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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翻完最后一张画出来的照片。
裴烬予才感觉心里的某根弦被猛然扯断, 顿时眼前失去所有的色彩,如同那天的大火蔓延过来,烧尽了画面, 只剩下一片满目疮痍。
意识到童话故事下的含义后, 烧灼的痕迹,焦土,流淌着的刺目鲜红, 齐齐涌上大脑,让他呼吸变得沉重, 每一下都拉扯着最难受的地方。
最后一丝恍惚和束缚消失,他被迟来的暴雨浇透。
不行,冷静下来, 不能表现出异样。
裴烬予知道, 季乐安故意让他看这些, 把它们写得那么轻松, 就是为了不让他难过。所以他要正常一点。
裴烬予听到身后窸窣的动静, 深呼吸几口, 手指不太稳地把画塞回去。
一下子没成功,画出来的照片倒扣着从手里滑落,露出背面。
季乐安在背面也画上了画,这次画了很多,小鸟从远处飞回,停在树枝,从自己的羽毛里摸索着, 找出了手账本递过去,小树接到本子,拿枝条裹住小鸟。
最后, 季乐安写:【最后的最后,童话不会完结的故事即将展开新的篇章,小鸟要和小树先生幸福的生活在一起了!】
裴烬予越来越看不清那些字。
他像是失去了力气,撑住柜子,视线一片模糊,耳边传来嘈杂的声音,季乐安亲手写出的童话在他眼前展开。
回到更小的时候,还是个孩子的裴烬予,面无表情看着窗外孩童嬉笑地打闹。
他垂下眼,想抬手关窗,却恍惚听到一只叽叽喳喳的小鸟落到窗前,打破了沉寂。
这只小鸟一直伴随着他长大,让他一刻都不得安宁,直到他离开,却带来了个长着翅膀,头顶灯泡的小孩,小孩叉着腰对他说:“我来找你玩啦!”
从来没有想过的,梦一样的童话故事就这么延续了下去。
可是,尽管如此,那些灰暗的,被忘记又被他强行拽出来的回忆还是浮上表面,他想起来了,至少那天雨夜和之后几天的事,他都想起来了。
童话像玻璃一样被砸碎。
伴随着的是更加痛苦的回忆,因为拥有过,他更加不能忍受了。
在那几天里,裴烬予无数次的怀疑,是不是他的错,这个世界上就不能有东西是属于他的,他就不该得到幸福。
他一点都不好,最开始对待季乐安,甚至会对他说你别再来烦我了,那样惹人疼的小孩,大概是第一次在别人那得到挫折吧。
后来长大了点,季乐安也一直操心他只和他玩会孤单,想尽办法让他多几个朋友。季乐安的朋友都是些什么人呢?
也和他一样好。他大概是季乐安唯一需要操心的朋友了。
就连他会遭遇车祸,都是因为他,要是那天,没有因为想见他,答应了在那家咖啡馆等他的话……
为什么总是这样。
季乐安到底哪里欠了他了,他那么好,怎么就要在他身上一次次受挫。
时间过得越久,裴烬予的自我厌弃愈发强烈。
可能是这样,他就有理由毁约,找到借口,下去陪他一样。
这样季乐安可以骂他,可以恨他,可以……
在那个逐渐被打碎的童话里,跪在墓前的裴烬予这么想着,要做出行动的时候,“吧嗒”一下,季乐安寄过来的信劈头盖脸砸在他身上。
裴烬予被砸了一脸,拿起一封信来看。
看到季乐安写在第一张的,他不是离开了,而是要去旅游的发言。
信中多次强调:“别以为我出去玩你就能不理我,不按照我们的约定生活了!小鸟会监督你的!还有,每一封信都要回哦。”
裴烬予一顿,低下头看着几乎要把他小腿都盖过的信。
实在想不出来,手速多块,才能一口气写完。
裴烬予阴暗的想法全部被信封压趴下去,默默一张张捡起,整理好那些信,抱着回到房间,拆开来看。
看完一个小时过去,写完又是一个小时过去。
这才只是第一封。
裴烬予:“……”
幸福的童话生活莫名其妙延续了下去,青年的裴烬予每天都能收到数不清的信,多到可以搭起家具,房子也被小鸟的爱塞满,两眼一睁就是写,根本想不起任何糟糕念头。
就这,小鸟还嫌他太慢。
他每天要给他寄东西过来,听说他搭建了墓碑,还兴致勃勃地指挥他装修,每天都要带上漂亮的花环,上上下下擦干净,要穿衣服。
然后,消失了六年的小鸟突然冲出来,在一家餐厅的外面,抓住他的手,大声宣布:“我回来了!”
