南名城,沉声道,“传令,扬州城许进不许出,所有官员一律不得离府。”
他既然借到了兵马,就得把这片地方的腐烂玩意挖出来丢掉,把阴暗角落洗一洗晒一晒,让这些魑魅魍魉在太阳底下无处遁形!
——
沈宴还真的从一个不知名的寺庙里地下室里,找到了最新一批还没出手卖的小孩,孩子们奄奄一息,他把人救出来,里头并没有茜茜与安安。
这里头是男童,从三四岁到十来岁都有,他让人给孩子们喝水,然后吃点东西,小孩们才缓过来。
沈宴蹲下身来,擦拭着一个五六岁男童脸上的污渍。孩子瘦得颧骨突出,眼睛里满是惊惶,小手紧紧攥着沈宴的飞鱼服袖口不肯松开。
“别怕,你们安全了。”沈宴看这些小孩,转头对身后的锦衣卫吩咐,“去请郎中,再找些干净的衣裳来。”
一个约莫十岁的男孩这时扑过来抱住沈宴的腿,“大人...求您救救我妹妹!她和另外几个女孩被关在别处...就在、就在...”孩子急得直掉眼泪,却说不清具体位置。
沈宴心头一紧,立刻追问,“你妹妹叫什么?多大年纪?”
“叫囡囡,七岁了,我们是一起被抓的,可是那些人将我们分开了,我也不知道她哪去了。”
沈宴点点头,“放心,会找到的,然后送你们回家。”
狄越带人查抄青楼,他们涉嫌买卖良民,与人贩子交易,这些可是可以处置的,所以不必顾及这些青楼东家是谁,他们东家都难保。
狄越手持天枢剑,带兵马直扑扬州最大的青楼百花楼。夜色中,楼内依旧灯火通明,丝竹声声。
“围起来!一个都不许放走!”狄越一声令下,两百人立刻将百花楼前后门堵得水泄不通。
老鸨徐妈妈扭着腰肢迎出来,脸上堆满媚笑,“这位爷,咱们百花楼可是有苏州织造李大人的干股...”
狄越今天就是带人来砸场子的,反手一记耳光将她扇倒在地,“今日查的就是你们这些腌臜勾当!”
士兵冲进楼内,惊得嫖客妓女四处逃窜。狄越一脚踹开地窖大门,腐臭气息扑面而来。昏暗的油灯下,十几个衣衫褴褛的少女被铁链锁在墙角,最小的不过十二三岁。
“大人救命!”一个少女跪下来,“我们都是被拐来的良家女子!我们不从,他们便虐打我们,将我们锁在此处。”
狄越眼中怒火更盛,他知道这地恶心,但知道与看到是两回事,天枢剑一挥斩断铁链,“把所有人都押到前院!”
前院里,士兵将所有嫖客和青楼打手按跪在地。徐妈妈还在叫嚣,“你们敢动百花楼,上面的大人饶不了你们!”
后院传来打斗声,狄越飞身赶去,只见几人正与一名黑衣刀客缠斗。那人武功极高,转眼间已伤了两名兵卒。
“好身手!”狄越天枢剑出鞘,剑光如虹直取对方咽喉,“可惜做了人贩子的走狗!”
黑衣刀客仓皇招架,却被一剑挑飞兵器。狄越剑尖抵住他咽喉,“说!这些女子要卖往何处?”
刀客面如死灰,“杭、杭州,再由海路运往南洋...”
狄越剑锋一转拍晕刀客,厉声喝道,“传总兵大人令!即刻查封扬州所有青楼楚馆,凡有买卖人口者,一律拿下问罪!”
这一夜,扬州城烟花之地哀嚎不断。三十余家青楼被查,解救被囚禁被拐女子二百余人,男童百余人,已成贱籍女子数千名,抓获人贩子近百名。城东菜市口的木栅栏都快关不下这么多犯人。
温缜和沈宴赶来汇合,看着满院被解救的女子,沈宴握着绣春刀,“这些姑娘先安置在知府衙门,等找到家人再送回去。”
温缜看着她们,看着这扬州繁华的高台上,所掩盖的乌糟一片,一时不知如何去评这东西,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
沈宴叹了口气,“这么多人里,并没有找到茜茜与安安。”
温缜脸色苍白,他一时之间头都开始隐隐作痛,怎么会呢?那茜茜是被谁抓了,去了哪里?
