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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袁绍伏于刑台之上的时候,远处的青山像是一团阴影覆压在了他的身上,也用另一种方式禁锢住了他的手脚。直到背后的刀斧高高举起,裹挟着劲风劈砍而来。
在风中,又忽然窜出了一个高高扬起的声音,模糊地传入了他的耳中:“捷报——”
“前线!凉州捷报!!”
那个声音在一瞬间吸引过去了所有人的注意,却不曾托举住刀锋,让它得以慢一些落下,而是如期斩落了袁绍的头颅。
他觉得自己是被假冒的皇帝猜忌,打落尘埃之中,可现在,是他袁绍“高贵”的头颅落在了尘土里,却未能再惊起其他的议论。
只因凉州的军情,远比袁绍草草收场的谋逆,更能牵动洛阳众人的心绪。
那报信士卒沿途高喊着的“捷报”二字,像是为那已越发看不出火烧痕迹的洛阳,又注入了一份生机。
陛下原本都已准备起行重返河内坐镇的车架,都被这战报拦了下来。
先前从河内折返的时候,贾诩让人先一步送回的战报,其实已经送到了刘秉的手上。
但他也没料到,这后续的战报会这么快!
马腾马超父子愿意倒戈,向韩遂出手,为吕布他们前方开道,确是意味着,韩遂很难靠着藏回榆中拖延战局。
可这……这也太快了。
“不奇怪。”荀彧在旁说道,“凉州历年间的战事只有两种结果,要么是速胜,要么是持久围城,几乎没有其他情况,早年间段太尉打羌人,也只是因一路追击,非要把对方族灭,才会有接连三月作战。马腾又先被吕将军俘获,阎行也被擒拿,只剩韩遂,便是独木难支,不快才奇怪了。”
“但陛下需知,这并不意味着凉州已完全由洛阳朝廷把持,只是少了马腾、韩遂这两路叛军,董卓也无法联络凉州向并州进军而已。”
刘秉点了点头:“我知道。历年来朝廷调拨凉州、用于征讨羌人的钱款不计其数,却始终无法根治其祸,归根到底,还是凉州势力林立,羌人之中也有部落之分,朝廷政令无法准确下达至乡里,所以表面上看已偃旗息鼓,实际上随时可以酝酿出新的灾祸。”
段熲为什么厉害,因为他基本是一边打,一边征用本地的羌人,虽然财政开支依然不小,但损失的人口大多不是汉军。可就算是这样,凉州依然叛乱频频。可想而知,就算吕布在此战中表现惊人,势必会变成凉州境内广为传颂的传奇,此地的问题,依然没有得到根本性地解决。
语言不通,地域贫瘠,远比各部落怀有野心,更能解释他们的表现。
若想要凉州长治久安,还得从前两者上面下手。
不过……
“对于当下的局势而言,能做到你说的少两路叛军,截断董卓后路,已足够了!”刘秉面露振奋。“朕已完全可以想到,董卓收到这消息后会是何种反应。”
董卓这退路一断,便只剩关中一处地方可用。
他若要图谋反击凉州,吕布新胜,绝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他若要联络益州,那益州牧刘焉,也不是个任人宰割之辈。
他若要极力发展关中,以抗衡洛阳朝廷,刘秉自认不会输给董卓的速度!
他自己确实不通军事,也不能说对治国处处精通,但他知道什么叫选贤举能,什么叫良才当归其位!
可董卓真敢将信任交托给百官吗?真敢用好刘协这个皇帝以誓师作战吗?他又真能面对麾下凉州士卒的质问吗?
“文若!”刘秉手握着这份战报,离席而起,“朕想亲自,前往前线犒军。”
“陛下……”
“让马腾马超这些弃暗投明的凉州叛军还朝,就失去了一份对当地羌人的约束,反而容易让董贼找到机会。吕奉先威服凉州,悍勇之名广播,更不能离开此地。所以他们都该留守此地。”
“但朕合该见一见这些不顾生死,闯入凉州作战的悍将,见一见凉州的忠臣之后,见一见那知情识趣、向朝廷俯首效忠之人,让凉州,起码在平定董贼前,不再有何处生乱,也让将士知道,朕心中并非只有司隶百姓……”
也有这凉州众生呐。
他笃定地说道:“你放心,在离京之前,朕会将此间诸事安排妥当。此次前往凉州,有子龙随行,还有这被荥阳王夸赞连连的陷阵营,朕无虑也。”
荀彧自怔然中回神,拱手答道:“拨给凉州戍兵的军粮,以及陛下出行的一应物事,都由臣前去筹备。”
陛下离京看似荒诞,但袁绍刚死,余威仍在,洛阳的屯田耕作一应如常,确是前往前线犒军最好的时候!在这两方朝廷对峙的时候,也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
……
这条天子出巡的消息,不仅让洛阳又一次炸开了锅,先一步由报信的士卒将其传至凉州后,更是引得此地兵马震动。
吕布才自送信董卓一事中,找了些乐子,便听到了这样一条振奋人心的消息,连忙伸手扶正了自己的冠冕,轻咳了两声,以示神色端正,看得一旁的贾诩好笑地摇了摇头。
贾诩转头向报信士卒问道:“陛下离京,不怕后方有变?”
