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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长泽担忧道:“族长今日精神不佳,我们可以改日再来。”
塔门已开,麒麟卫驻守,百姓围观,此等大事岂能说改就改。
萧长泽似乎看穿他所想,定定道:“我并非玩笑。”
“我也是,走吧殿下。”宿雪溪主动迈入塔中。
空寂的塔中弥漫着祭香浅淡的烟味,历代人皇的牌位成排摆放着,各族族长的灵位也点着香火供奉,分别在不同的塔层。
宿雪溪和萧长泽一一拜过后继续前往上层,头顶凤冠配金钗的女子手涂丹蔻,微微轻抬,脚下踩着金丝锦绣的鞋子,肤色如雪,红衣明艳。
妖族守护神的塑像面容模糊看不清楚,其他处处如真人一般,好似下一秒就要从高台之上走下来。
从人皇和各族族长祭处往上三层,每层都是一族守护神明所在。
但只有妖族守护神是中规中矩的雕像,魔族守护神是一颗灼灼发烫,如火一般耀眼的一团红光。
仙族守护神这里是一处世外桃源一般的仙境,青山绿水,静谧安宁。
再上一层,楼梯上,宿雪溪忽然停住,“殿下,众人皆知,通天塔自神明旧历时就存在,你可知神明新历时,玄天塔为何而建?”
萧长泽站在矮他一阶的地方,“愿闻其详。”
“旧历分先后,神明先历时世间一片混沌,中洲之内,人族、仙族、妖族、魔族四族各自为政,纷争不断,万物之主不忍见世间血腥,选择了人数最多的人族,在中洲四周划分四境,将祂的四位伴生神明一一点化下界为人族,封四境之主,开启神明后历,引导各族向善。”
“时任人皇东渡,于蓬莱洲对东境之主一见倾心,以山河为聘诚心求娶,成婚后东境之主却被愚昧无知的人族误会,诋毁谩骂,他们指责她天生妖物祸国殃民。东境之主最终死于非议之中,没有保护好爱人的人皇肝肠寸断,将其尸首封存于冰棺之中,在他为爱人所建的迎风楼上自焚而死。”
“东境之主应劫后重获神明之力,偏与人族作对,去做了妖族的守护神,世代守护妖族。”
“西境之主生得俊美,遭人族公主觊觎,囚困数年,伤痕累累,应劫后做了魔族的守护神,南境之主遭族人背叛,被施以绞刑,鲜血沥干而死,应劫后选择了仙族。”
萧长泽扼腕叹息。
“北境之主呢?”留意到这个故事里的中洲与如今中洲的区别,他追问道:“这个故事里,为什么没有鬼族?”
“北境之主一出生,就被人族以献祭为由,生祭给了万物之主。万物之主震怒,将大地上枉死的怨气化为鬼雾,诞生鬼族。”
萧长泽明白了:“所以北境之主成为了鬼族的守护神明,后来呢?”
宿雪溪:“四位伴生神明重回高天之上,万物之主向人族掩面,不再庇护于他们,神明后历,四族壮大,同样的杀戮再次重现,这一次,人族死伤无数,大地之上怨气四溢,鬼气横生。”
“受到惩罚的人族重获神明垂怜,神明新历,玄天塔伫立,塔下镇压着旧历时的万鬼之怨。人、仙、妖、魔、鬼五族共存,其余四族向人族称臣,族内自治,众生平等相待。”
他们走到塔顶。
鬼族的守护神处是一片浓郁化不开的黑雾。
萧长泽从未听过这些,连父皇都不清楚这玄天塔的真实来历,“族长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宿雪溪点了信香,和萧长泽一同拜祭鬼族守护神。
是啊,他怎么知道的。
他不知道。
他现在不该知道。
他是在玄天塔倾覆,万鬼肆虐,师海寻为镇压驱散塔下怨气,散一身修为,肉身消弭于世间之后,才知道的。
鬼族的守护神明,这一世,请护佑这位赤诚真挚,善良仁爱的族长吧。
宿雪溪虔诚叩拜。
他不想再握着冰凉的骨戒,体会失去挚友的滋味。
我们一定还有其他办法。
宿雪溪连什么时候回到的马车上都不清楚,萧长泽试探着擦去了他脸上的泪痕,宿雪溪没有制止,他就一直擦,可是怎么也擦不干净,那双清冷漂亮的眼眸蒙上了一层又一层的水雾,断了线的珠子啪嗒啪嗒不间断落下。
像是彻底打开了开关,汹涌如潮水,陌生又熟悉的记忆冲击着宿雪溪的神经,属于前世的记忆与今世之间犹如隔着一道薄纱,掀开之后残酷却又真实。
难以消弭的痛苦让他本能地向最亲近的人汲取温暖,他拉住萧长泽的衣袖,萧长泽停下替他擦拭眼泪的动作,生怕惊扰到他,轻声问:“怎么了?”
