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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寂青带着女儿穿过这片废墟,脚步踩在碎砖瓦砾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之之紧紧攥着他的手指, 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又破败的地方。
他们来到后山一处隐蔽的角落。
这是当年魏迹亲手选的地方——足够隐蔽,足够安静,足够让逝者远离活人的恩怨。
这里没有墓碑,为了防止那些人找到裴寂青母亲的墓报复,没有鲜花,只有一棵歪脖子老槐树和几块不起眼的石头标记着位置。
裴寂青蹲下身,拨开地上厚厚的落叶,露出下面潮湿的泥土。
“奶奶就睡在这里。”
裴寂青缓缓跪在潮湿的草地上,膝盖陷入松软的泥土。他俯身磕了三个头,额头抵着地面时,草尖的露水沾湿了他的鬓角。
“宝贝,你给奶奶打个招呼好不好。”
“爸爸,奶奶真的睡在这里吗?”她歪着头,大眼睛里盛满好奇。
“嗯。”裴寂青伸手拂去她发梢的草屑,“就在这下面。”
之之蹲下来,小手学着父亲的样子摸了摸草地:“那奶奶会不会害怕?下面好黑啊。”
裴寂青想起那个飘着冷雨的夜晚,魏迹铁锹掘土的声响格外刺耳。
“不会的。”他轻声说,“奶奶很勇敢。”
记忆中的雨丝冰凉,裴寂青当时跪在泥泞里,怀里的骨灰坛冷得像块冰。魏迹的呼吸声很重,混着铁锹铲土的闷响。
“够深了。”魏迹说,伸手要接骨灰坛,裴寂青却抱得更紧了。
裴寂青仿佛又听见那晚魏迹沙哑的声音:“该走了,天快亮了。”
他被半扶半抱地带离时,最后一眼看见的,一片漆黑。
“爸爸?”之之拽了拽他的衣袖。
裴寂青回过神,发现自己竟然无意识地掉了眼泪。
之之小胳膊环住他的手:“爸爸不哭。”
裴寂青蹲下身说我不哭。
重回此地。
他竟然差点记不住方向。
下城区这些年越发败落了。
这里土地贫瘠,多年前还受过信息素药物的污染的地方。
他对这片贫瘠地越来根本没任何怀念。
怀念的永远是长眠在地底的人。
裴寂青原本只短暂停留,就离开,结果车子半路被人堵住了。
轮胎在粗糙的路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车身猛地一顿。裴寂青下意识伸手护住身旁的之之,安全带勒得锁骨生疼。
“怎么回事?”他皱眉看向前方。
两辆改装过的黑色越野车斜刺的阴影里冲出,硬生生将他们逼停在路中央。车头灯刺眼的光柱穿透挡风玻璃,将车厢照得惨白。
司机老陈骂了句脏话,手指敲打着方向盘:“裴先生,我下去看看。”
他的声音刻意放轻,但裴寂青还是听出了紧绷。
后座两个保镖已经绷直了背脊。
副驾驶的保镖按住耳麦低声汇报情况,另一个则解开西装扣子,右手若有似无地搭在后腰,保镖是梁仪给他的。
之之被突如其来的刹车惊醒,揉着眼睛往父亲怀里钻。裴寂青将她往座位内侧带了带,指尖划过车窗控制键,玻璃悄无声息地升到顶。
他透过茶色玻璃,他看见对面车上下来几个黑影,为首的正不紧不慢地朝他们走来。
老陈已经站在车头前,双臂张开做出阻拦的姿势。
路灯年久失修,只有对方车灯在沥青路面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他以为梁仪曾经也是附庸在曾经沈家的一朵菟丝花,柔弱,顺从。
直到走投无路时,他才勉强向梁仪求助,却意外对上了一双锐利如刀的眼睛。
没想到他是真的想自己肃清门楣。
裴寂青离开陵市,第一站就是下城区。
梁仪打算把他们安排先暂时离开。
突然,车外传来一阵混乱的打斗声。
碰撞的闷响、痛苦的闷哼、凌乱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刺耳。