第51章 茜茜失踪(三)
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蔽, 山林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四岁的茜茜紧紧攥着七岁安安的手,两个小姑娘在崎岖的山路上跌跌撞撞地奔跑。茜茜的右脚踝肿得老高,那是从匪窝的窗户跳下来时扭伤的,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茜茜, 我害怕...”安安带着哭腔小声说, 瘦小的身子不住发抖。
“别怕, 跟着我。”茜茜咬着嘴唇,把安安往身边拉了拉。山里的溪水都是往山下流的, 只要跟着溪水走,就能找到人家。
两个小小的身影在密林中穿行。茜茜又矮小,她的衣裳被树枝划得破烂不堪,裸露的手臂上布满血痕。突然,远处传来几声犬吠, 茜茜浑身一僵, 连忙拉着安安蹲进一丛灌木里。
“嘘——”她把手指竖在嘴边, 感觉到安安在自己怀里发抖。
火把的光亮从山腰处晃过, 几个粗犷的男声骂骂咧咧, “两个小兔崽子, 抓回来非打断腿不可!”
没错,他们根本还没出青浦县,导到抓小孩的人在找人没有收到消息,他们还在漫山遍野的寻找跑路的小孩, 这年头, 四岁孩子都成精了吗?
脚步声越来越近, 茜茜屏住呼吸,感觉到安安的眼泪浸湿了自己的衣襟。就在这时,一只夜枭叫着从头顶飞过, 那几人被声响吸引,骂骂咧咧地往另一个方向追去了。
直到火光完全消失,过了很久,彻底安全了,茜茜才长出一口气。她摸摸安安的头,“安安,我们继续走。”
两个孩子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行,茜茜的脚踝疼得像被烙铁烙着,但她不敢停下。不知走了多久,她们终于听到潺潺水声。循着声音找去,一条小溪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安安,快喝水。”茜茜掬起一捧溪水,自己喝了几口,冰凉的溪水滑过喉咙,带走了一些恐惧。
溪边有棵歪脖子树,树干中空。茜茜把安安塞进树洞里,自己守在洞口,“你睡一会儿,我在外面守着。”
“不行,我才是姐姐,我七岁了。”
“行了,你先睡,别说话。”
安安已经精疲力尽,很快蜷缩着睡着了。茜茜强撑着眼皮,小手紧紧攥着一块尖利的石头,那是她唯一的武器。
天蒙蒙亮时,林子里响起鸟叫声。茜茜摇醒安安,“我们得继续走。”
她们沿着溪流往下游走去,茜茜摘了些野莓果,先尝了一颗,等了一会儿确定没毒,才让安安吃。酸涩的浆果勉强充饥,但两个孩子的肚子还是饿得咕咕叫。
第二天夜里,她们找了个岩缝栖身。夏天的暴雨说下就下,半夜下起雨来,冰冷的雨水灌进岩缝,两个孩子抱在一起瑟瑟发抖。安安开始发低烧,小脸通红。
“茜茜,我们会死吗?”安安迷迷糊糊地问。
“不会的!”茜茜把自己的破衣服盖在安安身上,“爹爹说过,我有神仙保佑的。”
第三天清晨,茜茜扶起虚弱的安安继续赶路,两个小家伙又累又困又饿,正午时分,她们在一处山坡上发现几棵野梨树,黄澄澄的果子挂满枝头。茜茜高兴极了,她毕竟是有武艺的小孩,把安安放在树下,自己爬上树去摘果子。
她摘了好几个,就在这时,她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转头一看,顿时浑身血液都凝固了,三只灰狼正从灌木丛中钻出来,绿莹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树下的安安!
“安安!快上来!”茜茜尖叫一声,几乎是直接从树上跳下来,拉起安安就往最近的大树上爬。
狼群围拢过来,最壮的那只开始用爪子扒树皮。茜茜拼命把安安往更高的树杈上推,自己的小腿却被树枝划出一道血口子。血腥味刺激了狼群,它们更加躁动不安,围着大树打转。
“呜...茜茜...”安安吓得直哭,小手死死抓着茜茜的衣角。
茜茜一手搂着安安,一手抱着粗树枝。她知道这样撑不了多久,狼群迟早会把她们困死在树上。
“来,安安,吃梨子,别怕。”
太阳渐渐西斜,狼群依然守在树下。水果是不饱腹的,安安的哭声越来越弱,小脑袋无力地靠在茜茜身上。茜茜自己也又饿又累,眼前的景物开始模糊。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和人声。树下的狼群警觉地竖起耳朵,其中一只仰头嗅了嗅,突然转身窜进了灌木丛,其余两只也跟着跑了。
“有人!安安,有人来了!”茜茜用尽最后的力气喊道,“救命啊!我们在这里!”
