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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着容易, 制定也容易, 事办起来不容易, 窗外飘着细雨, 府衙偏厅里炭盆烧得正旺,却仍抵不住蜀地冬日的湿寒。他抬眼看向下首几位裹着旧棉袍的属官,众人袖口这几天都磨出了毛边。
“诸位,”他清了清嗓子, 指节敲了敲桌上摊开的《齐民要术》, “年关快到了, 知道你们都忙,可春耕不等人,趁着往后这几日晴好, 咱们得把肥地的事安排妥当。”
钱府丞捋着须皱眉道:“大人,你要办的事太多,府库实在......”
“不要钱。”温缜打断他,“劳烦周主簿带人,把城外三里内荒坡都烧了,灰烬按户分配。”
“周主簿,清点的荒坡地块可曾核对完毕?”温缜推过一册黄麻纸钉成的簿子,纸页间还夹着几根枯草标记。
蓄着山羊须的周主簿连忙起身,“回大人,北郊三百二十亩荒坡已勘验清楚。只是...”他偷瞄了眼年轻知府的脸色,“按律焚烧官地——”
温缜摆摆手,“无妨,我已写折子呈上去,只等佳音了,放心烧就是。”
他指尖在嘉陵江舆图上画了个弧,“沿江三十里内的芦苇荡,后日卯时统一举火。”
温缜抬眼望向堂下众属官,此时细雨也停了,云开雾散,窗外冬日的阳光斜斜地洒进来。
众人正议论间,狄越带着村里管事的过来,温缜忙招手唤他进来:“阿越来得正好,说说你去办的河泥肥田的事。”
狄越不懂这些,他反正带着人来了,管事的周大搓着皲裂的手掌:“回老爷话,小老儿刚带后生们看了江岔子。这季节淤泥肥得流油,就是起泥的工......”
“这个好办。”温缜转向捕快头目,“赵捕头,明日调二十个轻罪的囚犯去挖泥,算他们劳役抵刑。再让各村出壮丁,挖泥可换盐,再说,这也是肥他们的地。”
众人散去时,温缜叫住户房书吏:“粪缸的事,各村反应如何?”
书吏苦着脸:“张家村那边闹得凶,说晦气......”
温缜想了想,还是得恩威并施,“这样,你去找城南瓷器坊,把那些烧裂的陶缸低价收来。跟百姓说,官府白送粪缸,但谁家不用就加征三成沟渠修缮钱。”
——
温缜这些日子忙得团团转,带着衙门的人加班加点,干那么多活没人不抱怨的。还让狄越把他那旗人马也用上了,他也没办法,得动员啊,只得苦一苦官吏,过几天他给他们熬鸡汤。
狄越看人忙活,也没说什么,江中尸案他负责查,已经有眉目了。狄越刚开始接手案子,还是很兴奋的,他一边动员农人,顺便问问附近失踪的人,熟悉之后,他还真找到了死者的家人。
带人确定了死者身份,是张家村的一户人家,是个庄稼汉子,家里还有个兄长,有个姐姐,父母老迈。
他们知道消息之后简直不能理解,当场就去雇主家里要说法,他们说弟弟农闲时在钱员外家里做长工。
钱员外可不认,他们半月前就让死者张三走了,还结清了工钱,怎么出事了就来找他的麻烦?
狄越查到这就僵持了,因为钱员外家有记账,也都有人证,证明张三走了。
温缜听到这,“谁证明张三结账走了?”
狄越想了去查的情况,“是钱府里的人,还有客栈老板,他说张三那天确实住他们店,住了一晚,白天就走了。”
温缜皱了眉头,“府里人都能做证吗?”
“对,他们都看见张三走了。”
“后面就没线索了?”
狄越点点头,如今张三尸体还在义庄放着,张家人都放弃了,他们想带尸体回去给人好生安葬。
狄越也头疼,他看温缜破案挺简单的,怎么他这么周折?
温缜拍拍他肩,“无妨,慢慢来,你将调查的所有人都带来,明天咱们升堂,重新捋一捋,看看凶手到底是谁?”
狄越很是惊讶,“可我们没一点证据就升堂,又是第一场案子,如果最后没断下来,会不会出事?”
温缜笑了笑,故意装腔作势,“无妨,先将人都关押起来,钱员外,管家,还有客栈老板,这个案子里头定有事,你再夜探钱府,看看情况。”
“好!”
