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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懿说得头头是道:“再下一步就是不停摇动鹰的身体,让他清醒而紧张。”
孙轻嘟囔:“让他反复知道陛下的身份……”
司马懿:“然后要在鹰疲惫之中,对它投喂各种肉食,让他习惯主人的接触。”
孙轻疑惑地想了想他有两次去探看监牢的情形。他只知道他走不到三丈内,吕布就已警醒地跳了起来,仿佛手中若有武器,还能隔空取他性命,却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在牢中安睡过。
嗯,他都看起来水肿了,肯定没有!
那么陛下的好饭招待,就反而成了他当下处境中唯一的安慰。
孙轻肃然起敬:“陛下还是陛下!”
但司马懿这小子的联想,怎么听起来就这么毒辣呢?
他又立刻改口:“去去去,你别随意揣测陛下,随后就知道陛下对吕布是何安排了。”
当下,也不是安排这囚徒的最好时候。
陛下丧母,还被迫“退位”,心情正坏呢,哪管得上吕布,就算要有所安排,要熬什么鹰,也是随后的事情。
……
他们先前的行路被一场突如其来的交战所耽误,待得众人抵达大河之畔的时候,天穹上的墨色已铺开了大半,只剩西面的赤霞余晖投照在流水之中,像是滚动着一层血一般的颜色。
刘秉走下了车。
孝衣加身的青年立于河畔,怅然远眺。身上的白衣也不知是被流水裹挟的夕阳,还是被云层里的余晖,涂抹出了一片斑驳的色彩。
孙轻牵马在后,向前望去,只觉对方的身影说不出的单薄与孤独。
但流水之上,又勾勒出了一线的邙山轮廓,恰被夕阳渡了一层金边,变得比白日里更鲜明了几分,像是轻而易举地托举在了陛下的肩头。
连带着,还有邙山之后的洛阳。
谁也不知道,当他在此地举目而望,却因董卓雄踞洛阳,不得越界而过的时候,到底在想些什么。
这批同行的黑山军精锐,尤其是当头的一批都已知晓刘秉的身份,此刻也忍不住低声交流了起来。
“你们说洛阳百官都是怎么想的,就算明知道陛下在外,总该有对抗董卓的胆子吧,连太后都救不下来吗?”
“……想想董卓就是他们调去洛阳的,好像完全说得通。没当场把陛下也卖了,都得算他们有良心。”
“卖了就卖了,董卓都两次派人来河内讨伐我们了,有什么效果吗?说不准真已有人向他告密过了,要不然为何要废立天子!我都怕他知道了陛下在河内祭祀太后、声讨董贼,还能让他干出其他狗急跳墙的事情。”
“嘘,轻声些,陛下看过来了!”
“……”
刘秉确实已经转了回来。
侧面投照过来的日光,在那张年轻的脸上形成了错落的阴影,竟让人难以在顷刻间辨认出他的神情。
唯有那双眼睛在暮色里显得极其明亮,像是被夕晖在其中点燃了一把火。
“诸位!”
刘秉振声而呼,让所有窸窣作响的交谈全部在此刻停了下来。
但此刻的他大约也无暇顾及这些士卒所想。
他的掌心,仿佛还有片刻回忆起了被人交托厚望时候的灼热。也正是这温度,让他将意欲出口的话斟酌又斟酌。
当他望向远山的时候,在想的也不仅是他需要多做一阵子假皇帝,而是他想起的一些历史。
董卓废立皇帝的想法,当然不是所谓的天子在外,甚至废立天子、杀害太后,都不过是他随后种种恶行的开端。
那是一段黑暗而混乱的历史!
他一个来自现代的人对于这个时代的苦难深感共情,想要最起码地去做些什么,又恰好能够做些什么,便必然要在今日明志号召。
当他开口之时,本觉说来晦涩煽情的语句,好像也如后方的流水一般,无比顺畅地脱口而出:
“董贼猖狂,为祸京师,杀良冒功,僭越三公,既有鸩杀太后之举,谁知明日如何。洛阳百万之众,不能摧折于此贼之手!”
“诸位都曾因天灾人祸而流离,聚集于张将军麾下,愤然起兵,求一个世道清平,如今朕也恳请诸位追随,杀董卓,复朝纲,光复汉室威仪,还清平之治!”
“朕与诸位同行,也将亲见百姓疾苦,日夜警醒,绝不敢忘!”
