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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在平时,这种明显有事需要回避的场合, 萧长容第一时间就会找借口离开。
他显然很想说什么, 最后又憋了回去。
萧长晋对着他离开的背影长长舒了一口气,前后的反差让一旁看着的宿雪溪忍不住笑了下。
太子殿下在外人面前很少会有这种松懈的时候。
萧长晋回过头来,在宿雪溪的笑意中有些不太自在, 好在尴尬只是一瞬,“族长见笑了。”
宿雪溪:“哪里,两月不见, 殿下如今看上去反而自在了许多。”
萧长晋露出一点意外的神情, 随后失笑摇头,“还是族长慧眼。”
他引宿雪溪入座,“想必族长已经都知道了, 这段时间所有人都在担心我, 我跟所有人都解释过了,没有人相信。”
“长容自殿上对峙之后,几乎是寸步不离地跟着我。”
同是有着上辈子记忆的二殿下,知道兄长最后的结局是自刎而死,如何能不担心。
萧长晋大概也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亭边人工湖上吹来几缕风, 带着一点清凉,吹散了不少夏日带来的燥热。
宿雪溪道:“殿下也没有真的赶二殿下走。”
解释没用, 萧长晋没有强逼谁去相信,而是默许萧长容留下, 用行动告诉他。
“不是吗?”宿雪溪道。
萧长晋颇有几分感怀:“长容的身份确实令我吃惊,得知真相的时候确实也怨过。”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换了谁都不会觉得好受。
“但是最令我惊讶的是母后。”
其实他和族长并不能算是知交,这样交心的谈话很难想象发生在他们之间, 但萧长晋也说不出为什么,话到了嘴边,就这样自然地同说出了口。
大概也是因为族长的目光和神色真的很温柔,其中并不掺杂什么同情怜悯与小心翼翼。
“我印象里母后不是这样的。”
她总是很喜欢看书,一些经史子集,寝宫里点着浅淡的熏香,桌上摆着进贡的葡萄上沾着水珠,萧长晋给她行礼的时候,她会笑盈盈地抱他在身边边坐下,喂一粒葡萄然后把书倾过来两人一起看,遇到艰涩难懂的词句便逐字逐句地解释给萧长晋听。
她掌管后宫,后宫里的规矩总是很严明,偶尔遇到宫人犯错情有可原时,总是按宫规处置,私下里又会派人接济,在宫宴上祭典上……始终端庄得体,所以她其实很受爱戴,无论是前朝还是后宫。
萧长晋幼时的记忆里,好像从未见过她失态,只有在绣花的时候她偶尔会失神,指尖捏着绣针,久久地也不下针。
“我从前总想,如果我也能像母后那样就好了,我应该像母后一样。”
如果要说母后去世之后他最害怕的事情是什么,大概就是被评判太子德不配位。
但那天他忽然发现,其实他弄错了,很多事情并非对错可以衡量,规矩也不是评判一切的标杆。
只做众人眼中完美的太子,和在可控程度之内,像母后一样卸下身上的枷锁,相比之下,后者似乎也不失为一种合适的选择。
萧长晋:“如果母后知道,会支持我的。”
宿雪溪:“看来殿下是确定要辞去东宫之位了。”
萧长晋:“族长也是来劝我的吗?”
宿雪溪否了,“实不相瞒,”他说,“我是替六殿下来的。”
萧长晋正了正神色,萧长瑜这两个月一直在禁足中,本该在重华宫,他却听闻长瑜一直被父皇暗中带在身边,听宿雪溪这般说,估摸着他九成是从宫里过来,便问道:“长瑜可还好?”
“劳殿下记挂了,一切都好。”
“陛下替我寻了个差事,给六殿下做个半路师傅。”
“今日我来,一来是想问问殿下的想法,既然殿下心意已决,便替六殿下向他的兄长讨个人情。”
“六殿下初涉朝堂,殿下觉得如今的朝堂局势,他能在这条路上走多远。”
萧长晋十分意外:“我以为会是长泽。”
提到萧长泽,宿雪溪弯了下眼睛,“不会,长泽志不在此。”
萧长晋不由得怔了下,神思被带偏了一瞬,在想老三真的很有福气。
“小六聪慧,很有韧性,想要获得支持,缺的只是时间。”刚好,他要辞太子之位,也该同亲信们交代一番。
他虽辞太子之位,但朝中势力仍在,大部分亲信他是有把握说服的,小六有他的支持,能更顺一些。
宿雪溪觉得很难得:“‘聪慧’这个词,不常听到大家用在六殿下身上。”
“我若说长泽……”萧长晋顿了下,一个同样不常用在萧长泽身上的词在他嘴边转了两圈又咽回去,萧长泽如何,雪溪族长比他清楚。
“月妃娘娘还是过分谨慎了。”萧长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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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长泽忙了一天,回到府里才得知午后宫里送来了圣旨。
他拿着圣旨一字一字地读过去,好像不认字了。
“父皇这是何意?我听管家说父皇还召见你了?”
