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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小菇似乎感到沉重，转移话题，“那我就不招待你们了，有话直说吧。”
季乐安张了张嘴，他的确有很多话。
之前死里逃生的时候顾不上，之后一想起高树把他的命运转接走后直接消散，季乐安就联想到小菇。
发现了不对的地方，如果让他活下来是小菇用了许愿的机会，那让裴烬予忘记，又是怎么做到的？
……高树都消散了，小菇该不会？
好在很快他反应过来那是六年前，要是小菇会出事早就出事了，哪还能再见，所以，她应该没什么。
直到此刻亲眼看见，虽然季乐安仍然心存顾虑。
思绪百转迁回，不过此时的季乐安，只是蹲下身摸着她的脑袋说：“当然是来带全世界最好的小孩一起出去玩！”
“你、你还记得……”小菇一下子有些结巴。
她很想说你快忘了吧，或者当她只是随便说说的，不要在意。
嘴巴张了张，又说不出，像是有什么东西卡住。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说：“那，勉强答应你。”
小菇倒吸一口冷气，赶紧补救，“不是我是说，额……对，就在这里玩，这里的海很漂亮，我们就去海边玩水吧！”
裴烬予轻笑了声，“是很漂亮。”
小菇默默垂下脑袋，耳朵尖都红了，对着两个大人又不想表露出来，哼哼两句，心里莫偷偷升起期待。
“我都好久没来海边玩过了。”季乐安兴奋地往外张望，“今天麻烦我们的小导游带路啦。”
小菇一下子抬起眼，很快又装作镇定地低下头，露出不是特别自然的，强压着的笑，“对，你们不认识下去的路。”她自顾自点点头，“那没办法，看来只能让我带你们下去。”
今天的小小菇，依旧是黄色雨衣的打扮，蘑菇似的走在前面。
两个大人跟在她身后，一起穿过渔村房子间的小道，能看到路边是居民的住所，里面悬挂传统渔具。
甚至能看到搁在空地上的渔船。
一直走到最下面，穿过绿色藤蔓竖起来的围栏，抬起眼，视线便被海天一色的澄净蔚蓝占据。
季乐安脱掉了自己的鞋，踩着沙滩，往前跑了两下，在沙地上留下一连串脚印，直到冰冷的海水触碰到脚尖，才一缩，又笑着迈出去几步，回过头招呼两人。
裴烬予不紧不慢跟着，小菇犹豫了下，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也让脚上的雨靴消失，赤着脚踩进海里。
灵魂不能与生人沟通。
但世界包容一切。
小菇被冰得一惊，下意识往后退。
季乐安见状，笑着朝她伸出手：“我们牵着手吧？”
小菇犹豫了下，把自己的手搭上去，触碰自己在世界上为数不多能碰到的温暖。手心真的很热，很软，很舒服，连那颗早就已经停止，时刻告诉她你已经死了的心脏，都仿佛开始跳动。
莫名的，季乐安望着小菇的眼神，鼻头就是一酸，小菇似乎也不太适应，僵硬地走了几步，差点摔倒。幸好裴烬予眼疾手快，拉住了她另一只手。
心照不宣下，三个人就这么牵着，在海浪中散步。
“这里的海水真的好蓝啊。”季乐安吹着风，舒服地眯起了眼睛，“不过等游客多了，说不定就会没那么干净了。”
小菇却说：“算了，没那么干净也没关系，以前这里挺偏僻的，做什么都没人管，等游客多了，至少……不会有我这样的小孩了吧。”
季乐安想到了小菇曾经短暂提及的，她去福利院前的生活，抿起嘴。
“别这副表情啊。”小菇晃了下脚，“我们是出来玩的。”
季乐安牵紧了她，对上裴烬予安抚的视线，扯了下唇，“嗯，你说得对。”
小菇看手指也抓紧了些，“你们都到这了，那，知道我是怎么死的了吗？”
