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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长容:“出什么事了?”
萧长瑜回望殿门,轻轻叹气,拉着萧长容离开,“谁知道呢,三哥连着来跪了数日了,今日又是一整日,母妃都不为所动。”
三哥虽然自小淘气,但做事总还是有些分寸,从未见母妃如此冷淡,竟接连数日冷下心来一声不应,不知道究竟是为着何事。
萧长容:“雪溪族长也不知道是什么事吗?”
萧长瑜:“三哥之前白日常去占星台,这几日来母妃这里也总是白日来,晚膳回,怕是一直瞒着雪溪哥哥。”
二人走出月清宫去数丈,听身后脚步声由远及近,萧长瑜回过头去,见萧长泽揉着膝盖,心不在焉地走在路上。
“三哥。”
萧长瑜叫住他,“你……”
萧长泽知道他又要问,摆摆手示意他不必追问:“前殿宫宴要散了,我也该回了,雪溪还在府里等我。”
萧长容抱臂,道:“你缺席宫宴,在母妃这里呆了这么久,雪溪族长知道吗?”
萧长泽磨了磨牙,不过也知道他们是一番好意:“……不必激我,若是母妃不肯松口,此事谁也帮不上忙。”
萧长容:“你说出来,我们可以同你一起想办法。”
萧长泽摇了摇头,给他们留下一个背影。
宫宴散尽,人皇回到月清宫,得了宫人禀报,进内室时,月妃闭着眼睛半倚在榻上,以手支额,眉心微蹙。
萧颂坐在软榻边上,“老三来过。”
萧颂握住月妃的手,声音里带着寂寥,又藏着些不甘的苦楚,“你也是心狠,这么多年不肯与我透露只言片语。我只恨自己想起来的如此晚,西海之祸方平,终于能有时间与你一处,你又要走。”
月妃睁开眼,望了他一眼:“陛下好没道理,我几时说过要走。”
萧颂:“午后我上占星台,见到了新生的神启星,你若不是存了助他的心,神启星也不会出现。”
月妃:“神启星已经出现了?我还以为会再晚几日。”
萧颂细细瞧着她的眉眼,手里把人攥得紧。
月妃只好道:“他也是你儿子,当年是我们两个做父母的不知分寸,连累得他还未出世就和我们一道去了,如今……”
她倒不是一定要走,只是如今的情形,有了神格才方便行事。
萧颂:“那又不是我们的错,这就是他的命数。”
月妃拂开他的手,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若不是为了你儿子,我今生才不与你续缘。”
萧颂不依:“哪里就续上了,神祭虽然让我恢复记忆,可彻底恢复记忆时我人还在西海,回来你就要走,怎么算得上是续缘。”
“我不能干扰凡世太多,所以以凡人之躯入世,神启星亮是因为我近日为了方便行事,拿回了神格,没有要走。”
月妃:“再说了,你今世命里原没有我,只有慕家姐妹,如今平白多了三十多年专宠,我都知足了,你还嫌不够?”
萧颂顿了下,扭过头去,半晌月妃探头去看,摸着他的脸,替他擦了擦一片湿润的脸侧。
“怎么还哭了。”
萧颂不语,月妃的帕子湿了一大片。
这么多年了,人皇何时这般流过泪,月妃捏着帕子,心下酸涩,道:“哭什么,我说得不对吗。”
萧颂静默许久,恨恨道:“你让我怎么知足,我恨死这个位置了,我本该只有你的,观玉。”
当年蓬莱洲一见倾心,山河为聘,他满心满眼都只有这一人,容不下任何,他恨当年身在其位不得脱身,全天下都要同他作对,指责他的心上人是妖邪,如今再世为人,兜兜转转他又在这个位置上,相见太晚,仍是有负于曾经的承诺。
月妃有些发怔。
很多年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了,她今生名江绮月,世人只知月妃,书中只载东境之主是后来妖族之神,无人记得神明先历时死于人族诋毁与非议的皇后本名谢观玉。
今生自入宫后她处处小心,绝不肯让萧颂对自己专宠过盛,有时还会刻意将人推远,以免重蹈前生覆辙,也怕她的出现干扰他人命数。
原本是没有她的,萧颂确是谁也不爱,后宫只有过慕家姐妹二人,先皇后慕云绯为着家族进宫,明面上与人皇相敬如宾,心中另有所爱,萧颂放她假死出宫,慕挽则是为报姐姐惜日之恩入宫,入宫一心照拂姐姐孩子,更是一世没有同人皇生过情爱之心。
她未曾过多介入两个女子的命数,只是看着几个孩子日渐长大,看着人皇斐然的政绩和深厚的神明福泽,她也有想过,今生身边的这个人和从前是否真算得上是同一人。
此刻灯下,这人的形象倒是和前生那个不顾天下人反对,一心只想与她长相厮守,在她死后于迎风楼上自焚而死的少年帝王重合了起来。
“我自任人皇,为国也好为民也好,从来都觉得这是我的责任,不觉得哪里不对,可忆起你我前世,第一次觉得肩上担子如千钧之重,重得人喘不过气。”
月妃:“说什么疯话来哄我。”拿下累世之功,萧颂将来也有封神的机会,现在哪是由着性子任性的时候,只是这话对萧颂而言份属天机,她不能说。
萧颂盯着她的眼睛连眨眼都不舍得了:“你回归神位之后,你我……还有来世吗?”