雪溪面前桌子上摆着白瓷花瓶,含苞欲放的各色花枝零散摆在桌面上,他好像跟萧长泽学了个不太好的习惯,但确实心情不错。
一一剪好花枝,剪掉冗余的枝叶,再插进盛好清水的花瓶里。
“嗯,陛下知道了长瑜的事情,让我给长瑜担个师傅的名。”
萧长泽跟着他缓下来,坐到一旁,拨了拨桌上的花枝,挑了一枝水蓝色的花,三两下就薅秃了叶子:“为何?长瑜还需要学什么?”
雪溪垂眸挑花:“是在为长瑜铺路。”
萧长泽把花别在雪溪耳侧,在雪溪闲闲抬眼看过来的时候又若无其事地收回拿花的手,手里的花左手换右手右手换左手,忙得很,最后干脆插进了自己的头发里。
雪溪:“……”
“取下来,丑。”
萧长泽干巴巴道:“哦。”
“真的丑吗?”配雪溪其实挺好看的,雪溪配什么颜色都好看。
雪溪不答,冲他摊开手,萧长泽把花放在他掌心,没过脑子地问道:“铺什么路?”
雪溪把那一株蓝花插在了正中央,抽走了原本大红色的凤凰花,换了周围星星点点的小花衬托着,相得益彰。
他把今日之事同萧长泽说了,“我从东宫走后给陛下回了话,看陛下的意思,应当是默许了。”
第64章
那日之后, 又过几日,东宫不再闭门谢客,太子拜访了他的几位心腹朝臣。
休沐多日未曾路面的二皇子殿下去军营练兵去了。
四殿下主审的谋害小皇孙一案告一段落, 从虞夫人邱氏和她的嬷嬷, 到虞家邱家,还牵连出两个朝臣宗族,通敌西海罪证确凿, 秉呈人皇后,被一一处置。
西海野心昭昭,朝野震惊。
一众朝臣在朝会上对此事各抒己见, 想法大同小异, 基本都是要对西海加强警惕,早做应对。
散朝后,得人皇授意, 丞相牵头, 联络各部重臣,秘密草拟了一份对西海之事的应对之策。
递交之后人皇细细读过一遍,不甚满意,与丞相逐字逐条议修改方向。
丞相回去之后带着人连夜修改,结果人皇还是不怎么满意。
丞相又把内阁几位元老请来一道参谋, 中途有一位元老隐晦透露一句,陛下似乎已经授意各方开始暗中行动了。
方案尚未完工, 明白此事紧要的丞相捏了把汗,赶工后再次递交, 人皇只粗粗读过一遍就放在了一旁,叹了口气,道:“这些日子诸位爱卿辛苦了。”
丞相福至心灵, 委婉试探询问递了个台阶。
人皇陛下难得犹豫一番,最后还是将案头上的一份奏疏给了丞相。
工整规矩的簪花小楷,笔锋中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锋利之感,同样是应对之策,这份奏疏条分缕析,内容细致到内政外交、市井九流、朝堂后宫、前线后援等等,无一不是周到犀利,直切要害。
丞相和各部重臣捧着那份奏疏互相传阅,连连惊奇称赞,询问陛下是出自一人之手?是何人所写?
