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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肃因这异常热情的招呼呆了一下,却还是拒绝道:“我此刻仍有一桩要事待办,若不然,还真想答应孙将军的邀约。”
他转头向周瑜:“公瑾,今日我来时的车队,你已看到了。若只是带些上洛阳去的行李辎重,必然用不到这样的排场。那是送粮的队伍。不瞒二位,我家中虽算不得豪富,但也总算颇有家财,也自黄巾乱后,常屯满粮仓,以备不时之需。一个大仓,装着三千石的米,另一个大仓……还是三千石米。”
孙策一向情绪直白,真没忍住,在鲁肃这句话前笑了出来。
又听鲁肃继续说道:“此番上京,我又变卖了些家产,再凑出了九千石粮食,合计一万五千石送向洛阳,沿途水路消耗不多,只恐途经荆州时为人劫掠,于是向公瑾去信,求个庇护。听闻朝廷已先后收复诸州,仅剩关中未定,我鲁肃虽身居徐州,路遥力薄,也想尽一份心力,也算,报陛下之恩了。”
孙策奇道:“这报恩从何说起啊?”
鲁肃答道:“此前黄巾大批囤于青冀之间,不仅这二州百姓为之胆战心惊,我们徐州人也常觉有刀悬在头顶!万一这青州黄巾在包围北海后攻陷城池、杀死郡守,自此气焰嚣张,挥兵南下,徐州要如何抵挡?我州中一马平川,毫无山川地利可用,恐要被其劫掠一空。陛下令公孙将军征讨黄巾,又令黑山军将领从中说和,诱导归顺,何止是在救青州的百姓,也是在救我徐州啊。这一万五千石军粮,算我鲁肃为国捐赠,当速送至洛阳。”
“好!说得好!”孙策闻言大喜,再看鲁肃,本就不错的第一印象上,已又添了一份好感。
他是领兵打仗的人,深知何为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也完全能明白,陛下不即刻打入关中,正是顾虑洛阳的粮草不丰,而长安洛阳间又有八百里之遥,光是士卒以寻常速度行军,就要走上十多天。那么一旦粮草短缺,又陷入了攻伐长安的持久战,就反而要叫那董卓反过来占据了上风。
别看一万五千石军粮,只够万人吃用不到两月,或许也无法起到决定战局的作用,但这对于洛阳来说,与雪中送炭有什么区别?
“子敬忠义慷慨,世所罕见!你说什么求个庇护,简直是客气了。你那些押运粮草的船只自襄阳登岸后,我必派人随行护送,以保它们送抵陛下面前。”
鲁肃拱手谢道:“那就有劳孙将军了。”
“还叫孙将军做什么,叫我伯符就好。”
孙策这自来熟的样子让鲁肃又是一笑,在与二人入营帐继续攀谈的时候,顺口说起了另外一个好消息:“不知二位知不知道,我徐州境内,东海郡内有一豪商巨富麋氏,家中养有僮仆食客上千人,资产钜亿。”
“听倒是听过……”周瑜接道,“只是不知子敬为何忽然提起他们?”
见鲁肃神情轻快,周瑜顿时会意,面露喜色:“莫非——”
鲁肃点了点头,证明了周瑜的判断:“在我收拾府库存粮,往洛阳来的时候,麋家郎君麋竺麋子仲也正召集门客、装粮入车,预备从徐州起行,你们说,他是要往何处去呢?总不会是觉得,有陛下坐镇,天下仍有大乱将要波及徐州,于是带着门客与食货,准备遁逃出海吧?”
这听来都没多少可信度的猜测,让在场众人相视而笑,也在心中有了答案。
那东海巨富,没和鲁肃走同一条路,却显然与鲁肃做出了相似的选择。
而对于商人来说,为陛下平定关中,送上一份助力,也自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有此想法的,何止麋竺而已。
这徐州大户自水路转陆路,于孟津渡口稍歇时,一边接过了随行仆从递来的水囊,一边向着同样停在此地的另一路人马望去,目光中若有所思。
对方的车队虽然稍不如他们的多,但看渡河后重新装载上车,马车向前行驶出一段时,在地面轧出的深深车辙,就知道装的东西不少。
一行乌压压的马车与随行的车夫组成了这支,一看就知财大气粗的队伍。
若是麋竺没有猜错的话,对方和自己,很有可能是同样的来意。
“郎君!”一名身着短打的侍从匆匆走来,向他说道:“打听到了。他们也正好没有瞒着人的意思,有什么说什么,还顺便向您问好。”
麋竺放下了水囊,问道:“什么来头?”
“中山无极县的甄氏,河北大户!”
