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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去。”林朝暮反应过来,皱眉道。
他好不容易能跟梁曜独处。
“听话。”梁曜顺口哄道。
“我不想去。”林朝暮语气软了些,多了条波浪线。
“听话,一会给你买小笼包。”梁曜也习惯了这种相处模式,无比自然的接着道。
“做完这道题,给你买零食。”
“L家出了新款,这个月别逃课给你买一件。”
“考到班级前三十,有个礼物送给你…”
……
这些话他不知道说了多少次,身体的本能完全不受支配,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这是什么蠢话,林朝暮还缺钱买三十一笼的小笼包么?
梁曜也没打算解释,他几年前就已经熄了曾经的心思,不在乎自己在林朝暮心中的形象,只是催促着林朝暮换衣服出门。
“那你回来要给我买。”林朝暮岿然不动,定定望着他,低声道,“不能骗我。”
打车到医院,挂急诊。
急诊中心喧嚣一片,摩肩接踵,梁曜忙前忙后终于排到他们,医生看了伤口,不动声色问:“怎么弄的?”
林朝暮戴着口罩,神游天外,梁曜站在他身边,忙应道:“水管破了,让铁质的水管划了一道。”
“您看用打一针破伤风么?”
医生点头,清创消毒,林朝暮面无表情的看着沾了酒精的棉球擦拭伤口,梁曜注视一会就不忍的撇开视线,单手扶在林朝暮肩上微微按着他,跟医生道,“用美容针。”
“梁哥…”林朝暮一下来了精神,颤声把自己的右手搭在梁曜手背上。
梁曜心痛得无以复加,他自己是摔打惯了的,打篮球跑步哪个没受过伤,工作后搬家有一回在楼道里因为楼梯上积年累月的油腻没看见,当时从楼梯上层摔到最后一阶台阶,膝盖上的血顺着往下流,回家用水冲了冲过两周也好了,他从来没觉得受伤是什么大问题。
可是伤在林朝暮这里,他连看一眼都不敢。
梁曜连忙握住他的手,低声安慰道:“一会儿就好了。”
“嗯。”恐惧、信任都包含在他的声音里。
“拿药去护士那里打针,然后回来我给你开个单子。”医生开着处方,把单子递给他,“意外受伤破伤风针的费用能在市政保险报销的。”
“好的。”梁曜扶起林朝暮,把他半圈在自己怀里,又带着他逆着人流往外跋涉,把他安顿在急诊大厅稍微安静些的角落长椅上。
又是排队缴费,梁曜在护士站排了一个小时,等快到林朝暮了才发了个消息把他叫过来。
打完破伤风针后安排他先出去等车,自己返回医生的办公室,“大夫,领保险单。”
“他精神状态好像不是很好,最好挂一个心理咨询的号。”
梁曜接过保险单,发现保险单上面还夹着一张名片,是这家医院心理科一个主任的名片。
梁曜没放在心上,拆下名片放进口袋,点了点头对医生道谢就走了。
“车还没来么?”梁曜在医院外面,给站在背着阳光的林朝暮披上外套问道。
“我不会用网约车软件。”林朝暮犹豫一下道。
网约车是这几年才兴起的,而他这几年一直都是丽丽带着司机接送。
梁曜打车,等车来的功夫,林朝暮一直注视着对面街上卖餐点的小车。
“梁哥,小笼包。”林朝暮抬眸。
“医院门口的不干净。”梁曜没想到他还没忘了这件事,随口道。
“哦。”林朝暮没再说什么,慢慢垂下眼睫,他的眼睫纤长,在阴影下像是蝶羽轻轻颤动。
梁曜拿他没有办法,拿出手机。
【网约车预计抵达时间5分钟】
“在这等我。”梁曜叮嘱他,看他点头,揉了揉他的头发跑去对面给他买了一笼鲜肉春笋包子。
然后一手拎着包子带着医生开的消炎药和保险单,一手牵着打完针后精神萎靡的林朝暮回家。
盯着林朝暮吃消炎药,把他安顿好就拿着工具箱进卫生间修水管。
这套平层的排水防漏做得不错,没有漏水点后水已经顺着地漏退去了,梁曜半蹲着拆水管,因为水管变形,他换了几套工具才拆下来,换上新的水管。
等他忙完已经到中午了。
“梁哥,我们出去吃吧。”林朝暮从卧室出来,坐在岛台边的高脚椅上道。
