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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忍不住念出声,眼睛弯成了月牙。
上辈子六岁的时候,她在杏花村还是个备受欺辱的小可怜,重活一世,她原本以为是让她重走一遍这些磨难,却不想命运的船驶向完全不同的方向。
她爬上椅子上坐下,看着窗外寒梅,看着这些旧物,想到上一任住在这儿的官宦人家里处处要雅致的姑娘,仿佛那个仓惶抱剑的童年也远去了。
温缜初来乍到,还是很给面子的喝下敬来的酒,后来有些醉了,就摆手不能再饮,众人也点到为止。他们也主要是看新长官的态度,看着好像不是来搞事的,新官上任三把火,只要不烧到他们就成。
狄越带着锦衣卫并不沾酒,他们总得有人是清醒的,他一路过来,看外头寒冬腊月干活的百姓,还有街边乞食的乞儿。转头这一室的高朋满座,杯酬交错,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很是赤裸裸的现实。
他们一切都得慢慢来,重庆府过于陌生了,他是北方人,温缜是南方人,想融入这里,彻底掌控局面,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待热闹褪去,温缜也醉了,他完全不想再说话,唉,硬着头皮商业互吹是最尴尬的事情,偏偏他想办什么事,以后都得这些人配合才行。
不然他会非常被动,皇帝太远,帮不了他,好在重庆府不比边地,这里也有土司,但都非常忠君忠国,秦良玉就是出身重庆土司。
毕竟这里是完全受大明管辖的,砸钱推行教化,王化,这些土司势力太小,搞事纯粹是以卵击石。
还不如跟着大明混,这就好比对一个只有八千兵马的将军,说皇帝疑你,他除了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外,有其他办法吗?
要搞事,土司势力怎么也得比云南木府更强横吧?不然不如做梦。
还有一点是,朝廷不想再打仗了,西南这边麓川之役战争才消停两年,越打独立的越多,缅北都独立出去了。
温缜这知府,首要的是融入这里,首先他的话得算话,重庆府众人看他年少,又有盛名,都以为他背后有大山。
温缜对他们旁敲侧击不理,他背后空无一人,走出的范仿佛一个内阁在他背后撑着,重庆府上下又不头铁,非要去自己的命去试他背后势力?万一他背后人真是陈循或王文呢?于谦也有可能,听说也可能是司礼监,啧啧啧,这人真是深不可测。
温缜随便他们猜,怕他总比欺他好,不就是诈骗,他这么年少,让他们探到底了,知底细了,这群老狐狸能摆死他。
主要是皇帝没威信,对于地方官,靠山是陆轲都比是新帝更让人畏惧。
他这里高朋满座,座上宾乡绅起步,豪强富商并没有资格进来。温缜对于这默认的安排也满意,有时候,够得着又没有资格进来更让人疯狂追捧,以便挤进来。
哪怕没有权力,有第一手的消息也好,让他们知道新上任的大人有什么举措,更看重哪方面?为此他们不介意一掷千金。
里头的人各怀鬼胎,外头的人眼巴巴的送银子找门路。
温缜入后宅,他更衣洗澡洗漱,头晕着准备睡了,狄越给他端来一碗醒酒汤。“喝点解酒,不会那么难受。”
温缜就着他的手喝完,还是有些难受,他摆摆手,“我头疼,先睡了,茜茜那边安顿好了没?”
狄越抚着他背,“孙婶说吃完饭,现在正在洗漱,小孩精力旺盛,闹腾一会就困了。”
“好,我先睡了,咱们明天再说。”
——
第二天一早,温缜醒来,狄越已经起床了,今天是他去卫所述职领事的第一天,徐涛是他名义上的顶头上司。
温缜看着狄越,窗外正对着一棵老梨树,树枝光秃秃的,狄越将几本文书放桌上,脱下自己的便装,换上这套飞鱼服,束上腰带,握上绣春刀,最后将长发束起,戴上官帽。
铜镜中的自己让狄越一时恍惚,温缜掀被起床走到他身边抱着他,“你今天起这么早,外头还下雪呢。”
大明是小冰河期,天气很冷,所以穿得厚实,温缜还想贴贴,狄越推开他,“不跟你闹腾,我今天得去卫所报道,第一天去晚了不好,走了,你起床洗漱吧。”
狄越站在卫所门前,仰头望着那方黑底金字的匾额,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站住!何人擅闯锦衣卫重地?”门前值守的锦衣校尉厉声喝道,手已按在了绣春刀的刀柄上。待看清他的衣着,又见他眼生,缓和了神态,试探问道,“这位官爷,可有公干?”