“没有。”裴烬予轻声，“没有刻意去调查你什么，的确是不小心的。”
“又不是什么大事，”小菇撇撇嘴，用一种无所谓地态度，自己说了出来，“好吧，我就是在福利院的时候听到，我亲生母亲快死了，偷偷跑出来想见她一面，结果一不小心……”
小菇顿了顿，偷瞄了眼季乐安。
“告诉你一个秘密。”小菇小声说，“我之所以会站在那，是因为我没什么愿望。我不知道该许什么愿，愿望需要很强烈的情绪，我又没什么爱的人，好笑吧，竟然是因为我太冷漠了，才能自由地作为灵魂在世界游荡。”
“但是……见到你的时候，你教会了我该怎么许愿。所以，谢谢你，对不起。”
害得你遭受了那么多，真的对不起。
一只手伸过来，指尖轻柔地抹掉了季乐安脸颊上湿润的痕迹，他才发现自己又哭了，明明以前从来不怎么哭的。
“不是的。”季乐安蹲下身，认真看着她：“不是你的错，想救人也不需要理由，不管是谁我都会去救，你没有任何错。别这么说了，你要这么算的话……那我可要说对不起，害你因此难受了好久。”
小菇骤然抓紧他的衣物，仓促地发出一身不成调的呜咽，“你也笨。”
今天的太阳特别好，阳光穿透云层照下来，金灿灿地扫在他们身上，碧蓝海水起伏着，轻柔拍打过来，留下一点眷恋的痕迹。裴烬予俯下身，一起摸了摸他们的脑袋，“不要难过，说好出来玩的呢？”
“对呀。”季乐安紧跟着站起来，点了点小菇的鼻子，“好啦好啦，禁止提起伤心的事了，我们说点开心的吧？”
季乐安想到计划，戳戳裴烬予，“我们已经想好要怎么去旅游了，到时候你也和我们一起去玩吧，虽然他们看不到你，但我已经想好要用什么理由多买一张……”
“季乐安。”小菇突然出声，打断他。
那样平静淡然的语气，几乎是立刻让季乐安，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我让裴烬予失忆，也是用的类似许愿的办法，灵魂是不能有两个愿望的，比如高树，他会消散不是因为换走了你死亡的结局，仅仅是因为……他犯规了，要受到处罚。”
“那你……”季乐安呆站在原地，一时都不知道要怎么办。
“我也会的。”
小菇平静道，难得在兜帽下笑了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我的第二个愿望很贪婪，是希望，裴烬予能忘记你，直到你们重新爱上，并且不会再分开为止。”
所以，小菇一直都没有消散。
因为她的愿望，直到不久前，才算真正达成。
季乐安一下子，又掉下眼泪。什么意思，这不就是说，他们的爱，反而会让小菇消失吗？
“……那只要有可能分开。”裴烬予的手收紧，冷静开口。
小菇顿时比他们更加激动地大打断：“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了，你在说什么！”
“一定有办法的。”季乐安着急地想去抓小菇的手，却发现只摸到一片空气，连他都碰不到小菇了。
季乐安摇头，“不要，你已经要消失了吗？怎么办？我要怎么救你？”
“你别这样。”小菇却看得很开，轻松地转了个圈，背对他们，“我呢，严格意义上来说已经活了很久了，十几年了吧。”
季乐安哭得更厉害了。
——可是，十几年并不久啊。
“总之，我已经活得很足够了，作为灵魂活着也很无聊啊，什么都不能吃，不能碰，打不了游戏，看不了书，玩不了玩具，我早就受够了。”
“你不要哭好吗？”小菇攥紧了手，“我已经活够了，你不要哭了。”
“况且本来就是我不守规矩，贪心地许了第二个愿望，既然愿望已经成功，裴烬予都忘光了，我也应该付出代价的……”
“等等！”季乐安忽然睁大眼睛，打断她。
“哎呀你别说话！”
“可是我想起来了。”裴烬予快速接上。
小菇的身影僵住，不敢置信回头，“你、你说什么？”
