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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越站在不远处,目光始终未离他半分。
钟声响起,贡院大门缓缓开启。京城的夜色尚未褪尽,春寒料峭,呵出的白气在灯笼昏黄的光下凝成细霜。
“搜检——!”差役粗犷的嗓音吼了出来,举子们向他们那移动。
排到时,温缜解开衣襟,任由冰冷的双手在身上摸索。考篮里的干粮被掰开,笔管被拧开检查,连砚台底都被敲了敲,确认无夹带才放行。
“辰字十二号。”引路的差役指了指考棚。
那是个坐北朝南的狭小隔间,木板缝隙里渗着寒气。温缜刚铺开纸墨,听隔壁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透过板壁缝隙,他瞥见一个面色苍白的青年,正颤抖着手研墨,指节冻得发青。一看就是来得晚,还未适应,二月北京还是太冷。
“铛——”贡院钟响,题纸发下,第一个就是【郑伯克段于鄢】。
考场里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结合如今的局势,有点搞事啊。温缜指尖一顿,此题看似寻常,实则暗藏机锋。他提笔蘸墨,落笔写下:“兄弟阋墙,非独郑伯之过,亦周礼之衰也……”
这种还是稳妥一点,无过就好,他已经够露锋芒了,他这种情况,是会被人逐字逐句的用上文字狱的,别给自己找事情了。在其他卷子考题把分弄上来就行。
到了晚上是宿在考场的,温缜在狭小的考位裹紧棉袍,呵手取暖。隔壁的咳嗽声越来越重,偶尔夹杂着几声痛苦的闷哼。
差役提着灯笼巡场,火光掠过时,那青年伏在案上,肩膀剧烈起伏,却仍死死攥着笔。温缜也很无奈,这声音给人的压力着实大,白天他生怕隔壁的嘎了,后来习惯了才写得得心应手起来。
三场考毕,贡院大门终于缓缓开启。
刘永随着人流走出,脸色苍白如纸,唇上干裂出几道细纹,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他脚步虚浮,仿佛踩在棉花上,整个人被抽去了精气神,只剩下一副空壳。
温缜天天随狄越锻炼,感觉还好,结束时只长吁气,终于是结束了,出来一眼就在人群中看到了他,大步上前扶住他,“怎么弄成这样?”
刘永勉强扯了扯嘴角,想笑,却连这点力气都没有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没事,就是有点累。”
狄越与王叔看到他两相扶着出来,忙迎上去,其他的考生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三天两夜,温缜在其中显得很是健康。
王叔背起刘永,向外面走,“咱们先回去,上马车。”
狄越扶着他,温缜将身上力量靠上去,“还好,我身子骨比去年秋闱强了不止一星半点,三天而已,小事情。”
正说着,后面传来一声,“温兄——”
第83章 春闱(三)
“温兄!”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是刚吃了点东西回过魂来的虞忌,“这次春闱,以你的才学,必能高中!”
温缜看到他也很高兴, 笑着拱手还礼, “虞兄过誉了。科举取士, 既看才学,也看天命, 我瞧虞兄就有这天命。”
“大家说你有经世济民之才。”虞忌压低声音,“只是...近来听闻你因礼部尚书一案,得罪了不少人,这次主考官又是与吴循交好的陈阁老...”