狄越办事很快,带着人将这些人全带入狱中,人命关天的案子,闹也没用。
夜色如墨,街道上早已没了行人,只有梆子声打更过,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过钱府高墙,轻巧地落在内院的假山后。
狄越紧了紧身上的夜行衣,屏息凝神。白日里,他们已将钱员外收押,却无半点证据,这是他头一回负责案子,总是想自个调查清楚。
“老爷被抓了,这可如何是好!”内院传来妇人啜泣声。
狄越循声摸去,隐在回廊的阴影处。只见钱夫人被几个丫鬟搀扶着,哭得梨花带雨,一旁的小姐们也是六神无主,整个后宅乱作一团。
“夫人莫急,老爷吉人自有天相,衙门定会还个清白...”一个年长些的丫鬟劝道。
狄越皱眉,白日里抓人时,钱府上下惊慌失措,如今夜里再来查探,仍是这般光景。他在暗处观察了半个时辰,除了女眷们的慌乱,竟看不出任何异常。
书房门上了锁,但对他而言形同虚设,不宜发出声响,一根细铁丝在锁孔中轻轻拨弄,门闩应声而开。
月光透过窗棂,在书房内投下斑驳光影。狄越如鬼魅翻找着,仔细看书案、抽屉、暗格。半刻钟后,他的指尖从书架最隐蔽的暗格里抽出来,沾了一层灰。
——空的。
账本、密信、赃物,什么都没有。连书案上的公文都是无关紧要的往来文书。他连地窖都撬开看了,只有老鼠啃剩的果核。
窗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狄越倏地贴到门后,听见两个家丁提着灯笼走过。
“老爷不在,夜里多巡几遍。”
“怕什么?锦衣卫白日里不是搜过了吗?”
“你懂什么,那群阎罗王最爱杀回马枪……”
声音渐远,狄越盯着他们离去的方向,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劲。
钱府太镇定了。女眷的慌乱浮在表面,可护院、管家、小厮,全都各司其职,连夜间巡逻都比寻常大户严密。仿佛……
仿佛早就准备好应对这场搜查。
狄越觉得温缜不会凭白无故让他搜钱府,这钱府里头到底藏着什么事?他隐在黑暗里,月光若隐若现照出他的轮廓,狄越开始理思绪。
他想找证据,就得先搞懂,钱府藏着什么事,张三众目睽睽之下离开钱府去了哪里,为什么线索断在客栈?
他又与什么人见面了?
是什么造成凶手杀人灭口?
家丁巡逻,是不是代表府内还是有证据,只不过他忽略了?
狄越有些心焦,这个案子到底下面藏着什么?他又搜了一遍,还是一无所获,心里生了闷气,轻功一点,就回府衙了。
他见温缜在听茜茜背书,茜茜看见他,眼睛一亮,她终于不用背这些文绉绉的古文了。“狄叔叔!”
温缜看了看时辰,他揉了揉茜茜的头,“洗漱睡觉去,明天西席就来了,要开始读书,小满给你当陪读,我会让她盯着你的。”
茜茜立刻哒哒的跑了,反正今晚是熬过去了,她才六岁啊,为什么开始学这么复杂的,她应该学千字文混日子!
狄越脸色并不好,他查了这些天,感觉被人当猴耍,什么证据缘由都没查出来,他开始迁怒,手中剑重重砸在桌上,哼了一声。
“这案子再让我查下去就变悬案了,什么也没查出来,凶手不知道是谁。”
温缜看他生气,凑他身边,“哪啊,这不是刚开始查?做我们这行的,得有耐性,不能太实在。”
狄越看着他,“啥意思?”
温缜给他分析,“这案子好办,受害者是个农家子,他的社会关系简单,他遇害的时候是在外面,要么见财起意,要么是看到了不该看的,被人灭口,要么是情杀,他与有夫之妇有染,被人丈夫弄死。”
“被人无缘故杀人的可能性很小,更何况凶手还给受害者换上了锦锻衣裳,这就排除了激情杀人。他是先劈晕人,再灌的毒药,他准备毒药,得约人出来,定是认识的人。这个范围就很小了,他一个周边的农人,领了工钱不回家,反而住客栈,恰巧那个客栈老板还认识他,他又是独自一人,他图啥呢?”
“还有他就是一个短工,为什么他领工钱走人,那么多人都能作证呢,怎么就恰好都看见了呢?”
“过于生硬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与去责任化的线索,都是问题,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巧合,怎么钱府就这么未卜先知,他会出事,摆脱的干干净净呢?”