“……”
张燕眸光一动,在听到那“愤然起兵”四字时,忽觉一阵心绪复杂,仿佛是因头一次有这样一个冠冕堂皇的词落在了他的身上,竟有短暂的不适。
但从这白衣天子的面容上,他看到的只有一片恳切,好像农民揭竿而起,在他这里真的不能叫做悖逆。
他来不及多想,已看到一杯薄酒被司马朗端到了刘秉的面前。
“这第一杯酒,为祭太后。”
刘秉面色沉沉:“太后于社稷有过,但为抗董卓而死,仍不失我汉民气节,不当死不得其所,更无葬礼送行!”
杯中酒水略显浑浊,但当倾倒在地面上时,又很快渗入了土地当中。
自孙轻听来,刘秉的声音始终沉稳,却好像在日暮的光影里,平添字字凄切。
但青年的声音不曾哽咽,也不曾停下,已举起了第二杯酒。
“这第二杯酒,为祭孙英。”
孙轻惊得又一次瞪大了那双小眼睛,蓦然惊觉,为何陛下要在他当日回来后向他问询,那个被董卓部将当街杀死的黑山军士卒,叫什么名字。
他当时魂不守舍地说,他叫孙英,因为恰好和他一样姓孙,多得了他照顾,才混到了他的手底下。
却没想到,这个名字会出现在此地。
陛下的语气更是没有半分犹豫。
让人实不难听出他那话中潜藏的意思。皇帝的生母应当受这一杯酒,遥表祭拜,一位寻常的士卒也该当得到这样的待遇。
“他为大业先行,我当祭之。”
“第三杯酒——”
夕阳将这个单薄的身影拉长了许多。也恰逢归鸟入林后的寂静,让众人更能听清他的声音。
刘秉举杯:“我与诸君共襄义举,誓灭董卓,当,同饮此杯!”
……
士卒瞩目。
只见呼啸的秋风吹起了岸边燃烧的纸钱,像是一团团星火飞入空中,跳动在这一袭被风鼓起的白衣之后。
而白衣之下,是那一身,暂时无法出现于人前的龙袍。
第22章
“昔日太祖高皇帝、光武帝都是白手起家,前有沛县豪杰相随,后有云台二十八将助力一统天下,都是天生的领袖奇才,咱们的这位陛下,似乎也有先祖风范,不逞多让呐……”
孙轻小声问张燕:“他什么意思?”
张燕瞥了一旁掉书袋的司马懿一眼:“自比开国功臣的意思。”
呵呵,也就是仗着他还是个小孩,说出这种话来不容易挨打,或者因为说大话被抓起来。
可仔细一想,他张燕当日如此果断地在刘秉面前一跪,抱着的想法难道和司马懿有多大的区别吗?那还是不要大哥说二哥了。
他今日见刘秉这三杯酒的誓师,心中又何尝没有震动。
啊,他果然是个慧眼识才的英雄,而且运气极好,在山中一抓就抓到了个天子。
风中星点残火倒映在涛涛河水之中,也随同夕阳的最后余晖,倒映在了有人递到他面前的杯中。
张燕接过酒杯,与陛下一样一饮而尽。
今日誓师明志,他日——必灭董卓!
……
“陛下……该回野王了。”
见士卒陆续归队,预备动身折返,向三里外的营地迁移,张燕驻足于河边一阵,看到铜盆之中的冥纸已将燃尽,还是深吸了一口气,走上前来提醒。
可这一靠近他便瞧见,在昏暗的光线里,那张方才英姿勃发、令人敬仰的面容上,竟被江里迸出的月光,投射出了两道泪痕。
只是落泪无声,才并未被撤离的士卒看到。
“您——”
“无事。”刘秉草草抹去了眼泪,“有些想家了。”
张燕顿时恍然。
对这位陛下来说,除了早年间为了求个活命的好兆头,被寄养在外,几乎从未离开过皇宫,可如今因董卓缘故,“家”已变成了一个不再归属于他的地方,也是一个回不去的危险之地。
他先前祭祀太后所说,也只道“不失汉民气节”,是以帝王身份对太后的赞誉,而非一个孩子对母亲的思念。
这桩桩件件凑在一起,在人前还能保持住帝王之相,人后又怎能不为之再痛哭一场。
毕竟,还是个年不满二十的孩子啊。
张燕欲语先迟,还是刘秉先抢了白:“行了,回去吧。有些事,就不必对外说了。”
“是。”
刘秉又哪能和他说,自己这“想家”到底是什么意思。
也幸好,这汉代的水酒才不过三五度光景,喝上两杯也醉不了人,不会让他将什么不该说的话说出来。
“你愣着做什么?”刘秉回头,见张燕没随他挪动脚步,而是仍停在原地,有一瞬怔愣出神地望着最后一点火光。
张燕抬眸:“臣在想,臣如今,能不能当得起陛下一句心腹之称。”
刘秉的声音在渐起的夜风中,听来有些缥缈:“那就要看,张将军敢不敢认一句忠臣,而非如当日一般避重就轻了。”