裴烬予被那么强行霸占,挤压了他记忆的童话气得想笑。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温热的液体顺下巴滑落,弄湿纸张,又被他护着,下意识放远了点,不同于那些尖锐的,不知道从哪里刺出来的剧烈痛苦,他感到了很绵软,细细密密蜿蜒开来的疼。
很轻柔的,明明是不太舒服的感觉,却会让人笑着流下泪。
一定要说的话。
“你,”装睡的季乐安听到动静睁开眼,瞧见裴烬予在哭,下床过来抱住他:“你别哭啊,我就是不想让你哭我才……”
裴烬予转过身,“不是,是因为太高兴才哭的。”
好耳熟的话,他好像说过。
可他是骗裴烬予的。
季乐安想起高树还在装系统的时候,故意表现出故障让他不安,他看着窗外的雨,就给裴烬予打电话,说自己讨厌下雨。
裴烬予却和他说,雨早晚会停的。
裴烬予又何尝不是等了那么久,才等到他回来,雨真正停下的那天。
这么一想,季乐安更加心疼。
季乐安扬起下巴,吻掉他脸上的湿痕,“早知道先不告诉你了,我不想直接告诉你那些事,又怕万一哪天你想起来,我正好不在的话,你得多难过啊,所以我想出来这么一个法子,没想到……”
裴烬予拉着他的掌心亲了下,心想:如果季乐安真的直接说出来,说不定他会连哭都哭不出来。
反而是看到他小心写出的童话故事,知道他的用意。
裴烬予才会流下眼泪。
他真的,是因为太高兴哭的。
“那,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季乐安睁着漂亮的眼眸:“我知道那些事情不会消失,所以你要是难过了,一定要和我说,做噩梦也要和我说……”
裴烬予动了动嘴唇,很想对季乐安说:你那么好,喜欢我,也太亏了。
“其实我也一样,那二十几年对我来说,也不会消失的。”季乐安却抢先一步,说了出来:“我知道爸爸妈妈,还有哥哥都很爱我,可是无论如何,那些记忆也都不会消失。”
“要是以前的我,哪怕知道他们是我的亲人,很爱我,我也会不知道该怎么爱他们,会因此逃避,因为我害怕失去,害怕再一次离开。也许我们之间的隔阂会永远存在,我表面上可会装了,谁也看不出来的。”
季乐安的语速很慢,坦然地告诉他自己的一切,“就像你会难过一样,我也会因为那些记忆变得束手束脚,他们不会消失……”
“乐乐,”裴烬予揽住他,靠着他的耳垂亲了亲,去听他的话。
“我没有难过。”季乐安笑着说。
裴烬予也答:“嗯,我知道。”
“那我要继续说了,那是实打实的二十几年,我做不到那么快走出来,我会很害怕,很犹豫。但是,我现在一点都没有不自在,和爸妈相处的很好,和季容斗嘴能斗半天,我一点都没有感到陌生和隔阂,只有对他们的爱。我想,我已经完全走出来了。”
季乐安说到这,忍不住笑起来,“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裴烬予又亲了亲他的耳垂,认真求教:“我说不出来,可以教我吗?”
“当然可以!”季乐安大方说:“是因为你。”
裴烬予蓦地抬起眼,“我吗?”