宿雪溪抱着他的腰,把自己埋在了爱人的怀里。
萧长泽被这突如其来的亲近弄得手足无措,后背僵直,软玉温香在怀,却没有一分一毫异样的心思,不太熟练地揽住他的后背。
他不知道缘由,只能静静抱着人,默默感受宿雪溪此时的情绪,安安静静地陪着。
良久,宿雪溪从他怀里退开,退到一旁擦了擦残余的泪水,一旁递过来一张干净的丝帕。
“用这个吧。”萧长泽说。
自从初次见面之后,萧长泽在他身边的每一次,都随身带着最干净,质量最好的帕子。
宿雪溪接过来,把眼泪擦干,微红的眼眶还是能让人一眼看出来他哭过。
萧长泽:“你还好吗?”
“不好意思。”宿雪溪解释道,“族长与各族守护神明之间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方才受神明感动,了解了神明旧历时的过往,心神激荡,情绪一时难以平复,让殿下见笑了。”
萧长泽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个解释。
“那我们还去通天塔吗?”
“去。”宿雪溪说,“要去的。”
眼前人眉眼熟悉,再见恍若隔世。
如果说他前世嫁给萧长泽是为了解中洲危局,为了最大程度保护仙族族人,为了能够光明正大去感受浮生烟火,那么今生,这诸多原因里,还要再添一条。
朝暮双塔之间横跨整个帝京,玄天塔的黑色厚重肃穆,通天塔塔身则是白色的砖石,经过数十万年的岁月的冲刷,塔身颜色暗淡泛黄,带着雨水侵蚀的痕迹。
两人拾阶而上,大门紧闭。
萧长泽取匕首划在掌心,鲜血流出,印在白色的石墙上,金光闪过,隆隆声中,石门敞开,内里一片虚无荒茫。
万物之主是主神,跨越旧历新历与时间共存,凡人在祂面前不值一提,渺小如尘埃。
萧长泽咬了帕子把伤口裹住。
一旁的宿雪溪忽然拉过他的手,专注认真,妥帖地包扎起伤口。
萧长泽看着他,一时间全然察觉不到手上的疼痛,回过神来伤口已经包扎好,他忙道谢道:“多谢族长,我们进去吧。”
“嗯。”宿雪溪很自然地牵住他另一只没有受伤的手,萧长泽错愕看他。
宿雪溪顿了下,抿了下唇,松开他的手。
萧长泽反应极快,虽然不知道族长为什么愿意牵住自己,不管什么原因都没关系,总之,萧长泽没有放任他将手收回,重重反握住。
宽大的掌心温暖干燥,稍稍平复了宿雪溪从玄天塔出来被前世记忆扰得杂乱无章的心绪。
踏入塔内虚无空茫中,周遭一切清晰起来。
竟是一处金碧辉煌的大殿,雕梁画栋极尽奢华,脚下铺着金砖,尽头是一把龙椅王座。
王座之上没有人。
前世他们也进过通天塔,可是那时候他们进来看到的景象和现在并不一样。
宿雪溪收紧手指,谨慎打量四周,忽然手上一空。
低头看去,他和萧长泽原本交握的手重叠在了一起,他的手指径直穿过萧长泽的手心,全然不在一个空间之内。
“萧长泽?殿下?”他连唤数声,萧长泽全无反应。
萧长泽看着眼前的王座,不由向前一步。
宿雪溪忽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
这里并非通天塔的底层,他和萧长泽前世去过一二层,一层空空荡荡,二层摆着塑像和供桌,平凡普通,其间也有危险,但是他们二人的实力能轻松化解。
传闻中,通天塔塔顶能够见到万物之主,但这并非他们进通天塔的目的,所以他们并没有冒着风险继续登塔。
眼前的幻境真实得好似触手可及,耳边竟传来了山呼海啸的朝拜声,“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跪在地上人挨着人,从殿内延伸到殿外,官服朝服与人族朝廷形制一样。
宿雪溪站在人群中,却又没有站在人群中,他触不到任何人。
他摸了摸脖颈下,那颗萧长泽送他,被他随身佩戴的心血赤珠已经不见了。
他开始有些分不清,究竟是这万人朝拜是虚幻,还是他的存在是假。
萧长泽走到王座之下,面对台阶上几步之遥的王座,忽然低头笑了。
“主神,这就是你的考验吗?”他的语气甚至有几分嘲讽。
虚空之中遥遥传来诱惑的询问:“你没有想过吗?”