先前陛下在河内赈济大疫灾情时,他在洛阳就听到了些不同寻常的声音,此事可大可小,不能轻忽啊。此刻黑山军的首领张燕还不在洛阳,没法由这位元从替陛下把持局势,威慑不臣。
那士卒却笑了:“文和先生,这事不用担心。袁绍起兵谋逆,即刻被擒,已被判刑处死,如今京中,谁敢做第二个袁绍呢?”
陛下英明,怎会在后方不安的时候,跑到前线来。
“那就好,那就……”
贾诩忽然停住了声音,意识到了什么,目光一寸寸地移到了同在此地的一个人的脸上。
或者说,在这一刻,屋中所有人的眼神都投向了那个人。
袁术已是呆愣在了当场,在片刻的表情空白后,又于刹那间惨白了脸色。
等一下!他是不是听错了什么话?什么叫做袁绍起兵谋逆,已被处死!
第100章 (二更)
他才在为自己恍然有所得,甚至在前线立了功劳而自豪,哪知道这一个转头之间,就传来了这晴天霹雳一般的噩耗。
袁绍!!!
袁本初!!!
若不是袁术身在此地,被这样多双眼睛盯着,他简直想要把这个名字声嘶力竭怒斥喊出!光喊这个名字还不够,还得加上这样的一句——
他疯了吗?
袁绍他在洛阳的名流圈子里吃得开,那都已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现在他要朋友没几个朋友,要兵马没有兵马,他怎么会想到谋逆的!袁术心知肚明,袁绍也没有要离、庆忌这样的刺客的本事。但他就是谋逆了!
谋逆也就算了,他还……
这就已经落败伏诛,留下他袁术还完全在状况之外,什么都不知道。在一瞬间,就从陛下将来前线犒军封赏的欢天喜地气氛里,掉到了兄弟谋逆被杀的噩耗当中。
袁术本就不是什么耐受力很强的性情,在这惊天消息面前,何止是脸色惨白,更是眼前一黑,险些就要倒下去,满脑子都是“袁绍误我”。
袁绍误他啊!
但当他捂着脑袋,极力说服自己不能倒下去的时候,又在恍惚间,想起了许攸和他说过的那些话,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袁术虽不知道袁绍的行动,却不是对袁绍会这么做一无所知,只是没想到,袁绍依然如此笃定于陛下身份有异,也这么快付诸行动了。
换句话说,他不是一个完完全全的局外人。
若是按照谋逆之人株连九族,还要清算相关人员的算法,他可能也并不无辜。
一想到此,袁术的脑袋就更是痛得厉害。
真是糟糕透顶了!他袁术到底是哪来的运气,要有这样一个兄长!
“长水校尉……”
“袁公路!”
袁术猛地一震,被这一声,自内心绝望的哀嚎中短暂挣脱了出来,抬眼就见,眼前这一众人等仍是将目光聚焦在他的身上,让他险些怀疑,这群人此刻表面的平静之下,是否正是摩拳擦掌要将他捉拿的冲动。
甚至那“袁公路”三个字,还是于夫罗喊出来的。
这人连和陛下攀亲的话都敢说,怎么不敢盯着拿他袁术的脑袋立功?
但幸好,紧随而来的声音,是从那运筹帷幄的军师口中说出来的:“我看你也不必如此焦虑,情况没坏到这个地步。”
贾诩不疾不徐地说道,声音里自有一种令人信服的亲和力:“我也问了这报信之人,陛下只说要来前线犒军,以定凉州军心,却没说要把你袁公路拿下,一并清算谋逆大罪,可见陛下应当没有连坐的意思。”
“……真的?”袁术声音颤抖着,艰难地问道。
贾诩点了点头。他这人一向知道如何生存,也在听到袁绍谋逆这句话时,即刻心中一惊。若是袁绍的事情会牵连到袁术,他们这些和袁术一并行动的,谁知会不会另有麻烦。但从陛下让人传达的消息看来,袁术是安全的,他也是安全的,这就很好。
贾诩不欲多说,以防胡乱揣测了圣意,可这句太过简略的话,仍不能让袁术放下心来。“但……”
“但什么但!”吕布一拍桌子,满脸不悦地看向了袁术,“你现在就已成了这样,到时候迎接陛下抵达凉州时,你是不是也要两股战战,说不全话?这是不是影响了我们的军容?你若跟袁绍的谋逆无关,就稳重一点!”
