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初追出来替他测体温。
望向他的双眸很漂亮，清澈干净，像一块无暇的宝石。
宝石沉淀处，还藏着明显的愧疚。
林墨从来没有从别人的眼里读到过愧疚。
林家也好，矿区的其他人也好，盘剥他是理所当然，欺负他是天经地义。
被他反击了就充满憎恨，他取得成就就羡慕嫉恨。
饥饿、寒冷、劳累、痛打，时时刻刻陪伴着他。
施加这一切的人只会变本加厉，从不反思悔过。
沈初却愧疚了。
只是因为让他躺了三天的冷地板吗？害得他发烧了吗？
大可不必。
能在一间干净敞亮的屋子里躺地板，他已经很满足了。
林墨很感动。
一如早上在温暖的被窝里醒来时一样感动。
被子里沾了沈初家的味道。
很淡，但是很好闻。
有草木的清香，是春雨过后，万物生发的勃勃生机；又有阳光的暖意，微旭、不那么灼热，是恰到好处令人舒适的暖；更仿佛有一阵微风拂面，让草木清香、阳光微醺萦绕。
林墨很喜欢这个气味。
小时候矿区学校组织过春游，去了隔壁的SH403号星，那是颗宜居星。
春暖花开时和矿星完全不一样，阳光、花香、草木茂盛，生命蓬勃的气息。
是他心底为数不多的美好记忆。
林墨回想着，不由停下了脚步。
心暖暖的，连带着人也有了暖意，耳廓微微泛着红。
背沁出汗，心跳得厉害。
他一怔。
我这是怎么了？
又发热了？
第10章 抑制剂
010
“林墨？这么早？”
张琳喊醒了林墨。
她这周值周，来校早，“怎么来上学了？烧退了？”
林墨奇怪。
他还没跟张琳讲过这几天的事，怎么就知道了？
“沈先生说的。”
张琳解释，“他昨晚十一点多给我留言的：说是这几天不在家，不太清楚你的情况；后来一点多又留了条，说是你着凉发烧了，是他的疏忽。”
沈初昨天这么晚还没睡？
难怪那么憔悴。
林墨想起早上沈初给他量体温时的模样。
“出门前量过体温，也吃过药，没事了。忘记及时跟您说，让您担心了。”
“痊愈了就好。”
张琳舒了口气，有些抱歉地说，“我也是因为联系不到你着急，才打扰了他。”
“这几天矿里出事，我爱人早上才说的。”
“下方矿脉出现不明空间，沈初下矿查看去了。据说中途出现板块位移，人差点回不来。好不容易救上来后，在赵医生的诊所里躺了两天。”
还有这样的事？
林墨怔。
都累成这样了，还心念着他着凉发烧，大晚上不睡，早上起那么早。
发烧又不是什么大毛病，躺着就好了。
他该管自己！
“幸亏这次你只是着凉发热，要是其他病就麻烦了。”
张琳心有余悸。
林墨是个alpha，身体素质好，大部分疾病都不会得。
却会有一个麻烦的易感期。
alpha分化完成后一般会在十六七岁开始出现易感期，林墨快十八岁了，算算时间也快到了。
矿星上虽然以beta为主，但也是有几个alpha的。
张琳的教学生涯中就遇到过一个alpha在教室里进入易感期。
alpha的基因等级达到C级，释放的信息素让很多beta失去了行动力。
进入易感期的alpha就像一头发怒的野兽，狂暴，失去理智，被原始的□□控制，扑向beta同学，标记他们。
Beta不是omega，标记他们根本无法安抚alpha。
但alpha不管不顾，甚至是明知故犯，恶劣地侵犯。
林墨的个性不至于做出这样恶劣的举动。
但林墨会躲起来，不给他人添麻烦。
让一个进入易感期的alpha独自忍受度过，也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需要有人关注和引导。
这件事情张琳做不到，她没有经验。
沈初在军队里服役过，肯定遇到过alpha进入易感期，多少懂一些。
这三天联系不到林墨和沈初，张琳很担心。
幸亏林墨不是进入易感期。
但这种事不能有第二次。