狄越从怀中取出一封盖有锦衣卫指挥使印信的文书,递了过去,“在下狄越,奉陛下之命前来报到。”
那校尉接过文书,仔细查验后,脸色立刻变了,“原来是狄百户!属下有眼不识泰山,请大人恕罪!”
校尉进去与徐涛一说,徐涛忙迎出来,锦衣卫的消息很灵,他也没搞清楚温缜背后是哪个大山,这多亏沈宴帮他,来问就是你别问,你惹不起,我也惹不起。
沈宴可是正五品的北镇抚使,他都惹不起,那背后得是谁啊?这不误会了吗?沈宴的原意是,那人背后是谁不重要,这人是秀才时,就不好惹了,太疯。
可入了这些九曲回肠人的耳里,就是另一个意思了,徐涛也是正五品的千户,可五品与五品之间也是有壁的,沈宴从千户到北镇抚使费了多少心,一级没涨,管的人可不一样,手府下千户多着呢。
徐涛对他很实在,毕竟他只是名义上的,今后狄越的长官是温缜,说不定人造化大着呢。他让狄越自己熟悉环境,接过他的文书去帮他办入职办腰牌。
锦衣卫这些百户,消息一个比一个灵通,他们大都是世袭,新面孔曲指可数。对于像狄越这样的江湖人闯进来,心里可不屑了,就起了刁难之心。
“狄百户来得真早啊。”赵虎大声道,“不愧是江湖上混过的,就是懂规矩。”
狄越不想搭理,走几步感觉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前倾去。他反应极快,腰身一扭,一个鹞子翻身稳稳落地,这才发现地上不知何时被人撒了油。
周围几名校尉发出低低的笑声,赵虎则假装惊讶,“哎呀,狄百户怎么这么不小心?新官服弄脏了可不好看。”
狄越拍了拍官服下摆,面色如常,“多谢诸位关心,狄某无事。”
这时徐涛的咳嗽声传来,众人立刻肃立,徐涛走了过来,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怎么,都没事干了吗?”
众人散开,徐涛才看向狄越,“狄百户莫介怀,今后点卯在知府衙门就成,如遇战事,我自会让人去寻你。”
徐涛递给他一块铜制腰牌,“从今日起,你便是锦衣卫重庆府卫所的百户了,统领一旗人马。”
“谢徐大人。”
狄越接过腰牌,腰牌上刻着他的姓名官职,另一面是“锦衣卫亲军”五个大字。出了徐涛的值房,一名年轻的锦衣卫已在门外等候,“狄百户,属下韩冲,日后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
韩冲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眼中透着机灵。他一边引路一边介绍着卫所的布局,与如今重庆府的情况。
狄越默默记着,然后问道,“韩兄弟在卫所多久了?”
“回大人,三年了。”韩冲笑道,“属下只是个小小校尉,能跟着狄百户这样的高手,实在是福气。”
狄越挑眉,“你怎知我是高手?”
“嘿嘿,”韩冲压低声音,“狄百户先前在江南以一敌十,挑断盗匪手筋,您一入锦衣卫,大伙就传遍了。”
狄越心中一凛,他本想低调行事,看来这锦衣卫中消息灵通得很。
狄越带着韩冲回知府衙门,他的人马还在卫所,徐涛说不必多管,有战事随时可调,狄越还是觉得得管,不然后面需要调令很麻烦,他不太懂,去问问温缜好了。
温缜刚吃完早食换上官服,第一天上值没必要太紧,不然衙门里人弦崩紧了也不好,他刚开始得把衙门的账好好看看,下面的人警惕心太强就不好了。
温缜翻开同知递来的账薄,他开始痛苦面具,无他,赤字触目惊心。不是,演都不演了吗?
“这是什么?”
陈延年如芒在背,硬着头皮道,“这是山上的盗匪劫掠走的库银数量,还有天灾人祸时救灾所需,还是军费补给,民生福祉所用。”
温缜翻了翻,“所以库银还剩多少?”
“倒欠十二万两。”
“……”
温缜都服了,他以为他们至少给他留一点,结果是负债累累,你们还没宣布破产真的不容易啊。
他头好痛,他想回京城。
第95章 重庆府(四)
“按照《大明律》亏空万两以上, 主官坐赃论绞,家属充军,这十二万两,不知道够前知府与诸位死几次呢?”