张辽努力把嘴角往下压了压,才没当场笑出来。他真是做梦也想不到,吕布居然还有劝别人稳重的一天。
吕布却浑然不觉自己这话有任何的问题,一见袁术面露恍然,又趁热打铁补了一句:“也不想想,陛下一向不让人胡乱揣摩他的意图,要是真因袁绍迁怒到你身上,会不说吗?总不能是觉得,你太没用了,怎么都不可能偷偷跑掉吧?”
袁术:“……”
这话好像是在安慰他的,但是怎么就听起来这么怪呢?
他怎么就没用了?于夫罗还是他救的呢!
可就是在袁术意欲出口辩驳的那一刻,他忽然听见下方传来了一道笑声。他怒目而视,就见年少气盛的马超低着脑袋,极力克制着笑意,浑然不知四世三公子弟谋反是何等大事,只觉眼前的一切真是有够好笑的。
哈哈哈哈哈这群人也真是太有意思了。
“嘶……”马超脸色一变,一把捂住了后颈。
就在他努力憋笑的时候,马腾抄起了手边的剑鞘,直接敲了上去。
马超一个转头,就对上了父亲警告的目光,仿佛是在说,他是不是忘记了一件事——他们两个都是因为被吕布俘虏才为陛下效力的,虽然在擒拿韩遂一事上立了功,但这功劳,却还不足以抵扣早年间的大过。
此番陛下亲临凉州,若不是要与董卓正式开战的话,就是要清算凉州内部的叛军。别弄得好像他们的处境就比袁术好多少。
慎重,务必慎重!
上首的贾诩将这对降将父子的表现看在眼中,从容地摸了摸胡须:“总之,陛下自洛阳起行,至多一月便会抵达我等屯兵的汉阳郡,还望各位在陛下到前谨守本职,再争表现。”
“也务必沿线严密戍守,谨防董卓自关中打向凉州,让陛下看了我们的笑话!”
他让吕布去信董卓,是进一步打乱董卓的阵脚,让其忙中出错,给陛下以攻入关中的机会,可不是骄兵的炫耀,让董卓抓住痛脚反击!
……
正欲离京的刘秉也是这样想的。
孙轻苦着一张脸,哀叹陛下此行凉州路途遥远,却不将他带上,混在天子车架之前,试图描绘出西凉的可怕,借此让陛下增加随行的兵马。
然而这个小伎俩,显然是被陛下当场识破了。“少把你这夸张的描述用在这里,凉州战局暂定,贾文和为人稳重,必不会叫此间突生大乱。”
刘秉还不知道孙轻是什么人?西凉军要是知道,自己能得到这样的大力宣传,估计就要大喊一声冤枉。
“你与公明留守洛阳,协助文若守好都城,这重任,你总是得担起来的。”刘秉温声劝道,“黑山军这名号,虽然在进入洛阳后不再适合沿用,但朕又没忘记,是何人功劳最大。如今洛阳正值兴复,鱼龙混杂,你等元从自草莽起家,散布于百姓之间,正是朕最为清明的一对耳目。为何要舍长而取短,为了留在天子近前,就非要随同一并前往凉州呢?”
“再者说来,如今荆州方面虽然大局已定,但仍不免需人手支援,冀州方面,飞燕迟迟未将消息传回,朕心中略有担忧。若这两路需要驰援,论起配合,都是你与他们最是相熟,适合接受调派,赶赴前线。哪一处,不比前往凉州更为合适?”
孙轻张了张嘴,反正是没能在陛下这番太过有理有据的话前,继续说出自己的歪理邪说。甚至不知为何,只觉一阵眼热。
陛下说他们是最清明的耳目时,一点都没有字斟句酌的犹豫,只是如此简单地陈述着一个事实,也最为直白地击中了要害。
“洛阳各方田屯之间的水渠,在朕起行凉州犒军后,也需继续好生挖掘,绝不可敷衍,此事你也为我督办着。别忘了,朕为你赐的表字,是何意思。”
“陛下……”
刘秉摆了摆手,孙轻顿时被定在了原地。
再一看,又有一人也向陛下凑了过去,请求一并出行。
要不怎么说,人总是从对比中得到幸福的呢。
这位只听陛下说了两句话,就被人礼貌地请到一边去了。
直到这一行车马正式起行,随着那一众仪仗旗幡消失在视线当中,这位还在道旁生闷气呢。
孙轻顿时就乐了:“荥阳王,不是我说你,实在是你这要求过分了些。陛下此行是去犒军,去收复凉州的,带上你这个……”
带上这个曾经的替身,算怎么回事呢?还是好好在洛阳干活吧。
看在刘辩居然如此有魄力地瓦解了袁绍的谋逆阴谋,为陛下立了功劳,他决定暂时抛开对荥阳王的偏见,再对他尊敬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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