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晖星站在台上,肩章的金穗在强光下微微反光,衬得他眉眼愈发冷峻。
但显然当事人并没有当初自己争取那种热情, 像是被抽空了情绪。
他的资历和军功挡在前面,谁也不敢越过他。
旁人不知道,军部的人还不知道岑岳安被沈晖星挤兑的那几年吗?
网上的评价刻薄又精准,说沈晖星有种死气沉沉的帅。
沈晖星的确有种颓废之感。
甚至整场仪式沈晖星全方位贯彻了面无表情四个字。
升官,发财,没老婆。
有人半开玩笑地总结沈晖星的人生现状,倒也算贴切。
虽然早年有人对于裴寂青炫夫秀恩爱的帖子谨谢不敏,偶尔被人翻出来时,仍能激起一阵微妙的波澜。
有人嗤之以鼻,有人怀念感慨,更多的则是冷眼旁观的看客,网上什么声音都有,真真假假混作一团。
——确实应该分开,沈晖星身在如此重要的位置,还是S级Alpha,本来婚姻就不是儿戏,是整个亚联国的事,不能自私,而且他们怎么可能去年就分了,不是年初还拍到过他们一家人在一起的画面吗?应该是纸不包住火了才对外宣称分开的吧。
——有必要一定要分开吗?人家匹配度再低也过了好些年,也没见出什么问题,匹配度就能代表一切吗?非要把一家人拆散,该死的世俗眼光,简直不可理喻。
沈晖星的手指在光屏上轻轻一点,给最后那条评论按了个赞。他的账号带着明晃晃的实名认证标志,整个评论区骤然炸开了锅。
——他看见了。
——他也这么认为。
然后就隐隐坐实了巨大的舆论风向棒打鸳鸯的说法。
裴寂青几乎没怎么看网上的事,他把分开的事宜全权委托给律师,沈晖星不会同他争夺之之的抚养权是他最感激他的一件事。
他也答应沈晖星,之之绝对不会对沈家任何一个人陌生,然后他就专心扎进到了临河后续的收尾工作,那些堆积如山的报告和会议记录成了最好的时间消耗物。
关于是否设立禁区亚联国几方高层都在商议,裴寂青便发起网络投票,又亲自跑了几趟下城区,找到当初很多很多腺体病变的居民采访。
裴寂青出差几天,女儿就只能麻烦她的亲生Alpha父亲。
VIVI一行人跟着沈晖星可谓水高船涨,她是沈晖星身边唯一的女助手,之之向来很喜欢她。
于是裴寂青将之之的行李箱一并转交给她,VIVI一副容光焕发的模样,把手伸在之之面前说:“小美妞,跟我走吧。”
之之握着VIVI的手,摸着她的美甲眼睛发光,像是发现了宝藏。
裴寂青深受其害被涂过指甲油。
沈晖星也没能幸免,统帅大人冷着脸任由女儿在指尖涂满彩色指甲油的画面至今想起来都让人头皮发麻。
裴寂青把行李箱推过去:“你们最近应该挺忙的吧。”
VIVI接过箱子时笑得明媚,连发梢卷起的弧度都透着意气风发:“还好,夫人不上去看看,统帅办公室,可大了,可气派了。”
裴寂青唇角刚扬起一点弧度,话还没出口,就被身后传来的声音截断了。沈晖星站不远处,军装外套搭在臂弯,领口松开的两颗扣子露出锁骨的一道旧疤,声音不轻不重地飘过来:“说什么呢?”
裴寂青的笑意就那样凝在嘴角,转而低头揉了揉之之的发顶,跟女儿说了再见,又跟沈晖星说照顾好她就离开了。
沈晖星看着车尾,站在原地没动,VIVI却听见他忽然没头没尾地问:“我身上有病毒吗?”