“我已经想起来了，尽管只有一部分，但你的愿望，应该是无效了才对。”裴烬予整理着思路，着实松了口气。
可下一秒，他话音落下的刹那。
小菇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越来越透明，小小的身子直接飘了起来，空中似乎有金色的光，又好像只是太阳而已，周围都暖洋洋的，像是回到了最温暖的怀抱，能够安然入睡。
季乐安急了，“不是啊，为什么愿望失效了你还是要消失？”
小菇表情复杂地看过来，喃喃一句，“我好像，能和正常的灵魂一样了……”
和最后爱的人告别，陷入甜美的梦乡，逐渐忘记一切，等到下一次醒来，她也能够伸出手，再次触摸到这个世界。
柔和的风吹过来，吹走了一片落在石头上的花瓣，让它重新掉进土壤。
季乐安被吹醒了，再次确认，“真的吗？你不要骗我。”
小菇也不太敢信，犹豫地点点脑袋。
她立马被季乐安虚虚地抱住，听到耳边传来很快的祝福，像是怕说不完：“小菇，你是我见过最好的小孩，这么好的小孩，一定会有爱你的爸爸妈妈，能一辈子都开开心心地长大。”
小菇的眼泪终于不受控制，顺着脸颊滑落，她哽咽着，努力回抱季乐安的脖颈，在即将离去前，送给他最后的祝福：
“你也要……你也要一直开心！”
她从小腿开始，逐渐散在风中，却不是永远的离别，而是顺着风落向大地，在很久很久以后，忘记却也开心的，能重新触碰世界。
“谢谢你，季乐安，谢谢你。要不是你我连愿望都没有，我都不知道我有什么，我什么都不会做，什么都做不到，你给我好多好多的爱，你教会了我好多，让我也可以拥有一次自己。”
“我要走了，但你要好好活下去，你要长命百岁，你们俩个都是，你们不要再分开了，要一直在一起，要陪着对方走下去。”
“季乐安，你也是我见过最好的大人，你们以后，一定都会很幸福的！”
第86章 噩梦
季乐安抱着空空荡荡的空气在海边哭了好久, 一滴滴眼泪砸进海里。
直到太阳都快落下，抽噎地对裴烬予说：“我们回家吧。”
裴烬予弯下腰把他抱起来，带着他和小菇, 一起回到了家。他们给小菇立了墓碑, 季乐安还把除了刻有名字的那块以外，其他碎掉的汉白玉都埋了下去。
就在裴烬予思考该怎么安慰季乐安，让他不要太伤心的时候, 季乐安已经自己调理好了。
不是以前那种压下去，埋在心底的调理。
小菇第二个愿望失效, 让他们忘掉的记忆慢慢清晰，季乐安一边消化，一边在墓前种上花, 依旧不得闲地喜欢碎碎念, “……就是这样啦, 所以你放心吧, 我现在很幸福, 下次见, 你也要成为开开心心的小孩哦。”
他开始期待下一次可能的再见。
裴烬予看着季乐安拍拍衣服起身，煞有其事地对着墓碑挥手，“再见再见！”
他转过身，蹦跶地往他这边跑。尽管已经说过很多次，季乐安也还是踩着阳光，来到裴烬予面前，大声说道：“我回来了！”
裴烬予知道, 他已经不难过了，也终于，在离别前, 好好道别了一次。
——季乐安本就是这样的人。
他从来不会惧怕，不会退缩，会勇敢面对生活，去爱别人。不管经历多少，蒙上了尘，最终他都能找回自己。如同此时此刻。
真的是一段好长的时间，对于季乐安来说是两段相加的人生，对裴烬予来说是漫长的等待。
裴烬予上前一步，牵住了六年前没能牵住的手，“嗯……你来了。”
从那个只有一点点大就敢对他说只要他在，世界就会很美好的小孩。到年少时，像太阳一样的少年，再到此刻，季乐安又站在了他的身边，仿佛没有一点改变，仿佛他们从未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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