温缜神色不变,“为官当以社稷为重, 岂能视罪恶于无物, 若因此落第, 也是我温缜气数已尽。”
陈阁老就是陈循, 他是户部尚书, 与吴循同名不同姓, 差异好比汉初的韩信与韩王韩信,一如燕雀,一如鸿鹄。
他是继三杨之后的内阁首辅,如今已有六十出头, 当时朱祁镇要御驾亲征, 他就不同意, 以辞职相威胁,结果朱祁镇那个头铁的,就让他告老还乡了。
把他气个好歹, 直接卷铺盖走人,结果朱祁镇就震惊天下,朱祁钰上位朝堂都空了,只得把以前的老臣都喊回来撑场子。
袁三的爹袁侍郎就是,因着周侍郎倒台的原因,从户部平迁为吏部侍郎,原本科举该他负责的,那不是他那不孝子这次也参加,他得避嫌。
这次考题是陈循带着翰林院学士出的,最后考官的活也到了他头上。本来论首辅的时候,论德高望重,朱祁钰也定了陈循,但陈循当够了,拒了,他都六十好几了,可让他喘口气吧。
王文就一跃而起成为首辅,陈循当了次辅,不想再当主舵手,他精力不济了,只不过朝堂没有能服人的,他们这些退休的老家伙又出了山。
因同名的原因,又都是朝廷重臣,他与吴循关系不错,未想这人一失足成千古恨,到了这把年纪,还贪权误事,害了自己。
他并未觉得吴循错哪了,各为其主罢了,吴循想迎回朱祁镇,朝臣们都理解。这个时代思想摆在这,忠君爱国,忠君在前。只是陆轲后面翻出吴循贪赃枉法的罪证,才让人心服气。
不然他不就是帮太后背锅的吗?也是于谦问话,也没说发生了什么事,直接问太后那陨石赠与谁了,太后没多想,石头给吴循了,万万没想到,谶言的石头就是那陨石,加上周侍郎的证词,吴循百口莫辩。
——
马车就停在街角的槐树下,老马正低头嚼着草料。王叔小心翼翼地把刘永放进车厢,刘永一沾到座位就软绵绵地滑了下去,蜷缩在角落里。
“温举人,您也快上来。”王叔转身去扶温缜。
虞忌听了也觉得才考完得好好休息,不宜再被挠神,遂告辞。
温缜摆摆手,自个上马车,动作比平时慢了三拍不止,身体还是僵硬,狄越最后一个上车,关上了车窗,冷风也就止了。
“驾!”王叔轻喝一声,马车缓缓启动。
车厢内,刘永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绵长。他的头随着马车的颠簸一点一点的撞上车壁,温缜怕他撞成满头包,把人扶了扶。
“这小子...”狄越也过来把刘永歪倒的身子扶正,“跟个纸糊的人似的。”
温缜靠在另一侧,闻言笑了笑,“他本来就瘦弱,这三天又几乎没合眼,上回秋闱他不也去了半条命,把虞忌吓得不行。”说着自己也打了个哈欠,眼角渗出泪花。
马车穿过繁华的街市,叫卖声、嬉闹声透过车帘传进来,却仿佛隔了一层纱,模糊而遥远。温缜望着窗外闪过的店铺招牌,视线渐渐失焦。
“到了!”王叔的声音惊醒了一车昏昏欲睡的人。
温缜猛地坐直,这才发现马车已经停在了他们租赁的小院前。狄越摇晃刘永,“醒醒,到家了。”
刘永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神涣散,显然还没完全清醒。王叔掀开车帘,把他架了下来。刘永刚眯了会,这回王叔很轻松的把他扶进去
温缜跟在后面,脚步也有些飘忽。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夕阳已经西斜,原来他们在贡院外竟耽搁了这么久。
小院很安静,孙婶听到动静从屋里探出头来,见是他们,立刻端出一锅早就准备好的肉粥,“可算回来了!快吃点东西再睡!热水也准备好了,吃完洗漱睡得香。”
浓郁的肉香飘过来,温缜这才感到胃里空得发疼。但刘永只是皱了皱眉,虚弱地摇头,“不,我想睡...”
“不行!”王叔难得严肃,“三天没好好吃东西,直接睡会出事的!”