裴寂青立即捂住之之的耳朵,将她的小脑袋按在自己胸前。
“爸爸……”之之害怕地抓紧他的衣襟。
他迅速按下中控锁,车窗和车门同时发出“咔嗒”的锁定声,裴寂青心跳如擂鼓,他下意识将女儿搂得更紧,另一只手已经摸到了藏在座椅下的枪上。
就在这时,车窗突然被敲响。
“是我,打开吧。”
那熟悉的嗓音让裴寂青紧绷的神经微微一松。他谨慎地降下车窗,露出一条缝隙,露出魏迹的脸,而后才慢慢下。
魏迹单手撑着车顶俯下身来。
月光下,他眉骨上不知道沾了谁的血,显得整个人透着邪佞,嘴角勾着那抹玩世不恭的笑,左耳的耳钉,在夜色中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随着他偏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解决了。”
魏迹朝着之之握着枪挥手打招呼,露出一个微笑:“她长得真像你,哈啰,女儿,你好。”
之之一下子把自己塞进了裴寂青的怀里,恨不得钻进裴寂青衣服里,她很害怕,只有闻到裴寂青的信息素才会觉得有安全感。
很显然,之之丝毫不像她那个钢铁般的Alpha父亲,而是像裴寂青,某些方面娇气又胆小。
裴寂青拍着之之的背,才想到当初在南安是答应让魏迹给之之当干爹的事。
魏迹随手将手枪别回后腰,金属卡扣发出清脆的“咔嗒”声。他半个身子都伸进来,刻意放柔了声音:“吓到你了?”
之之把脸埋在父亲颈窝,只露出一只湿漉漉的眼睛偷看。
“别怕,”魏迹不知道从哪里摸出颗水果糖,彩色的糖纸在月光下闪闪发亮,“给你赔罪。”
他故意把糖放在掌心,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会让之之觉得被冒犯,又能看清糖果的包装。
糖果甜腻的香气混着裴寂青信息素里苦橙香,让她稍稍放松了紧绷的肩膀。但她还是没伸手,只是怯生生地看向魏迹。
魏迹低笑出声:“胆子这么小啊,说好的干女儿,怎么见我跟见鬼似的?”
“她才三岁。”裴寂青无奈地拍着女儿的背。
裴寂青抱着之之从车里走出来时,不远处,几束刺眼的车灯直射在地上,梁仪派来的保镖们被制服得死死的,被卸了枪,其中一个额头破了道口子,鲜血顺着脸颊往下淌,在强光照射下红得刺眼。
“别伤他们。”
魏迹随手甩了甩手,嗤笑一声:“我本来想好好说话的,谁让他们先动手的。”
裴寂青看着那个受伤最重的保镖,现在正痛苦地蜷缩在地上,他轻叹口气:“待会放了他们。“
“听你的。”魏迹漫不经心地应着。
就在他们准备离开时,那个额头流血的保镖突然挣扎着抬起头,他嘶哑地喊道:“裴先生!……您绝对不能跟他走!”
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痛楚和焦急。
裴寂青停下脚步,夜风吹乱了他的额发,之之在他怀里不安地动了动。
裴寂青回头看着他们:“你们回去后如果想减少责任,就说明我自愿离开的,跟你们没关系。”
保镖说:“裴先生!”
裴寂青抱着之之刚坐进魏迹的车里。
魏迹站在车门外,眼神阴鸷地盯着那几个被制服的保镖。月光下,魏迹右手拇指在颈间缓缓划过,冲手下人做了个斩草除根的手势。
“魏迹。”裴寂青突然开口,声音不轻不重地传来。魏迹立刻回头,脸上狠厉的神色瞬间收敛,变脸似的换上副无辜表情。
“放他们走。”裴寂青的手指轻轻拍着之之的背,小孩的睡意已经来了,“他们只是奉命行事,别把事情做绝。”
魏迹撇撇嘴:“行吧,听你的。”
他冲手下摆摆手,转身拉开车门。引擎轰鸣着发动,车灯刺破黑暗,将那几个人照得更加惨白。
车灯随即消失,保镖开口喃喃道:“这下完了。”
第51章 他终于尝到了什么叫万箭穿心般的悔恨
魏迹示意其他人先离开下城区, 转头看向裴寂青:“你想去哪儿?”