“是啊。”季乐安主动把额头放到他的唇瓣上,让他继续亲,“因为我先遇到了你,因为在那之前,你就给了我勇气,教会我该怎么去爱别人,不要害怕离别和爱了。”
“所以我才能一点负担都没有的接受,一点犹豫都没有的回应,我知道你在我身边,会一直在,我不会害怕了,我知道我该回到哪。”你真的有好好长大,我的小树。还把我的窝造得那样漂亮结实。
“怎么办,我已经不能没有你了。”季乐安用一种不得了的语气,可怜兮兮地看着裴烬予,“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啊。”
裴烬予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一直用力揽住他的手臂渐渐放松下来,很轻地靠在他身上,“嗯,没有你,我可怎么办。”
从来都不是谁必须拥有另一个人,而是一旦分开。
好像就都不完整了。
最后一点不好的念头,也被小鸟踩扁,礼貌地抓起来,飞到垃圾桶旁才丢下,咔哒一下合上盖子。
季乐安开开心心地和裴烬予抱了会。
直到裴烬予突兀开口:“所以,你那天是发现我给你立的暮,才哭成那样的?还不告诉我……”
季乐安一下子心虚,支吾几句:“我、我就是不想让你难受嘛。”
裴烬予轻轻地哼了声,抱着他不撒手。
季乐安知道这是好了又开始撒娇,立马勾住他的脖子,黏黏糊糊凑上去:“我下次肯定和你说。”
裴烬予一挑眉尾,看上去很伤心:“还有下次。”
“没有了没有了。”季乐安保证,举起四根指头,看着他故意绷起来的下颌好笑道:“绝对没有下次。”
裴烬予满意,收回神色,黑沉的眸子看着季乐安,认真了点:“宝宝,你要我不开心,都要和你说出来,那宝宝不开心了,也不能瞒着我。”
季乐安继续举着手指要发誓。
就见裴烬予垂下眼,抱着抱枕一样,整个人都缠在他身上,轻声细语道:“要是你瞒着我的话……我下次也瞒着你偷偷哭。”
仿佛在说:宝宝,你也不想看到我一个人哭吧?
季乐安:“……”
老公你注意点形象啊,怎么就这点出息。
人设都要崩了!
季乐安嘴唇动了动,倏忽睁大眼睛,“完了完了!”
“怎么了?”连正在“撒娇”的裴烬予都被他的话,担心上头,“还发生什么了?”
“我,”季乐安紧张中夹杂慌乱,“我还以为,用这样的办法告诉你很好呢,我就……也给爸妈写了一封信,还有季容的……”
坏了!裴烬予看完都哭了!
“倒也不是不好,但是……”裴烬予犹豫了下,“你写得很让人心疼,真不想他们哭的话,可以稍微改改。”
季乐安紧张兮兮地皱着脸:“我已经寄回去了。”
话落的下一秒,季乐安的手机收到一条短信,来自妈妈。上面什么多余的都没有,只有一句:【乐乐,今天回家吃饭吧。】
季乐安断回她:“好。”
不用他说,裴烬予已然握住他的手,“我和你一起回去。”
季乐安想到妈妈的脸,生怕她红眼睛的样子,简直一秒都等不了,飞快地给喜喵团开了罐头后,拉着裴烬予急匆匆往家里赶。
他们赶到的时候太阳也快落下,红红的光照在他们身上,拉长影子,交织在一起。
其中一个影子要矮一点,扒拉着自家大门往里面看。
什么都没看到,继续迈出脚步走向客厅。季乐安都做好看到三个人整齐地坐在沙发上,齐齐看向他的准备了。可是没有。
季乐安转了一圈,只看到邓双双从厨房探出头,笑着招呼他,“乐乐,快来,妈妈给你洗了水果。”
季乐安迟疑了下,“妈妈……”
“怎么了?”邓双双神色如常:“快过来呀,小裴,你来看看这个喜欢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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