狄越听了,好像是这个道理,“可是我去钱府并没有探查到什么,那里面甚至连暗格里都没有什么东西,管家给出的账本,让书吏查,也没查出什么。”
温缜摊手,“这不就更可疑了吗?而且这么老实的去查,犯罪的人怎么可能把犯罪的证据摊开呢?偷个税还知道做假账呢。咱们得诈他们,还记得京城的案子,陆轲是不是先搞事诈骗的?”
第99章 江中尸(四)
狄越一直是个不爱说话, 不擅交际的人,让他去找线索查案已经不容易了,“照你这么说,就是钱府干的?”
温缜摇头, “不是这么说, 咱们只能将他列为头号嫌疑人, 毕竟死者在府城除了钱府外,并不认识什么人。也有可能是嫁祸, 这人知道钱家的脏事,又与受害者有过节,他笃定钱府不敢将他说出来,所以这个人隐身了。
这些都是推测,咱们可以用这些去诈钱府与客栈老板的反应。还有就是, 咱们不必太讲理, 觉得谁有问题, 先将他咬死, 用刑逼供。清官难断, 咱们不必太清, 他若无罪,又有钱有关系,自然会去奔波,我们不必去证明他有罪, 得让他自己来证明他的清白。”
以前有空去查, 是因为没有权力, 必须抽丝剥茧才能出证据,才能让当官的看见定罪。如今主动权在他们,这么大的知府衙门, 每天得办多少事,哪有时间跟他们闹?刑狱这一块像以前一样占他大部分时间,重庆府就要凉凉。
在没有现代dna检测技术,古代刑狱有一招很好使,叫屈打成招,就钱家这不正常情况下,他不讲理,对方就讲理了,他说什么是证据,就什么是证据。
官字两个口,他得让重庆府内外知道,在这地界,他说的话才算话,再说,听着钱员外这个姓就很有钱,他都穷成什么样了?这些员外遇上他,自认倒霉吧。
狄越听到这开始有点懵,这不是黑白不分贪赃枉法吗?“所以让我去钱府,不是找给他定罪的证据,是放给他定罪的证据?”
温缜点头,“对,我不是给你那包毒药了吗?”
狄越眨眨眼,仿佛都不认识他了,“这,这对吗?那包毒药不是让我去比对的吗?”
温缜看着这老实孩子,“这当然对,咱们怎么能让一个员外牵着鼻子走呢?没定他罪前,又不能抄家掘地三尺的找,他抹得干干净净,咱们就干瞪眼吗?”
这又不是法治社会,他以前讲证据是因为只能讲证据,他那不是没条件?他没空为了这些人奔波,他费尽心思科举,要是还跟以前一样,那他不是白当这个官了?光被这些案子玩得团团转,他能改变个锤子。
“阿越,你是锦衣卫,不是捕快,咱们在重庆府第一回办案,要的不是清官名声,而是权力的任性。小人畏威而不畏德,上上下下都盯着呢,咱们就是让他们知道,不要惹事,不要心存侥幸,谁给我添麻烦,我就找谁的麻烦。”
他握着舵,他得保证这艘船走得更快更远,而不是每天都有冷死病死累死的人,这年头人口少,职位划分不细,知府要管的事太多了,刑狱他分下去,那就是下面人的事。况且这案子,姓钱的脱不了干系,他以为他做的天衣无缝就能逃过一劫吗?
他莫不是市井说书夸他的听多了,真以为他会抛开权力不用,而与他周旋吗?
那也得挑个清闲时候,年关在即,衙门哪个人有空陪他玩完美犯罪?
狄越看着温缜,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碎了,他说不明白。“可如果凶手不是他,也不在重庆府告,他们上告,上面的人下来查,查出真凶了呢?”
温缜想了想,“那也无妨,本官给他们赔个不是。”
狄越没说话,他抿了抿唇,“我再去钱府一趟。”
他还没放那包毒药呢。
狄越回来的时候,温缜已经洗漱好了,小厮给他打来热水,他洗漱完躺床上,侧过身去面对着墙,他有些没想明白,为什么温缜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
他从黑白分明的白,成了中间的灰,他以前总劝他不要惹事,可当温缜真的懒得去黑白分明了,他又觉得恐慌。他想起市井里骂的那些狗官,他们仿佛也是这样,屈打成招,定案博名。
温缜摇了摇他,“怎么了?”
狄越把头一蒙,“我要睡了,不要吵我,来回折腾困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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