月妃别开眼,转而道:“我成妖族守护神后,长泽随我拥有了半神的神格,但他死时尚未出世,故而有魂无体,此次恰逢万物之主要为仙族守护神重塑神格,你……你又恰巧入了轮回,我便趁了这个机会一道回凡间为他重塑身体。”
萧颂:“哦……”
所以是托了儿子的福,否则他连这辈子也得不到。
月妃:“?”
萧颂自己得出结论:“我是工具人。”
月妃指尖点了点他眉心:“萧长泽那不着调的性子果真是遗传了你。”
萧颂失笑,笑到一半月妃方才的话在他脑子里打了个转,让他忽而又凝重起来,问道:“你刚刚说,仙族守护神明入凡世重塑神格,他是谁?”
月妃瞧了他一眼,是谁自是不用她说,萧颂自己也能想的到,“他……他们……”
月妃按了按眉心,“是,你的好儿子,乱了仙族守护神明的心,万物之主恼他呢,他能从通天塔出来已是奇迹了,我倒是有心帮他,问题是现在谁能救得了他。”
萧颂第一反应却不是担心萧长泽:“那你是不是也会受到牵连?”
月妃被他问得顿了顿,安抚地道:“我无事,我入世是得了主神允准的。”
萧颂放下心来,才道:“感情之事你情我愿,依我看他二人感情挺好的,何不能算一桩美事?”
月妃:“四位守护神明里万物之主最看重的就是雪溪,当初雪溪重塑神格待入世前,万物之主亲自比着他成神前的经历为他批命,批狠了怕他受苦,批轻了怕他神格有损,真真的,说是拿他当亲儿子疼也不为过。”
“雪溪是真动心了也无伤大雅,该历的命数都经历了,但你儿子……你儿子什么性格你不知道?主神能忍得了他?我瞧着也就这辈子才开窍,算是知道疼人了。我猜,说不准是万物之主在通天塔里亲自调教出来的。”
萧颂:“……”这亲家挺不好惹的。
“神启星因我拿回神格而亮,”月妃道,“既然你都知道了,我也告诉你,我拿回神格,不是为了救萧长泽。”
“他日日来求我,也不是为了自救。”
第88章
雪溪没有参加宫里的庆功宴, 论理他是该去的,即便他已经不是族长,他也是人族的太傅, 人皇大胜归来, 该是喜事,他却一直心里不安。
冬夜里无风无月,他站在廊下, 盯着屋檐下挂着的风铃瞧了许久。
管家来送了披风,过了一会见少君是还在廊下出神,连姿势都未曾变过, 又吩咐人搬了暖炉来。
雪溪拢了拢身上的披风, 正欲折身回屋,前院匆匆跑来下人,足下脚步生风, 离得近了还在仅有的两层台阶上摔了一跤, 五体投地好不狼狈。
一直安安静静的檐下铃被他这莽莽撞撞的动作带得响了起来。倒是趁极了雪溪一整晚不安的心神。
管家见状走上前去,“摔着没有,出什么大事了急成这样?怎么就你自己回来,殿下呢?”