张琳提醒：“我上回跟你提过：最好准备一个抑制剂带在身边，你准备了吗？”
抑制剂。
林墨的双眸暗了暗。
抑制剂在其他星域很常见，不仅药店有，很多便利店和药妆店内都有出售，品种繁多。
在矿星就不常见了，本来也没几个omega与alpha，需求量不大；又需要从其他星球运过来，有运输温度要求，要抗辐射等，运费不低。
所以寻常星球三十星币就能买到的抑制剂，在矿星至少卖二百星币。
林墨没有多余的钱买抑制剂，林家抠门得很，上下齐声也没人提起这档子事。
起先林墨也并不在意这件事，因为身边也没有alpha进入过易感期。
直到后来林怡分化为omega，控住不住的信息素影响到了一名alpha矿工。
那名矿工平时人很敦厚，热情，对谁都乐呵呵的，愿意帮忙。
林墨第一次顶替别人下矿的时候，就是他手把手教的。
被林怡的信息素影响之后，alpha很快进入了易感期。
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无差别的攻击任何人，尤其是对林墨。
他闻见了林墨身为alpha的信息素，瞬间认定他为竞争对手。
发狂的拳头砸过来，林墨差点被他打死。
幸亏及时报警。
alpha服务中心的工作人员带着止咬器和电击枷锁赶来，制服了他。
但林墨心底还是留下了阴影。
他害怕自己进入易感期，尤其现在还住在沈初家里。
沈初是个beta，抗不住他的揍。
得想办法去买一只抑制剂。
林墨算着自己的存款，原本就不多，上次买营养剂花了些，还没补全，这次买抑制剂又要花去一笔。
只能去找顾一然帮忙，帮他找份零工。
顾一然很意外再次看到林墨。
三点半本该是睡觉的时间，他有些困，要了杯咖啡勉强提神，人深陷在沙发里，捏着眉心提神。
“你不是被沈初收养了吗？还需要出来打工？”
顾一然问，搅着咖啡，“沈初不会像林家那样觊觎你每月的抚养费，这些钱足够你弥补之前的亏空。”
战争孤儿每月的抚养费根据星域与星球的平均工资定，像SH416星，以矿工为主，平均工资大约是五千星币，抚养费打三折，是一千五百星币。
对于林家这个六口之家来说，一千五百星币可以让他们的生活稍微好过一些，可以吃饱。
对沈初这个单身汉来说，花销并不大，一人吃饱，全家不愁，没必要贪墨。
林墨不这么认为。
并不是置疑沈初的人品，而是他住在沈初家总会产生一些花销。
尤其是能耗。
矿区属于低级星球，基础设施不完善。
主要的供能方式是能量池和晶石，晶石用于小型的家电中，比如林墨的通讯仪，一粒晶石可以维持大约一年的运转。
能量池用来维持大型家电，或者智控。
比如沈初家的冰箱，全屋的半智控系统。
还有照明用的灯光，是能量池运转产生的电能点亮的。
耗费特别大。
在林家的时候，他们都舍不得点灯。
以至于林墨在晚上根本没法学习。
沈初肯定不会影响他学习，能量池会用得特别快。
“我不能总是花他的钱。”
林墨说。
沈初的善待是因为沈初的善良，是他的幸运，而他自己的路必须自己走。
凭本事考上一所不错的大学，离开矿星，这是他选择的路，也是他眼前可见最有希望的路。
在这条路上，沈初不过是过客。
林墨并不想给这位过客添太多的麻烦。
“行吧。”顾一然答应了。
“矿星最近涌入不少外来者，工作不好找；矿区那边沈初盯着，你未满十八周岁前，他不会让进去。只能帮你寻一些零工，工时不稳定，时薪也不稳定，更不是每天都有，可以吗？”
林墨点头：“可以。”
·
傍晚五点半的时候，林墨还没回家。
沈初瞅了好几回可视门铃，生怕林墨因为没有钥匙，杵在家门口不进来。
屋外渐渐变黑，路也开始看不清，还是没看到林墨的身影。
沈初有些担心，回厨房关了火，准备出去找。
炉子上炖着牛肉。
是白天赵时笙特意送过来的食材。
叮嘱他：“林墨那么瘦，不能光喝营养剂，要吃点正常的食物。”