“原来是他们。”麋竺顿时恍然。
算起来,东海麋氏与中山甄氏,都算得上是家财万贯的大户,只是麋氏到底不比甄氏,还有先朝为三公的履历在,也就没他们于官场上更周转得开。不过近年间,中山甄氏少有为官作宰的人才,家产也大有缩水,倒是和麋氏难分伯仲。
又因连年战祸,为防商路断绝,物资被劫,于是麋氏不出徐州,甄氏不出冀州。
麋竺暗忖,若是他没记错的话,此前还听过一些风闻,说甄氏不仅收敛了各方的生意,还颇有些守财奴的样子,但以这家的底蕴,也更像是在酝酿着什么,以待时机复起。想不到,现在竟是和他想到一处去了。
“他们是去给洛阳送粮草的?”
“是!”
这不送则已,一送,就是大手笔的十万石!
不过,他们虽未隐瞒身份,也仿佛要让天下人都知道,陛下是如何得到了各方的支援,有些话也没说出口。
此刻随同那一车车粮草赶赴洛阳的甄尧,就一边强撑着笑脸,一边在心中大骂了一声刘表。
强盗!好一个强盗!
让他们甄氏出资,相助陛下讨伐长安,这事就算刘表不来登门提醒,他们也会做的,毕竟,谁为天下正统,也有这个问鼎中原的能力,已越发清楚地展现在了他们的面前,不趁着现在做点什么,难道还要等到关中平定、诸事稳妥之后吗?这刷一份贡献的事情,他们一番权衡之下,必然要做。
反正能靠钱拉近关系的事,那都不叫事。
结果刘表可倒好,见他们甄氏眼都不眨一下地拿出了十万石粮食,当即提议,由甄氏再拿出三万石粮食,协助冀州平稳抵达今年的秋收,为引入冀州的黄巾余党提供吃用。
若不是他们确实出得起这个钱,刘表这人又仗着名声响亮,接连数日向冀州各郡发放告示,宣扬甄氏继承祖辈遗风,有忠君爱国之举,值此多事之秋,向朝廷接连捐献军粮,必当得到陛下的嘉奖云云……
他是真想在刘表面前把门一关,谢绝对方到访,生怕他一张口,又想从这里咬下一口横财。
也难怪冀州有传闻的,刘表先是接了董卓的委任赶赴荆州,奈何惜败于刘备之手,于是被俘,在被朝廷起用为使者后,仍是那单骑赴任的阵仗,逼死了韩馥。原来是靠着这样的厚脸皮,这样的大胆!
但他已至天子治下,又在沿途见到了从冀州至河东的风貌,对于此番捐赠要大出血一番的郁闷,已尽数抛在脑后了。
更别说,这洛阳都还未到,他就已见到了一路能和他们比拼财力的劲敌!
若是已经付出了那么多,却还争不到头名,在陛下面前是那个“第二名”,算什么意思?
以他的目测估计,东海麋氏的车队阵仗,似乎和他们并没有多大的差别。
不过,他还有个最大的优势。
冀州远比徐州距离司隶更近,他还来得及让人即刻赶回,再运一批军资入洛!
这招摇入京的两路车队,也毫不意外地收获了洛阳百姓震惊中夹杂着钦佩的目光。
虽说,当甄尧竖起耳朵去听他们说的话时,又忍不住黑了脸色。
“我的天呐,这又是哪位将军缴获的不义之财?”
“……不知道啊。”
“陛下把孔文举发配荆州,叮嘱治下官员必须踏实办事,务实求真,这是谁这么务实,直接用钱说话?”
“你们说,和之前荆州蔡家,还有那汝南袁氏的东西相比,谁更多些?”
“不好说,那一批罚没所得,还是金银与书籍居多吧。”
甄尧神情一凛,顿时意识到,自己先前的自傲,在方今这个时候尤为要不得。皇位交替,大汉重定,必然是彻底洗牌的时候,连汝南袁氏都不能保全,何况是他们家这样在数代之前才出过大司空的富户。
还没等他开口,在远处又传来了另一个声音。
他扭头看去,就见麋竺坐于马上,向着道旁大声说道:“诸位,此非抄没所得,是我徐州百姓感谢陛下令将领收服了青州黄巾,未入徐州为患,捐赠家资相助讨伐逆贼董卓!徐州路远,但仍愿为陛下尽一份心力。”
甄尧脸色一变,也当即大声说道:“冀州甄氏,携粮十万石,愿助陛下平定关中!”
十万石!
甄尧这话一出,先前那种种好像更符合洛阳的猜测,都在这一刻被围观的众人抛到了脑后,也有若一块巨石,砸进了水潭中,激起千层巨浪。
这是商人的投机也好,是为了防止招来清算的提前交底也好,是报国之心也好,总之出现在洛阳的,就是这十万又十万的军粮,是助力朝廷早一步攻破董卓的筹码。
连远在徐州的富商,都费尽心思,将军粮押送而来,又还有谁能说,陛下不是这真正的天命之子!是必将令天下重归一统、欣欣向荣的中兴明主!