温缜的脸上不见半分笑意, 他开始追责, 不追不行, 总不能他来担吧?他又不是活菩萨,他全身家当存款都没两千两。
他们还不是只花了十二万两, 是亏空十二万两,怎么敢的啊?于谦打北京保卫战都只花了这么多,还包括抚恤银。
“还有更精彩的。”温缜又翻一页,“去岁剿匪支出四万两——可本官查过卫所军报,全年剿匪阵亡三人, 伤者十七, 按《大明会典》抚恤标准, 满打满算该花四百八十两。算你支出卫所五千两, 剿匪一分没搜刮到, ”他提高声调, 喝骂道,“剩下三万五千两,是给山匪发年礼吗?!”
堂下顿时一片死寂,大气不敢出。
陈延年脸色也不好看, 这还是他们东凑西凑填之后的数据了, 之前高达亏空48万两, 最后这十二万两是真填不上了,如果闹出了人命,更难收场。
“温大人, 我们也是没法子,这些抚恤银,您不能光看一个卫所,那么多呢,还有山里土司,前两年朝廷动荡,一分钱也没贴过来,这税收又合不上开支,还有军费,亏空是死,出乱子也是死,您从京城来,不知地方官难做啊。”
温缜气笑了,“少扯犊子,银子去哪了?不说个清楚明白,这罪衙门人共担吧,本官还真不介意调自己人来!不知道陈同知愿意,其他人愿不愿意,你要是不愿意说,本官挨个问也是一样的。”
温缜哪有自己人,他就是气不过,搞事呢?他来地方上还得先补亏空是吧?这座看似运转如常的府衙,内里早已被蛀空了。
陈同知也暗暗叫苦,去年土木堡,这边看朝廷出事,挥霍无度,反正正好有缘由,用来维·稳,谁曾想一年就稳定下来了,又换了个难搞的来,他们是真一分也凑不上来了。不然谁又拿身家性命来冒险?
“大人,府衙的银子真的没了,税收抵不上开支,去年春又将以前的税收交上去了,这两年朝廷没钱,去岁与今年夏,重庆府还暴雨如注,山洪抢险,哪还有银子,衙役们两月未发俸了。”
温缜被他这明显糊弄人的说词激怒,怎么,看他是个新人,编都懒得编了,靠赖是吗?
“好一个‘税收抵不上开支’!朝廷动荡,你们便趁机中饱私囊,山洪抢险,你们就借机虚报账目?陈同知,你当本官是不谙世事的傻子吗?”他站起身,看着屋内的陈延年,“洪武年间重庆府岁入八万两尚能结余,永乐朝加征商税后岁入十二万两,如今账面竟写着十五万两还亏空?”
堂下知事怕长官们闹起来,过来打圆场急道,“大人明鉴!近年物价飞涨,米价已是永乐朝三倍……”
“放屁!”温缜一脚踹翻矮几,张口便骂道,“《大明会典》白纸黑字写着,官员俸禄折色银两皆按市价浮动,你当户部算盘是摆设?你们要是说个明白,这事我写折子上去,由上面裁定,事出有因,如今朝廷正是用人之际,还能让尔等将功折罪。若是再这般糊弄,上面让东厂与锦衣卫下来查,都别想好过!”
温缜语气稍缓下来,“陈同知,本官新上任,也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你们这窟窿,闭上眼掉下去就爬不出来,合适吗?”
陈延年额上冷汗涔涔,手指在袖中攥得发白。他偷眼瞥向堂外,几个书吏正探头探脑,显然都在等着看这场博弈的结果。
他声音很是嘶哑,“温大人!下官……下官愿以项上人头作保,这亏空绝非全数入了私囊!”他猛地抬头,眼中竟泛着泪光,“去年布政使司催缴历年欠税,逼着各府预征三年钱粮。重庆府山多地少,百姓逃亡者十之三四,可上头的文书……”他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份盖着朱红大印的公文,“大人请看!”
温缜接过,扫了两眼脸色骤变,公文上赫然写着:“着重庆府即解送白银八万两以充京饷,延误者以抗旨论处”,落款竟是兵部与户部的联合钤印。
“荒唐!京饷自有太仓库支应,何时轮到地方预征?”
“大人明鉴!”在角落的仓大使忙道,“去岁十月,布政使大人亲带标兵坐催,连府库的赈灾备用金都给了。”
他们意思一下也就全交代了,没道理他们给上面背锅,这么多钱,都要命。
温缜揉着头,大明共设13个承宣布政使司,重庆府在大明隶属于四川承宣布政使司,明朝的布政司相当于现在的省政府,主管一省行政和财政。如果重庆府出现巨额亏空,应该由四川布政司负责检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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