矿区提供的免费营养剂是最低廉与劣质的食物，仅保证基本生存，不添加生存以外的其他营养物质。
很多矿工做着体力活，仅吃这种营养剂没多少力气。
不得不去食品商店购买一些正常的食物，或者食物添加剂。
小孩就没有这种待遇了。
既不是家中的顶梁柱，还平添一张嘴，给吃就不错了。
林墨这么瘦就是只吃劣质营养剂的结果。
“再吃下去，消化系统就退化了，以后就算能吃到正常食物，也吸收不了了。”
赵时笙告诫。
沈初不是不知道单喝营养剂的危害。
他也曾时常购买正常的食物，尤其是跟林怡交往的时候。
只是家里冰箱的能量池前几天没能量了，储藏的食物都烂了，工资又没发，暂时没钱买。
“喏，我前几天买多了，给你一些。”
赵时笙递过一大袋。
是冷冻的牛肉，土豆洋葱，和几个番茄。
矿星气候恶劣，土地贫瘠，无法耕种，也无法畜牧。
所有食材都只能由星际飞船运输而来。
长途运输很多新鲜食材都不容易保存，即便保存得当，也会因为昂贵的在途费用而价格过高，没有销量。
牛肉可以冷冻，土豆洋葱不容易坏。
番茄就少见了。
沈初谢了赵时笙。
医学生做起实验来比他执行跨境任务都要拼，营养剂当水一样喝。
这点食物是他用来保命的。
赵时笙有被看穿的尴尬，比了比肌肉线条：“放心，我天天吃。”
沈初又被刺激到了。
切土豆的时候特别用力。
刚要打开门的时候，林墨的身影终于出现在道路尽头。
天已经完全黑了，寒风凛冽。
林墨裹着军大衣，走得很慢。
大衣很旧，填充料已经发硬，一点不保暖。
尤其是领子部分，原本的毛绒料被林怡的弟弟丢进了火堆里，只剩下薄薄的一层领子。
寒风一灌，林墨冷得缩起了脖子。
沈初几乎是在看到的瞬间就抓起了衣架上的围巾，要出门给林墨围上。
可刚打开门，就硬生生地站住了。
他跟林墨不熟，这么跑出去太突兀了，把人吓到放到落个不自在。
便退了回去，小小地留了一条门缝，省得林墨再敲门。
光从门缝里透出，落入黑暗之中，特别的醒目。
一端正好落在林墨的脚边。
林墨停下脚步。
目光顺着光束望去，光的尽头是明亮的屋子。
有人在门口悄悄张望，身形时而挡去片刻的光亮。
是沈初。
在等他回家？
林墨呆。
长这么大，从来就没有人等过他。
确切地说，不仅没有人等他，连那个家都从来没有欢迎过他。
林家的门永远关那么及时与“恰到好处”。
他只要慢上那么一秒，哪怕只有一秒，就进不去了。
只能躲在外面的杂物间里，胆战心惊地熬过寂静可怕的夜晚。
他从来没有感受过家里有人等他回家是什么滋味。
更没有想到一个被迫收留他的人，会在这样一个寒冷的黑夜里，等待着他回家。
林墨握紧双拳，让自己回神。
加快脚步，走向光的尽头。
当终于走到时，一条线的光变成了整片的明亮。
沈初拉开门：“回来了？”
第11章 床
011
沈初松了口气。
总算进屋了。
让了道，从鞋柜里取出厚拖鞋。
林墨没有多余的鞋子，这几天住在家里都是赤脚走。
那么冷的天。
当时赵时笙看到后就瞄了沈初一眼。
沈初自知理亏，没敢辩。
林墨连睡觉的地方都选在门背后，更遑论打开鞋柜找拖鞋穿。
“换鞋子。”
他将拖鞋递了过去，又习惯性地伸手接林墨的包。
林墨顿，没给。
沈初心底喊了声：糟糕！
以前林怡来他家，他就是这么递拖鞋接包的。
忘记了，林墨不是林怡。
他尴尬地想撤回手，又觉得就这么缩回去更尴尬。
只好微撇开头，猛找借口。
沈初休息了一天，下午的时候醒来，洗过澡洗过头。
吹干的头发蓬松着，并不服帖，发梢微翘，随着他的动作，发丝撩过眼角，有点痒。
正要抬手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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