……
“临淮鲁肃,捐粮一万五千石。”
“东海麋竺,捐粮十万石。”
“中山甄尧,捐粮十万……零一千石。”
荀彧念到这里的时候,话中忽然有一阵可疑的停顿,似在犹豫,要不要告知陛下,在这两批粮草送到洛阳的时候,发生了怎样的插曲。
但他这一抬眸,就见陛下望向了窗外,神情不似他想象中的轻松,而是透着几分严肃。“……陛下?您不高兴吗?”
刘秉回过神来,缓缓说道:“我当然高兴。有这批军粮在,朝廷甚至可以不必等到秋收,就能向关中发起讨伐。但……”
应该怎么说呢?怎么形容他现在的心情呢?
他斟酌着一番情绪,说道:“朕……既觉欣喜,又觉恐惧。”
“恐惧?”
这还真是个荀彧没想到的词。对于他这主持内政的官员来说,麋、甄两家捐献的军粮,来得恰到好处,正合时宜,若是陛下愿意的话,还可以向他们宣告数年免税的圣旨,以表彰他们的忠君爱国之举。这恐惧又是从何而来。
但这位年轻帝王的神情里,又隐约让荀彧读到了某些信息。
刘秉的下一句话,无疑证实了他的猜测:“怨不得有人说,何必去分什么各州首富,皇帝才是天下间最有钱的人,只需要从每个百姓身上取一文,就能立刻敛财千万,只要向四海号召富户捐粮,哪怕土地仍是贫瘠,也能集齐军粮数十万石。”
这是何等的诱惑啊。若是人的欲望不能满足,便如先帝这从亭侯继位的宗室一般,觉得什么东西都要越多越好,此刻的喜悦便会成了乐极生悲。
刘秉怎能不在听到这一声声的宣读时,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恐惧。
他在现代虽然衣食富足,但也远不及此刻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这样的金钱来之容易。
“陛下……”
刘秉忽然一笑:“哈哈哈哈文若无需担心,朕已有一杆权衡的秤在心中,何惧于此!”
这句恐惧,只是他用来提醒自己勿忘初心的,而不是让他束手束脚,作茧自缚。
他已不是第一天当皇帝的人了,在这一众期待的目光当中,又怎会因这纷至沓来的财货而裹足不前。
他回首,沉声道:“洛阳有求,八方来援,朕更当早克关中,还天下清平。也唯有天下一统——方能治世救民!”
第121章 (一更)
就算要反省治世之道,反省平衡农商地位这样的问题,那也得先统一天下,方能图谋发展。
大一统,与四方割据,所能调度的人力物力,完全不是一个等级。
所以现在,当这一批批由富商豪侠送来的军粮,注入洛阳的军粮府库当中的时候,他征讨董卓的最后一块拼图也就补齐了。
“文若,不必等到秋收了。出兵讨董,就在眼前。”
荀彧很难形容,听到陛下的这一番话时,他是一种怎样的心情。
站在他面前的陛下,成长得太快了。
如果说,他刚来洛阳的时候,还一度为朝廷的野蛮重建而常觉有些无奈,现在他见到的,就已是一位心存大爱,善于反省,却又坚决果毅的皇帝统领,以及在他统治下,欣欣向荣的朝廷!
而这句宣之于口的决断,也正是仁懦之君与仁君的区别。
大汉何其有幸呐……
荀彧俯首作揖:“既是如此,臣冒昧猜测,陛下也不会觉得,有一件事是徒耗财力人力的无用之举?臣是说,点将阅兵。”
“为何会耗费财力?”刘秉有些奇怪地问道,“先帝曾于平乐观高台阅兵,这发兵之前的誓师校阅就放在此地,借用当年的场地又有何不可?洛阳已自战火中复苏,这平乐观中的晦气也已尽数除去,何必再另寻他处筑建高台呢?”
那是昔日汉明帝建的送征高台,并非汉灵帝所独有。
刘秉道:“传令下去,各方士卒整顿兵马,于三日后辰时,齐聚平乐观,扬我君威士气!”
……
当三日后的晨光投照于洛阳城西平乐观中的时候,荀彧抬眼望向前方的长阶,忽然意识到,对于这位能将罪己诏当成宣战书的陛下来说,避谶,可能是最没必要的事情。
反而是眼前的这片高台阔场,因今日的阅兵,重新被擦拭去了旧日蒙尘。
连带着被擦拭去其上尘土的,还有汉明帝从长安迎回的王权标志——
一尊三足腾空,余下一足踩踏龙雀的铜马。
铜马位居那九丈高的小坛之上,于日光下轻盈欲飞,也像是俯瞰着此刻奔行归位,陈列大坛长阶之下的骑兵。
铜色如金,甲光向日,同是金鳞曜曜,这铺天盖地的颜色,正如陛下所说,已将此地的浊气一扫而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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