“你从塔底一路历经千难万险闯上来,难道不是为了这个?现在走上来坐下,原本黯淡的天命星会重新亮起落在你身上,你就能名正言顺的登上这个至尊之位。”
“想过。”萧长泽说。
“想过很多次,很多很多次。”
“天命星黯淡,长兄死的时候我就想过,四弟死的时候我也想过,皇子中只剩我和六弟的时候我几乎已经默认这是我的位置了,六弟从小没有吃过苦,什么都不懂,他撑不起这个沉重的枷锁。”
“但我现在不想了。”
“你不是万物之主通晓人心吗?你不知道吗?”他坐在台阶之下,脸上疲惫之色尽显,他抹了一把脸。
“你不知道我想要什么吗?我还以为……还以为你至少能让我再见他一面。”
他猛地用力,把手心里攥着的血色珠子重重扔在了地上。
“你那么无所不能。”
“把我的雪溪还我啊。”
第18章 第 18 章
宿雪溪弯腰将那颗被扔出去的心血赤珠捡起。
虚妄的幻想在他起身的时候悄然散去。
将带着暖意的心血赤珠重新系好,妥帖地收在衣襟之下。
他向着茫茫虚空说:“万物之主无处不在。”
既然无处不在,那在哪里祈愿都是能够被听到的。
“主神,通天塔真的有十六层吗?”
空荡的塔中无人回应。
塔中虚实幻想,虚中有实,实中有虚,从外面看上去的十六层塔,内里也不过在主神的一念之间。
他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对着不辨方位的虚空拜了三拜,“万物之主曾因大地之上恶行遍野向众人掩面,又因良善尚存垂怜世间,新历元年,主神祝福世间仁爱永恒,万物恩泽。”
“新历五百七十七年,信者于通天塔向主神祈愿,愿中洲安稳,故友安然,挚爱相携。”
宿雪溪睁开眼。
朴素简单的供桌上是燃着的信香。
萧长泽他站在身旁,眼底微红,眼眸微闪,其中似乎藏着千言万语。
“好了吗?我们该回去了。”
宿雪溪应声,“嗯。”
走到门口,他骤然回头,挡下了来自身后虚空攻向他们的一击。
萧长泽的速度不及他快,被他护在身后。
那一击之后,暗流汹涌的周遭又重新恢复了平静。
平静到刚才那一击像是他的错觉。
萧长泽:“没事了,出去吧。”
宿雪溪警惕地注意着四周的变化,没注意到萧长泽的声音似乎不太对。
在通天塔里有种感受不到时间流逝的感觉,出来后刚好已是黄昏,日落时分,塔身泛起了莹白色的光芒,透过那光,塔外纯白的砖石洁净无瑕。
萧长泽安排马车送宿雪溪回仙族,“我还要回宫向父皇回禀,就不送族长了。”
“好,殿下去忙就好。”
前世的萧长泽和他从通天塔出来,并没有提起向人皇回禀的事情,而是将他送回仙族之后才离开,宿雪溪有些奇怪,但既然他在通天塔里看到的景象和前世不一样了,或许萧长泽也在通天塔里看到了什么。
萧长泽目送麒麟卫护送宿雪溪的车架离开,直到侍卫上前来询:“殿下,我们去哪?”
他收回视线,“回府吧。”
**
夜凉如水,辗转难眠的萧长泽坐在屋顶高处,心乱如麻。
他回来了。
真的回到了他和雪溪成婚前半个月,回到了一切都还没有发生的时候。
他本该欣喜若狂,可是真的高兴吗?
他为什么高兴,他凭什么高兴?
如果回到从前又是重复过去的悲剧,那重来一次有意义吗?
正如万物之主最后问他的那句话,祂问萧长泽:“如果再见到他,你能改变什么?”
万物之主果真洞察人心。
在迈出塔门前,雪溪站在他面前,挡下虚空中的一击。
他多自私啊。
无论他和雪溪成婚后如何的伉俪情深,情投意合,受多少人艳羡,都不能掩盖一个事实。
这个婚约是他强求来的。
雪溪比他强大太多,他们原不相配,是雪溪在迁就他,保护他。
父皇赐婚,他没有追问清楚缘由,怀着私心和非分之想,扛下来自各方反对的压力,自以为是。
前世他从未为此后悔过,沾沾自喜以为这是他一辈子做的最正确的决定。
玄天塔倾,万鬼肆虐,人族束手无策,可仙族仍有自保之力,雪溪本该是仙族族长,本该与这人世无牵无挂,却被他牵扯入了危局之中。
帝京大乱,他力挽狂澜,力竭之际还要护着他六弟的安危,撑着最后一丝意识把传承留下。
萧长泽仰面躺在屋顶之上,好笑的是,当年初见雪溪,就是这般,他登高醉酒,酒坛滚下屋檐,碗中清酒泼了雪溪一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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