江边风紧,余灰尽散。
……
倒是那洛阳城中的奉常亭内。
一跳火星猛地被风卷起。
刘协轻嘶了一声,被带刺的纸灰一烫,口中的祭词有短暂的停顿。
也借着这刹那间,他又向着后方同着孝服的官员看了一眼。
夜色已笼罩了此地,昏昏灯火里看不清众人的面目,只勾勒出一个个高矮胖瘦的剪影,像是迫近的鬼魅,让人无端有些害怕。
但他又觉自己该当口条清晰地念下去。
汉室何曾有过这样可悲的时候。
董卓不在此地,却让人限制了祭祀的时间。
原本这洛阳内城就无寻常百姓往来,入夜更显寂静,仿佛在此地不是由新君表达对先太后的哀思,而是在夜里点一把火驱邪。
秋日的寒意也如跗骨之蛆,攀上了双腿。
曹操忍不住挪动了两步,面上却仍是端正,让人瞧不出多少端倪来。
去岁,先帝成立西园八校,意图分薄何进大将军手中的兵权,他一个有些宦官门路的被塞了进去,做了典军校尉。
可等董卓一到,别说西园八校了,北军五校都落到了对方手里,属实有些难捱。
但还没等他多想下去,忽然撞上了人,连忙退了回来。
曹操转头,就见趁着众人都在望向刘协各有唏嘘的时候,有一道身影悄悄摸摸地挪到了他的旁边,与他身旁的人换了个位置。
曹操一惊:“司马建公这是作甚?”
司马防以气声说道:“来找你曹孟德说上几句话,无妨吧?”
曹操:“……我若说有碍,岂不是辜负了司马建公当年对我的举荐之恩。”
司马防端正地站定,与曹操并肩。
曹操目光下移,无语地看到这位长辈的膝弯微微一低,仿佛他这样把脑袋高度再往下调些,能让此刻的谈话更不易被外人听到。
“您有什么话就说吧。”
司马防道:“我听说,五年前王芬联合许攸、周旌等人谋逆,想要废黜,或者说是刺杀先帝,改立合肥侯的时候,因为许攸和你的交情,还找上过你,被你给拒绝了。你当时是怎么说的?”
曹操愣了一下,答道:“我和许子远说,从古到今,废立皇帝都是天下间的不祥之事,就算真的要做,也是如同伊尹、霍光一般,衡量轻重、计算成败,怀着忠心,手握宰相大权,得到朝臣认可之后才做的。不能只看到他们做成了这件事,乍看起来好像还挺容易,就真觉得此事好办,该当效仿。”
司马防点了点头:“那你现在的想法,有没有改变?”
曹操凝眸沉思,被视线中猝然擦亮的火光搅碎了目光中的平静,“……或许没有。”
他现在还是这么想。
董卓提出废立天子的时候,就是把自己比成霍光。
可姑且不谈他有没有霍光这样的辅政大权,只说他的行事作风,都谈不上和霍光有半分相似。
他连田延年都不如!
所以他仍不觉得董卓废刘辩而取刘协,用这个看似在挑选一位明君的方式立威,是一件壮举!
他声音虽轻,司马防却听得出来,这句话中是怎样的坚决态度。
他心头一喜,再度问道:“也就是说,倘若弘农王有机会重回圣人宝座,你还会支持于他?当然,如果他能胆子再大一些就更好了。”
曹操狐疑地往司马防的脸上瞥了一眼,不知是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一个已退到闲职韬光养晦的人,居然也能问出这样激进的一句话。
再想到他之前拦阻卢植的行动,曹操更觉,有点看不透司马防此人了。
以前也没见他这么忠君爱国啊。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是的话,你有意离京之时,我一定助你一臂之力。”
曹操眉头一拧:“司马公,此话慎言!董司空近来还令人寻我,看我曹操是个人才,打算封我为骁骑校尉。升官发财的前程就摆在这里了,我离开作甚!”
司马防连忙按住了曹操险些拔高的音量,连连点头:“好好好,我知道了,我就是同你说这一句,没别的意思。”
曹操说什么董卓看他是个人才,这话还真不能算夸大。
他也看曹操是个人才啊。
司马朗和司马懿年轻,和那黑山军合作,勉强打了些胜仗,但谁知道黑山贼会不会突然又不想和他们配合了,还是该当另寻一路助力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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