人皇陛下笑而不语。
次日,朝臣们发现,他们递上去的奏折上朱批笔迹换了,很是掀起了一阵朝堂风浪,但又没有持续太久,看过奏疏的朝廷重臣们心照不宣,隐隐有所预感。
只不过,翻遍六位皇子从前的字迹,也没找到一个相似的,六皇子的字倒是有些像,可惜缺了点风骨。
三皇子府的日子依旧平静如常,一次意外,雪溪最近又多了一项新的爱好。
制香。
其实最开始不是想要制香,而是萧长泽从五弟那里淘来了一些稀罕的小物件。
五皇子萧长祁就喜欢收集一些稀奇古怪的物件,萧长瑜还没有被禁足的时候送了他一条狼狗,很大只的,有点凶,但是对主人很听话,听说这种大型犬都通人性,萧长祁挺喜欢的,起名金岁,这几个月去哪都喜欢带着。
萧长祁送萧长泽那些小物件时,他的桌面还有一个黑黑硬硬的物什摆着,方块状,带着点浅淡的香味,应当是什么香料。
萧长泽以为这个也是送他的,拿起来闻了闻,夸说挺好闻的。
萧长祁解释说是从一位远行客商那里得来的,据说是块香料,但是拿回来当天金岁凑上去舔了下,当场就发了狂,五六个侍卫上去险些没摁住,萧长祁还没来得及细研究,如果三哥喜欢可以拿回去,但是最好还是让香坊有经验的师傅来鉴别一下其中成分。
夜里萧长泽拿回去给雪溪看了,雪溪不懂香料,有些好奇研究一会没有闻出什么特别的就暂时放下了。
入夜时下了雨,暴雨来又急又快,雨花打进了开着的窗里,落在桌上,沾湿了那香块,萧长泽没在意,只关了门窗,又用帕子给那香块吸了吸水,连桌子上的雨水一并擦了去。
而后本打算就着雨声念一段闲书哄雪溪入睡的萧长泽,不知怎么的就放纵了自己,直把雪溪折腾到天明,被扯坏的衣服随意扔在地上,不像样子。
前世萧长泽也不是没有过这种胡来的时候,初成婚的时候互相还不是特别了解还会矜持克制一点,虽然折腾到后半夜的话论程度怎么也算不上多克制。成婚两个月那会把雪溪的脾气摸准了七八分,发现雪溪从不在这种事情上拒绝他,直接领着人去郊外山顶的温泉别院避暑,在门上落了锁不许人打扰,整三日才取钥匙放雪溪手心。
雪溪盯着自己雪白的腕上缠着的红绸带子眼前还有些模糊,随便动一下脚踝上绑着的铃铛就叮当响几声,他握着钥匙还有些疑惑,半晌才勾了下萧长泽脖子,带着几分倦意把额头抵着他颈窝靠了下。
那钥匙大约是没拿住,顺着萧长泽衣领滑进了衣服里带来一阵凉意,好生让萧长泽忐忑了一番。
而后才听见雪溪低声笑了下,道:“三殿下真是。”
好似撒娇又没有娇气的意味,好似埋怨又不见生气,意味不明的寥寥几个字,只让萧长泽听出了摸不到底线的纵容。
他自诩不是个细心的人,却也没漏掉,雪溪真没问他要过钥匙,连锁都没在意过。
雨声一夜未停,萧长泽听了一夜的暧昧的雨声,觉得自己这一晚上大概比五弟的狼狗还要疯,好像回到了温泉别院那几日,如果不是府上下人来问今日还上朝去吗,这雨大概要接着下。
雪溪阖着眼睛,唇色是被反复蹂躏过的水红色,身上压着个人,侧脸还陷在柔软的被子里。
萧长泽视线缓慢移动,脑子有点木。
脖子、肩膀、手腕、后背、腰侧、大腿、小腿、脚踝……
雪溪肤色真的浅。
然后萧长泽发现自己好像仍旧意犹未尽地想要更多。
他捂了下脸。
我是疯了吗?他想。
闻到手上一丝熟悉的香气,比他拿着香块闻的时候要浓烈许多,捻了下指尖,身体给了不受控制的反应。
雪溪眼睫微动,睁开眼睛,手掌贴在萧长泽腰间,神情看上去有些疑惑,声音有些哑,“你今日告假了?”
萧长泽五指插进他的指缝,和他十指相扣,俯下身亲了亲他的眼睛,“没有,今天不去了,也不做别的,你睡一会。”
经过一夜,香料的作用弱了很多。
萧长泽哄他再睡一会,拉过被子给他盖上,撩起床幔下床,径直走到桌前,一把抓起桌上香块,怒气冲冲扔出了窗外,关窗的时候力气没收住,发出“哐当”一声响。
雪溪听见声音,最后还是起身,撩开床幔往声音的方向看了眼。
萧长泽光组织语言组织了半晌,可惜没想出合适的话,选择坐到雪溪边上,让雪溪靠着自己躺着。
雪溪浅浅笑了声,“我还以为……”
萧长泽:“嗯?”
雪溪只说了半句,枕着他的腿又睡了。
萧长泽好奇后半句,又怕打扰雪溪休息只能暂时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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