VIVI摇头,而后下一刻捂着之之的耳朵开口说:“离婚后一般大家的心理一般都是拒绝碰面的。”
沈晖星没说话,但是他听见离婚后VIVI觉得他身形好像又颓唐几分。
VIVI捂住嘴巴表示自己一时失言
沈晖星没应声。
但VIVI分明看见他肩线微不可察地塌了一瞬,像是有人突然抽走了那根撑着他的骨头。
统帅办公室最近流传的玩笑话果然不假,他们这位上司现在就是个非常容易受伤的失婚男人,随便哪个关于感情不和的词都可能在他身上戳出个看不见的窟窿。
第75章 可是,我爱你啊,寂青,我一直爱你啊
裴寂青确实是故意躲着沈晖星。
他送出那份“谢礼”之后, 他们就再没单独联系过,除了关于女儿的事。
沈晖星的授勋仪式,他当然也被邀请了, 掐着点入场, 坐在最远的角落提前离席;就算公共场合遇见时, 目光总是恰到好处地错开;连分开的各种交接都特意让律师代劳。
这种刻意的疏远,聪明如沈晖星不可能察觉不到。
有些事既成过往便不必再纠缠。
裴寂青现在要做的事情很多, 既然结局已定, 再反复撕扯伤口只会让彼此更难堪。
裴家因为涉及此事被调查,沈晖星让裴寂青不用插手此事, 他会处理好。
沈晖星说会处理, 就一定会处理得干干净净, 这点他比谁都清楚。
裴寂青这次回下城区,去了旧地。
裴寂青收拾好采访设备,镜头盖上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下城区如今治安比以前好了太多, 街道也比从前安静了许多, 破碎的路灯竟也修好了。
如今那些曾与他有过节的面孔, 早已消失在这片街区里, 据说一年前的那场大清扫,把藏在暗处的毒瘤连根拔起。
之前裴寂青得罪过的人,几乎都销声匿迹了,听到说曾经的邻居说过有过一个人来祭拜过他母亲。
曾经杂货店的老店主给他倒了杯劣质茶水,杯底沉着几片碎茶叶。老人絮絮叨叨说起往事, 浑浊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去年有人来祭拜过你母亲。”
他手指比划着:“穿得板正,像个大人物。”
裴寂青他不用听完描述就知道是谁,会知道那个简陋墓园位置的,能光明正大出现在这里的, 除了沈晖星,不会有第二个人。
就像他终于明白下城区突然好转的治安背后,是谁在不动声色地运作。街道传来巡逻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又渐渐消失。
裴寂青让同事先离开,他就在附近逛逛。
这些年下城区的人越来越少,几乎每家每户都有人不同程度地受信息素污染所害,能走的早就拖家带口逃离了这片废土,只剩下些被病痛拖住脚步的老人,像枯树般固执地扎根在这片逐渐死去的土地上。
街角的公示栏还贴着几年前亚联国的禁区提案,泛黄的纸张边缘卷曲,被风雨侵蚀得字迹模糊。
当年这个提议在议会吵得不可开交,最后不了了之。其中牵扯太多,那些藏匿在此的通缉犯,宁愿赌上性命也要守着这片法外之地。
对他们而言,离开意味着牢狱甚至死刑,留下不过是慢性死亡罢了。
后来亚联国的中央军来过几次,士兵们端着枪挨家挨户搜查,但每次清剿都像拳头打进棉花里,抓几个无关紧要的小喽啰,收缴些破铜烂铁的武器,过不了多久,那些阴暗的角落又会滋生出新的势力。渐渐地,军部的行动间隔越来越长,最后索性放任自流,只在外围拉起警戒线,像圈养一笼危险的野兽。
关于信息素污染的消息,像被刻意按在水面下的皮球,始终没能真正浮出公众视野。上层发布的公告总是含糊其辞,将异常病例归咎于季节性流感或区域性疾病。
报纸角落里的相关报道不过豆腐块大小。
起初只是零星几个案例,后来变成无法忽视的腺体疾病群体性事件。
裴寂青始终支持设立临河禁区,不然早晚会被时间抹去这件事的严重程度,谁又会在乎重返故土的百姓。
于是背后有相同想法的人一起组织了这次采访,希望能够拉到更多支持。
裴寂青站在曾经的旧屋前,铁门上的红漆早已斑驳脱落,生锈的铰链在风中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他偏过头,恍惚看见十几岁的自己背着书包飞奔而来,徐明珠女士总爱站在门廊下等他,瘦削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
当年他们买不起钢琴,徐明珠就找来泛黄的乐谱铺在餐桌上,让儿子对着空气练习指法。裴寂青记得自己耍赖不肯时,母亲手里的藤条抽在桌面的脆响,和她绷紧的下颌线。