马蹄声越来越近,茜茜看见几个人骑马穿过树林,为首的那个年轻男子听见喊声,抬头望来,顿时脸色大变:“快!树上有两个孩子!”
当楚千嶂把两个小女孩从树上抱下来时,茜茜已经虚弱得说不出话来,却还紧紧搂着昏迷的安安不放。
“没事了,孩子。”楚千嶂脱下自己的披风裹住两个小姑娘,“你们安全了。”
茜茜终于撑不住了,眼泪决堤而出,“救救安安...她发烧了...”
楚千嶂摸了摸安安滚烫的额头,转头对部下厉声道,“立刻回城!快马去请大夫!”
楚千嶂抱着两个小女孩冲出山林时,夕阳已经将天边染成了橘红色。他低头看了看怀中两个瘦小的身影,茜茜紧紧搂着昏迷的安安,脏兮兮的小脸上满是泪痕,而安安则面色潮红,呼吸急促。
“再坚持一下,很快就到城里了。”楚千嶂轻声安慰道,声音比他平时柔和了许多。
茜茜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嘴唇颤抖着,“叔叔会救安安的,对吗?”
楚千嶂心头一紧。这个看起来不过四五岁的小女孩,眼神中却有着超乎年龄的坚毅和担忧。他郑重地点头,“我保证。”
马蹄声急促地敲打着官道的石板,他不断催促着马匹加快速度,同时能感觉到安安的体温透过衣物传来,烫得吓人。
“庄主,前面就是城门了!”下属王肃指着远处高耸的杭州城墙喊道。
“王肃,你先快马进城,把李大夫请到我府上,就说有急症!”楚千嶂命令道。
“是!”王肃一夹马腹,箭一般冲了出去。
当楚千嶂的马队终于抵达在杭州的府邸时,李大夫已经候在门前。这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是城中最好的大夫,行医多年妙手回春,与楚千嶂交情匪浅。
“李大夫,快看看这孩子!”楚千嶂抱着安安跳下马,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府内。
李大夫紧随其后,在楚千嶂的卧房内为安安诊脉。茜茜站在床边,小手紧紧攥着安安的衣角,眼睛一刻不离安安的脸。
她很害怕,如果安安出事了怎么办,家里人会不会怪她。
“高热不退,受了风寒,加上饥饿体虚。”李大夫皱眉道,“我开副退热方子,需立即煎服。另外要用冷毛巾敷额,帮助降温。”
楚千嶂立刻吩咐下人准备药材和冷水。茜茜这时拉住李大夫的衣袖,“安安会死吗?”她的声音细如蚊呐,却让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李大夫蹲下身,慈祥地摸了摸茜茜的头,“不会的,小姑娘。有老夫在,你姐姐会好起来的。”
楚千嶂注意到茜茜听到这话后肩膀微微放松,但眼中的担忧仍未消散。他对这个小孩,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保护欲,蹲下身平视茜茜,“你饿了吧?我让人准备些吃的。”
茜茜摇摇头,“我要陪着安安。”
“至少喝点热汤?”楚千嶂耐心劝说,“你要是也病倒了,谁来照顾姐姐?”
这句话似乎打动了茜茜,她犹豫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厨房很快送来了热腾腾的鸡汤和软糯的米粥。茜茜坐在桌边,一边小口喝着汤,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李大夫为安安施针。
“你们怎么会独自在森林里?”楚千嶂看着她问道。
“我们是扶风县人,被人贩子拐了,他们出了青浦城,绕道躲盗匪。我们半夜逃出来的。”
“那你们可真大胆,还好没有大事。”楚千嶂看她小小年纪说话这么得体流畅,知道人家境不俗,普通人家养不出这样的女儿。“那我们等安安退烧了,就送你们回去?”
茜茜终于想起她爹了,“我爹爹此刻肯定找我找得很辛苦,我们还是先通知他吧,这儿是杭州的话,他认识杭州的方总兵,叔叔,你帮我带个话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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