之之睡得正熟,小脸埋在裴寂青的风衣领口里,呼吸均匀绵长。
这孩子跟着裴寂青东奔西跑一整天, 刚才又被突如其来的惊吓吓到, 现在终于撑不住睡着了。裴寂青伸手拢了拢裹着她的衣角, 指尖碰到她温热的脸颊,像只冬眠的小动物。
自从生下之之, 他的腺体就变得格外敏感, 时不时就要闹点小毛病。不是信息素分泌失调引起低烧,就是腺体轻微肿胀导致头晕, 去医院检查又查不出大问题。
医生只说这是Omega生育后的常见症状, 开些抑制剂和营养剂就行了。
之之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蹭了蹭他, 这孩子最喜欢他和沈晖星信息素混合的味道,他会觉得很有安全感。
裴寂青看着女儿睡得泛红的脸蛋,突然觉得这些年的小病小痛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裴寂青有一次生病住院, 从昏沉的睡意中醒来时, 窗外的阳光正斜斜地洒在床沿。
他微微偏头, 看见沈晖星坐在床边, 怀里抱着已经睡着的之之。小姑娘的脸蛋红扑扑的,小手还攥着沈晖星的衣角,而沈晖星一手轻拍着她的背,一手拿着文件在看,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
四目相对的瞬间, 沈晖星放下文件,低声问:“醒了?还难受吗?”
裴寂青摇摇头,目光落在之之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小身子上。沈晖星见状,调整了下姿势, 让女儿睡得更舒服些。
阳光透过纱帘,在他们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当时裴寂青突然觉得,那样平淡的时刻,显得如此珍贵。
裴寂青收回思绪,报了个地址:“把我放在那里就行。”
魏迹轻笑一声:“寂青,你搞错了,我不是来当司机的。”
“什么意思?”
“四年前沈晖星能偷天换日,我等的就是今天。"
他忽然伸手握住裴寂青的手腕,掌心温度灼人:“跟我走,我能给你更好的生活。”
裴寂青猛地抽回手,眼神冷了下来:“魏迹,我不是你们Alpha之间争来抢去的战利品。你现在让我跟你走,是打算让我过什么样的日子?”
他讽刺地扯了扯嘴角:“每天疑神疑鬼地查你的行程?还是等着哪天在你身上又闻到其他Omega的信息素?”
魏迹:“寂青,那次是我鬼迷心窍。我发誓……”
裴寂青转头看向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声音低了下来:“你当初说沈晖星这样的Alpha迟早会出轨……我那时候还和你吵了一架。”
他苦笑一声:“现在想想,你说得是对的。”
魏迹的呼吸一滞。
他当然记得自己当年说过的话——那时他刚被裴寂青拒绝,眼睁睁看着他和沈晖星恩爱,嫉妒得发狂,对着裴寂青恶狠狠地诅咒沈晖星那种装模作样的Alpha,迟早要在外面偷吃!
现在这句话从裴寂青嘴里说出来,本该让他觉得痛快,显得他也没那么罪无可恕。
可看着裴寂青苍白的侧脸,魏迹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他在心里把沈晖星千刀万剐,这个贱人伪君子,明明拥有他求而不得的珍宝,却不知道珍惜,到头来还不是管不住下半身?
“沈晖星就是个混蛋,他配不上你。”
裴寂青没有接话,只是把脸更深地转向车窗那边,路灯的光斑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魏迹让司机停好下车,声音低哑:“所以...我们两个都没机会了,是吗?”
裴寂青把之之往怀里拢了拢,孩子温热的呼吸透过衣料传来。
“今天就算你不来,”他的声音很平静,“我也会找机会离开的,只是时间问题。”
“带着孩子会很辛苦。“魏迹目光落在之之熟睡的小脸上,“想想你妈妈当年一个人带着你的日子,我知道你现在对我没那个意思,就让我帮帮你,不行吗?我不想你这么辛苦,就当……就当是朋友,再说了,你已经适应了很好的生活了,不是吗?”
裴寂青忽然笑了,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我确实喜欢过有钱人的生活。谁不喜欢呢?”
裴寂青想起过去自己端着香槟对每个来宾得体地微笑。那些艳羡的目光,讨好的话语,都让他错觉自己真的融入了那个世界。
其实不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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