童年是忙碌酸涩的,也是容易满足的,徐明珠想回家又不想自己的儿子一辈子被困在下城区。
裴寂青的童年是坐着摇摇晃晃的旧巴士在两个世界间穿梭的岁月。徐明珠总带着他挤最早一班车去更发达的城区,让他见识博物馆的穹顶和音乐厅的水晶吊灯,又在日落时分拽着恋恋不舍的儿子返回下城区。
那些漫长的车程里,裴寂青靠着母亲单薄的肩膀打盹,鼻尖萦绕着她衣领上廉价的肥皂味。
裴寂青挨过的打和骂,徐明珠女士用一个冰激凌就搞定了,塑料小勺刮过甜腻的奶油,裴寂青舔着嘴角的巧克力渍,就忘了小腿藤条留下的红痕还在隐隐作痛。
如今门廊下再没有人等他,只有风卷着枯叶掠过空荡荡的台阶。
裴寂青转身的瞬间,视线撞上了站在巷口的魏迹。那人嘴角却挂着熟稔的笑,仿佛他们昨天才见过。
魏迹:“我就猜到你会在这里。”
裴寂青:“那你还真了解我。”
魏迹向前走了两步:“知道你当时被抓了,我很心急,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是救你的。”
裴寂青的声音很冷:“当时知道你和那些药贩子有交易,我很失望。”
魏迹无奈道:“这一点我无可辩驳,寂青,人都有不得已的选择,就像你当初选择了沈晖星,我们出生在下城区,很多事都没得选,人总要为活下去舍弃什么。”
裴寂青知道魏迹怎么想的,他觉得他们骨子里一样的,为了爬出泥沼,他贩卖违禁药剂,裴寂青攀附权贵,本质上都是把灵魂称斤论两地卖掉。
说走捷径,魏迹靠的是邪门歪道,裴寂青靠的依附其他人。
裴寂青:“所以你觉得我舍弃的是尊严,你舍弃的是良知。”
裴寂青看着魏迹,看着他年少的爱人,这个被他刻进青春里的人,魏迹的眉骨上还留着那年帮他打架留下的疤,如今被岁月磨得浅淡,却依然能让他想起对方鲜血淋漓却仍笑着吻他的样子。
年少的固执裴寂青也说不清楚到底是不是爱,可那个时候的确是他们相依为命,许多年后重看那些年,那个沈晖星见一次发一次疯的纹身,说走就走的私奔,裴寂青自己都能说得上一句愚蠢。
魏迹背叛裴寂青的时候,裴寂青觉得痛苦无比。那种痛太锋利,把年少时所有自以为是的爱情神话捅了个对穿。
“魏迹,可你卖出那些问题药剂的时候,想过十八岁的裴寂青吗?”
巷子里的穿堂风突然变得刺骨。
“那个因为劣质药在你怀里发抖的Omega,你还记得吗?”
魏迹的呼吸滞住了。他看见记忆里的少年蜷缩在自己怀里,冷汗浸透了衣物,哭着说着魏迹,我疼。
“你后来开发出便宜的Omega抑制剂是为了赎罪吗?”
魏迹的视线突然模糊。
那些被药商嘲笑的坚持,投入进去不计其数的成本,结果到头来只有裴寂青懂他,魏迹抬手抹了把脸,掌心湿漉漉的,悲从中来,才发现自己竟哭得像个傻子:“……对不起。”
魏迹做那些事的时候他就又一次背叛了裴寂青。
魏迹喉咙里挤出的声音嘶哑得不成调:“可是,我爱你啊,寂青,我一直爱你啊。”
“我知道你当初也爱我的。”
裴寂青若是不爱他,怎么会陪他住在那种地方。
裴寂青若是不爱他,当初怎么会因为他的背叛病情加重。
他如今穿着手工定制的西装,腕表能买下半条街,可当裴寂青的目光扫过来时,他依然是从前那个手足无措的小混混。裴寂青皱下眉,他恨不得把心挖出来赔罪。
什么商业新贵,什么药业大亨,在这个人面前,他永远都是跪在泥地里乞求原谅的败犬。
他真的没什么出息。
裴寂青只是平静道:“我刚才报警了。”
魏迹还在亚联国被通缉。
远处果然响起了警笛,由远及近,刺破了巷子里凝滞的空气。
魏迹的手下开着车冲过来,轮胎在水泥地上擦出刺耳的声响。
“老大!警察来了!快走!”那人喊得破了音,额头上的青筋都暴起来。
魏迹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在喉咙里滚了几圈,最终还是咽了下去。
他最后看了裴寂青一眼,那人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像条永远跨不过去的河。
车门关上的瞬间,魏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们挤在漏雨的阁楼里,裴寂青枕着他的腿说“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64/67 首页 上一页 62 63 64 65 66 6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