说着麻利地盛了一碗粥给他,“刘解元,多少喝一点。这粥特意加了姜丝,也驱驱寒,不然病了更难受。”
温缜接过狄越递来的碗,强迫自己喝了一口,热粥顺着食道滑下,整个人都暖了起来。刘永机械地吞咽着,眼睛半闭,像是随时都会睡过去。他看到刘永,想到考场隔壁那个仿佛随时会嘎,但倔强且顽强的活到最后的邻居。
这年头,学子跟大学生很像,很有共同点,脆皮但难杀。
温缜自己喝完一碗,又盛了第二碗。热粥下肚,他才发现自己是多么饥饿。他带的那些冷硬干粮,根本不足以支撑三天的高强度思考。
“慢点喝,”狄越拍拍他的背,“别噎着。”
“好了,去洗漱睡吧,王叔你照顾好他。”狄越看两人都吃完了粥,起身说道。
刘永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屋里走。用热水洗漱后,脑子里已经快成浆糊了。
房间里很简陋,但被王叔收拾得干干净净。被褥都晒过,散发着阳光的味道。刘永看到床,眼睛一亮,连外衣都没脱,直接拉过被子裹住自己。
温缜回房洗漱后又洗了个澡,壁炉炭火旺,屋子里很暖和,三天他觉得自己快馊了,完后狄越帮他收尾,他头沾到枕头,就开始头痛得昏沉,困意如潮水般涌来,瞬间将他淹没。被子很软,带着皂角的清香,梦就开始翻涌而来了。
夜色渐深,小院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偶尔的虫鸣和远处更夫的梆子声打破寂静。狄越上床的时候,看温缜睡得极沉,连身都没翻一个。
他看着他,看他一路走到春闱,其实他对这次春闱不看好,温缜得罪那么多人,他们岂会善罢甘休?如果落榜不知道会不会让他这意气风发的心气受到打击。
月亮升到中天,又慢慢西沉。东方泛起鱼肚白时,温缜终于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睛。他茫然地看了看四周,一时间分不清是何时辰。阳光透过竹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上画出道道金线。
他撑起身子,发现狄越还在睡,呼吸均匀。他轻手轻脚地下床,推开窗户——清新的晨风扑面而来,带着露水和青草的气息。街上已经有人走动的声音,小贩的叫卖声隐约可闻。
“温举人醒了?”王叔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已是辰时了。”
温缜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一觉睡到了第二天早上。整整十六个小时的沉睡,让他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掏空般的虚弱感已经消失了,很有精神。
“王叔早。”温缜活动了下肩膀,“刘永还没醒?”
“让他多睡会儿,”王叔端来热水,“您先洗漱吧,早饭已经准备好了。”
温缜点点头,捧起水洗了把脸,让他彻底清醒过来,春闱结束了,接下来就是漫长的等待。
但此刻,他只想享受这难得的安宁,院子里,一只麻雀落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温缜望着它,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这还是很有春天的气息。
狄越也醒了,他昨晚忙完后很晚了,又想得多,失眠到半夜,看着温缜又变得精神,他走过来靠着人肩膀,温缜回头抱着他,“阿越,可算是完了,我们等会去爬山吧,明天去游湖,科举折散我们太久了。”
“好!”
虽然他们天天在一起,但他要读书读书读书,近在咫尺,远在天涯。
——
在昨日科考时,不远处的高台上,主考官陈循负手而立。这位年近六旬的首辅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他身旁站着同僚,正低声说着什么。
“阁老,听说那温缜来应试了。”副考官指了指温缜方向,“就是去年陨石案的那个温举人。”
陈循眉头微皱,“嗯,将大同总兵,与周侍郎吴尚书拉下来的那个?”
“正是。此人恃才傲物,还未入朝就这般搅和,”副考官意味深长地说,“若让他入了朝堂,恐怕...”
陈循没有接话,只是深深看了温缜一眼。此时温缜正全神贯注地写着文章,晨光透过号舍的缝隙洒在他挺直的背脊上,仿佛镀了一层金边。
考试结束,数千份考卷被收齐,送入至公堂后的阅卷处。按照惯例,先由同考官初阅,选出优秀者再送主考官复核。
夜深人静,阅卷房内烛火通明。考官高谷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突然被一份考卷吸引。文章破题精妙,论证严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浩然正气。
“好文章!当列一等!”高谷击节赞叹,正要将其放入上等卷匣,一只手却按住了他的手腕。
“高大人且慢。”副考官傅霖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此卷...还需再斟酌。”
高谷不解,“傅大人,此文义理精深,文采斐然,为何...”
傅霖凑近低语,“你可知这是谁的卷子?温缜的。此人锋芒太露,若点了他,日后朝堂恐无宁日。”
“这...”高谷脸色变了变,“可朝廷取士,当以才学为先...”
“糊涂!”傅霖冷笑,“你以为陈阁老会让他中第?实话告诉你,王首辅的侄女婿刘嗣宗,袁侍郎的三子,也在今科举子之列...”
高谷的手微微发抖,最终还是将那考卷放入了最下等的匣中。
放榜前夜,陈循正在审阅最终拟定的进士名单。他忽然皱眉,“怎么不见温缜的名字?”
傅霖自以为很懂老师,赔笑道,“阁老,那温缜虽有才名,但文章过于激进,同考官们都不敢取...”
陈循锐利的目光直视傅霖,“把他考卷拿来我看。”
当温缜的策论摆在案头时,陈循越看越是心惊。文章针砭时弊却又不失分寸,提出的治河方略更是切实可行。
“这...”陈循拍案而起,“如此文章竟落第?把录取的卷子都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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