“不用,家里有什么?”这个上午,梁曜打车过来,带他去医院、修水管,充实而忙碌,梁曜忙得连杯水都没喝,口干舌燥,人一忙起来就忘记了自己那些小心思,加之林朝暮分毫未变还是以前依赖顺从的模样,梁曜又习惯性的拿回了主导地位,边打开冰箱边问道。
左右对开冰箱,整个冷藏层唯有矿泉水。
玻璃瓶的矿泉水在冷藏层明亮的灯光下闪烁着柔和的光泽,整整六层矿泉水。
梁曜:“……”
他不敢置信的打开冷冻柜,哗——
扑面而来的寒风拂了他满身,冷冻柜空空如也,只有制冰区放着两层已经制好的冰块。
“家里没什么吃的。”林朝暮小声道,“你吃小笼包么?给你留了两个。”
梁曜默默的合上因为震惊张开的嘴,从冷藏区拿了两瓶矿泉水出来。
玻璃矿泉水瓶是软橡胶塞设计的,他先打开一瓶推到林朝暮右手边,自己才打开另一瓶仰首喝水。
至少把水的问题解决了。
“梁哥,水管修好了,你好厉害呀。”林朝暮信赖的注视着他,粲然一笑道。
他真正笑起来的时候,眼眸会微微弯起,像是一泓波光潋滟的湖水,如春花初绽,山茶朝露,灿烂云霞也不过是他的点缀。
摄人心魄的美貌似皎洁明月,在他真正的意中人面前灿然生晕。
梁曜被蛊惑了似的,指尖在林朝暮面颊上轻触,然后手指连忙弹开,错开目光道:“有灰…”
“嗯。”林朝暮双臂放在桌面上环抱,枕着自己的手臂侧首朝他浅笑。
若是丽丽在这,一定会被林朝暮发自内心的笑容震撼,是当场给他驱魔的程度。
梁曜却不知,转开话题道:“为什么准备那么多矿泉水?”
“喝水呀。”林朝暮不愿意解释自己曾经在水里被下过东西,这种玻璃瓶的矿泉水针头不能刺穿瓶身,而且软木塞只要拔出一次就不能塞回到原来的位置,能够有效帮他区分未开封的矿泉水和或许被下了迷药的水。
“这边供水应该还比较干净吧。”梁曜问道,“你没有净水机么?”
林朝暮摇头。
“过两天我帮你装一个。”梁曜沉默片刻,在厨房打开几个抽屉查看,碗碟、刀具、汤锅一应俱全,不过包装盒都没拆,上面落了一层的灰,他从岛台后面绕出来道。
“你要走了么?”林朝暮看他把手机钱包都装进口袋,站起来道。
他的口吻没什么挽留,却莫名的让梁曜联想到孩子看着电影散场,聚会结束的时刻。
那种遗憾、留恋。
“去买点蔬菜肉类,回来做饭。”梁曜无奈道,“你有忌口么?”
林朝暮双眸微微一亮,连忙摇头,想到梁曜看不见背后的动静,清了清嗓子道,“没有。”
“我跟你一起去。”林朝暮主动去拿衣服。
“你在家歇会吧。”梁曜拒绝了,语气却很温和,“手还伤着呢。”
林朝暮温驯点头,门甫一合拢,拢在他身边的温柔羞怯的气质褪去恢复了冷漠,桌面上还摆着梁曜给他打开的水,林朝暮把整瓶水饮尽。然后找了一圈也没找到梁曜带来的其他东西,就抱着梁曜带来修水管的工具包坐在沙发上,慢慢的曲起腿,整个人像个刺猬似的蜷缩成一团,甲胄下藏着一个工具包。
这附近超市的价格贵到离谱,梁曜考虑到林朝暮还没吃东西,也不在意价格只选品质好的蔬菜肉类,着意避开了海鲜。
梁曜独居已久,即使是年少时和母亲同住也会帮着母亲做家务,家里的活都会做,做饭更是不在话下。
很快就收拾出三菜一汤,米饭也蒸好了。
“洗手。”梁曜给他拿了一卷保鲜膜,在他手腕上缠了两圈。
林朝暮从洗手间出来,菜肴餐具都已经准备好了,梁曜先给他盛了米饭,在他对面坐下道:“快吃饭吧。”
城市前两天刚发了高温预警,梁曜又带着他去了一趟医院,忙到现在刚坐下,又热又累,人在疲惫时心情总是糟糕的,但梁曜的脾气却没受到什么影响,反而比清晨接他电话时要亲近些。
“和阿姨做的一样。”林朝暮尝了一口,边吃边笑道。
“多吃点。”梁曜不在意就餐顺序,又给他盛汤,番茄鸡蛋汤,上面撒了厚厚一层蛋花。
林朝暮尝不出味道,早上吃的小笼包在胃里翻腾,他注射的药剂让他食欲低下,对任何美味佳肴都难以下咽。但是梁曜做的午餐让他克服了生理上的抵触,他吃得很慢,不过却觉得他真正享受到了食物的美味。
“你太瘦了。”梁曜看他吃得少,忍不住拿干净的筷子给他投喂。
昨天林朝暮穿着西装,有西装的版型衬托再加上他也不敢太留意林朝暮都没注意到。以前林牧身型也是较为单薄,但是少年带着薄薄肌肉的纤瘦和现在的消瘦完全是两回事。
“这样上镜好看一点。”林朝暮把米饭拨到一边,先把梁曜夹给他的菜吃了,抬头一笑道。