那人正是今晚跟着萧长泽入宫的近侍,借着管家的力道抬起头来, 脸色煞白直勾勾望着雪溪,像是寻找主心骨一般, “殿下他……他……”
说话间,又有人出现, 萧长容背上背着一人出现在院外,唇角紧绷,托着背上人的手背可见青筋。
萧长瑜落后两步, 也是急急赶来,却在遥遥看见廊下站着的雪溪时脚步有一瞬间的退缩,尚还喘着,脸色却白得如纸一般。
“雪、雪溪哥哥,我们在宫里……三哥他、他突然……”
突然倒下,心跳鼻息全无,只有身体尚有余温。
太突然了,萧长瑜喉结来回滚动,这样的噩耗让他难以张口,可雪溪迎着他的视线从廊下走过来,脚步稳重,神色平静。
萧长泽趴在萧长容肩头,闭着的眼睛像是睡得极沉。
雪溪:“有劳二殿下,把他交给我吧。”
从萧长容那里将人接过,雪溪就横抱着人往屋里去了,快走到屋里才像是突然想起自己就这么把萧长容和萧长瑜撂下了过于失礼,但他也实在没有心力再去应对什么,背对着两人交代道:“更深露重,就不久留你们了,管家替我送送两位殿下。”
萧长瑜以为他没听懂自己的意思,有些慌乱地跟了两步,被萧长容拉住。
“可是……”
萧长容冲他摇摇头。
看雪溪族长如此反应,不过是看着平静罢了。
萧长容:“我想雪溪族长现在应该不希望被打扰。”
“嗯。”萧长瑜低下头,发红的眼眶有些模糊,他揉了揉眼睛,没有让自己沉浸在情绪里太久,很快冷静下来。
这是他亲政后学的第一课。不能意气用事,只有冷静理智,才能做出最合适的决定。
“体征全无但肉身温热,一定还有一线生机。三哥连日进宫面见母妃,或许有些因由,既然雪溪哥哥不方便被打扰,我们去寻母妃。”若真是性命攸关的事情,就算母妃帮不上忙,他们总能一起想想办法。
萧长容心中微动。
原以为安慰人的会是他,萧长泽倒在宫中,了无气息,着实把萧长瑜吓坏了,上辈子跟在萧长瑜身边二十年,没有人比萧长容更清楚此刻的萧长瑜有多害怕失去任何一个亲人。可他只是短暂的失态,比自己还稳得住。
“好。”
·
这一夜的三皇子府并不平静,有人来来去去,脚步声未曾听过,说话声也时轻时重,时远时近。
但那些都对雪溪没什么影响。
萧长泽服用过灵如送给他的月华宝莹珠,足以保他身体不腐。
“睡着”的人被放在床上,雪溪坐在床边的地上,把萧长泽那一十七个包子挨个敲了开来,各种各样的小花姿态各异。
唯一一个有些微灵力溢出的包子,敲开来看,竟是一颗华光流转的留影珠。
里面他和萧长泽师海寻三人对饮的画面一闪而过,接着就是萧长泽将珠子放在手心里问:“这就是妖族法器留影珠?”
两辈子雪溪第一次看到自己醉酒的模样,连眨眼都不稳重。
说好要录下醉酒的样子给他看,结果萧长泽第二天藏起来说什么都不肯给他看。
竟藏在了这里。
这个画面没录很久,紧接着又换到了卧房,是醉酒的他拿着珠子在录,萧长泽坐到他身边,手自然地搂着他问是不是在录了。
聊了几句正事,又突然变得不正经起来,互相骂对方笨,醉了酒的他萧长泽逗得格外起劲,结果被他推下了床,还极其无赖地赖在地上撒娇,见他不肯哄又自己回到床上。
而后一些不正经的对话后面变成了一片漆黑,只能听到一些暧昧的声音和更不正经的对话。
夜半下了雨,留影珠连雨声也一并录了进去,萧长泽说是要让他睡觉结果折腾到后半夜才良心发现,给因为醉酒眼里带水花的他读书哄睡。
雨声持续了很久,等他的呼吸也绵长均匀,画面里的萧长泽扯了扯被子,给他盖好。
“也许……”
画面里萧长泽的脸忽然变大,他将留影珠拿近,像是正在穿过留影珠和日后的人对话。
“也许我还来得及再陪你看看今年的冬雪。”
“其实我有时候会想,我是什么时候爱上你的。但我想来想去,也没有想到合适的答案,当年初遇,泼了你一身酒水,一眼惊艳,可要说那时爱上,总觉牵强,后来父皇赐婚,我心中意动,想的更多也是其中利害。事成定局,我自是真心诚意要同你结缘,可也是因婚约在前。真要说爱,也许是天长日久,再难割舍。”
“这样说似乎也不对,若是婚约对象换了其他人,想我大概没有那个骨气接下这个有可能被四位族长扒皮抽筋,集整个仙族仇恨于一身的婚约。谁不知道,仙族人对他们的族长有多推崇。可这人是你……没有人会忍住不爱你,雪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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