梁曜皱眉,差点直接反驳他。
“你这几年,是怎么过来的啊。”梁曜忍了又忍,还是按耐不住道。
冰箱是空的,生活技能几乎为零,整个人瘦得像一片羽毛。
这套江边平层大概三百平米,装修得像是样板间,只有一间卧室,其余的房间是健身房、储藏室,装修用的材料是上好的,家具应该也是名牌,却丝毫没有生活的痕迹,他想象不出来怎么能有人在这套房子里生活。
“就是在各地工作呀。”林朝暮勉强笑道。
梁曜看出他的言不由衷,却不忍心逼问,半晌轻叹道,“要是有什么我能帮的上忙的,你就告诉我。”
“小牧,这不是场面话。”
曾经他希望为两人遮风挡雨,争出一片天地来,现在林朝暮经济富裕衣食无缺,他可以安静的消失在人海里,但若是林朝暮还需要他微薄的能力,他也绝不推辞。
林朝暮放下碗筷,垂首不语。
梁曜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他头顶的发旋,等了片刻,林朝暮依旧没有动静。
尴尬、漫长的沉默。
“是我说错话了。”梁曜低声道,“你别生气…”
话音未落,他发现有透明的水珠顺着林朝暮精巧的下颚滚落,滴哒滴哒的砸在桌面上,汇聚成一汪小水潭。
“小牧。”梁曜惊慌失措,忙站起身走到他身边,单手试图托起他的面庞。
“梁哥!”林朝暮抬首,清澈的眸底盈着一泓水光,浓密纤长的眼睫上沾着泪珠,像是沾染了露水的花瓣,面庞布着湿润的水痕,已是泪流满面。
“他们都欺负我…”林朝暮泣道。
第8章
林朝暮不断垂落的泪水,给梁曜造成了前所未有的心理压力。
梁曜不住的给他擦眼泪,但手掌中总是湿润的,梁曜心底一沉,林朝暮的性格算不上刚强,却极有韧性。
以前他父亲打得他身上总是青紫的,让他一瘸一拐连走路都成问题,甚至追到学校来当着全校师生的面给他“颜色”,败坏他的名声,让他成为全校的笑柄。
林朝暮都是笑着的,注意力也很快被学校里的事情转走了,只有自己问了,他才会说“有一点疼”,然后会问“晚上能去你家看电视么?”。
梁曜无法想象是怎么样的精神和身体上的双重压力能让林朝暮崩溃成这种模样。
他甚至不敢追问。
“没关系。”梁曜只能抱着他,将他的头按在自己怀里沉默的用手指捋在他颈后发丝的缝隙里,像在森林里避雨的兽类相互舔舐皮毛,干涩而低哑的道,“没关系的。”
“我的经纪人,抽成特别厉害除了交给公司的一半,她还要额外的三成…”林朝暮攥着他后身的衣摆,“她逼着我连轴转,还给我接了很多私活,都没有向公司汇报过,收入也被她直接拿走了。”
“她还给我安排了一个助理,丽丽,她是专门负责看着我的,因为我的合约握在玲姐手里,她知道我不能走,所以对我很差,经常骂我…不让我休息,饮食、社交出席的活动都被他们控制着。“
“我名下什么财产也没有,这套房子也是公司的。”
在他的叙述下,玲姐俨然是希特勒复生,卡扎菲转世,而丽丽就是她手下的头号打手,希特勒身边的鹰犬。
一盆又一盆的脏水往玲姐和丽丽身上泼去,紧接着高压水枪也接好了,污水铺天盖地。
玲姐和丽丽分别打了数个喷嚏。
林朝暮把公司、经纪人黑了一遍后又意犹未尽的转向娱乐圈。
“有一个娱乐圈的老前辈,我很尊敬他的,结果他给我下药…”林朝暮含糊一瞬,把当场碎在“前辈”头上的红酒瓶战术性省略,委屈道,“后来他不知道怎么的摔了一跤,我就赶忙跑了,后来公司…玲姐叫我去跟他道歉。”
“现在很红的一个明星,以前我给他做替身,有一个老板捧他,但是那个老板有点特殊癖好,他吃不消就想起了我…”林朝暮泣不成声,纤细的手指紧紧抓住*了他的一根手指,叙述戛然而止,呜咽声隐没在梁曜的怀里。
“没事了。”梁曜连手臂都僵硬了,心中酸涩难言,林朝暮这几年的生活可以说是暗无天日的,他一个美貌、独身又没有背景的少年会遭遇什么不言而明,但梁曜心底没有半分的嫌恶,丝毫不觉得过去的藏在心头的纯真的林牧被玷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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