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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燕被这问题问得一怔。
是啊,为何先发生的事情不是并州军哗变?
并州是什么地方?是大汉的边境,与匈奴作邻居的地方。
这里的武人与中原腹地的士卒不同,大多被迫与敌军交战,练就了一身武艺和抄起武器就干的胆魄。
丁原做过并州刺史,还能将这一支并州军带到洛阳附近,听从何进的调派,必然不会是个废物。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死得如此轻率,甚至都没翻起多少风浪。
这真的只是因为,丁原领军水平太差吗?
张燕面前,那双凛然如刀的眼睛提醒着他,他曾经向陛下介绍过,自己的姓氏从何而来。
哪怕,张牛角的死亡与他无关,为了收编张牛角的部将,他还是选择将自己的姓氏改成了“张”,换来稳固的军心。
这就代表着,要“吞并”一支队伍,从来没有这样容易。
见张燕默不作声,刘秉再度开口:“吕布能在此时出兵,要么说明他勇冠三军,真能在千军之中往来无忌,取了别人的头颅,要么说明,他在并州军中的威信比丁原要高。无论是哪一种,都不好对付。”
张燕冷静了不少:“陛下判断局面的眼光,臣有所不及。那不知陛下以为,我们该当如何应对吕布?”
“嗯……”
这次沉默的人,换成刘秉了。
他先前说出来的话,哪有什么眼光不眼光的,完全是站在后世人的角度对吕布目前的兵力和威望做出了个判断。
现在问他应该如何应对吕布出兵河内,这就完全戳中他的知识盲区了。
他从来没听过,有谁是刚穿越不久就要打吕布的!
他刚才都懵了。
眼下也只会说:“……此事还是从长计议为好。”
张燕摇头反驳:“不,来不及从长计议!我等即刻从此地渡河,折返河内,与后方兵马取得联系之前,吕布必然已在孟津站稳了。要是被他抢先一步来袭,我军上下还未做好准备,就真成了被朝廷围剿的贼寇了。”
“换了我是吕布,刚刚转投他人,一定会想要立下一份让人闭嘴的战功,更应该将此次袭向河内的战果扩大!”
这场交锋,除非他销声匿迹得够快,否则很难避免。
可是销声匿迹这件事……
张燕面露几分疑色地盯着刘秉,警惕他说出什么直接退兵、避而不见的话来。
眼前这位落魄的皇帝,是要想办法杀回洛阳夺回权柄的,假如连一支小小偏师都不敢应对,还要如何做后面的事情?
他将赌注押在对方的身上,不希望听到这样的答案。
张燕拱手:“还望陛下三思。”
刘秉咽了一口唾沫。
他深知,自己此刻已与张燕绑定在了一处,正被架在这火上烤。无论如何,都不能什么都不做,就建议张燕退回太行山中。
退,也正如张燕所说,未必能阻止吕布的出兵。
届时,都不是皇帝威望受损的问题了,而是命保不保得住的问题。
“张将军,朕说的从长计议,是另一回事。”刘秉强压着心中的慌乱,语气平稳地开口,“朕即位前从未领兵,只在书上学过一句话,叫做以己之长攻彼之短。那吕布领兵进犯河内,固然是强兵劲卒,也终究是外来者,有他的短处。”
“那么我们眼下该做的,是一面让人继续探报吕布的行动,一面从军中寻找通晓河内地势还略通军事的人来集思广益,发掘我方的长处,寻找交战的契机,是也不是?”
没等张燕回答,刘秉已蹙眉叹道:“我近日身在黑山军中,已知晓你这一兵一卒来之不易,请将军一定小心行事,别被这吕布找到了一举击破的破绽。并州铁骑的名声,不是靠着吹嘘才传扬出来的。”
这句话一出,还真让张燕的神情和缓了不少。
在请刘秉暂时移步歇息,由他和麾下部将商议一番时,孙轻就听到张燕垂头沉思了一阵,忽有几分唏嘘:“听说,这位陛下出生后,因上面的皇子屡有夭折,幼年时先被送到了民间寄养,母亲和舅舅也是屠户出身。这么一看,他虽然起先有些贵人的怪毛病,但想想他是皇帝的话,还是比先帝强得多。”
还能说得出“一兵一卒来之不易”这样的话。
“算了不说这个了。”张燕环顾一圈,“陛下说,对吕布此人不可强攻硬取,想要集思广益,找几个通晓河内地势还懂军事懂谋略的人与他一并商榷,你们怎么说?”
赵谦后背一凉,赶忙回道:“我不行!”
他只是识字,勉强能做个狗头军师,帮忙分析两句,但真到了要和并州正规军交手的时候,他可没有半点本事。
倒是他和张将军的老家真定,在他那村里有个武艺出众的少年,平日里还读了不少书,能带着村中老少组建一支卫队,摆弄得有模有样。可惜他不仅与黄巾不是一路,现今也隔得太远派不上用场。
张燕目光一转。
孙轻也跟着摇头:“将军您别看我,我向来都是您说什么就往哪里冲的,哪懂什么智取。”
他就会一个,也是黄巾军的标准打法,仗着己方人多一股脑冲上去。
这方面只需要他有胆子和号召力就行了,最适合他这种直性子。
张燕:“……”
他现在算是知道,为什么刘秉要说从长计议了。
倘若吕布不只是个善于投机卖主的小人,真有统领并州军的名望,带着精锐铁骑来袭,他们这边也只知道用人数包围而已,那除非能将吕布的兵马诱入山中,否则绝无胜算!反而要变成别人的战功了。
“你们……”
“将军,我有一个想法,不知道可不可行。”一个小头目忽然开口。
“你说。”
小头目凑上来说道:“咱们没这个智取的脑子,有人有啊。您看,咱们在河内拿军粮的时候听过不少消息,听了些风闻传言的。既然集思广益的人数不够,抓两个回来不就凑够了?”
就跟“拿”军粮一样,顺手的事情。
张燕无语:“……你说得容易!将人带回来然后出了馊主意怎么办,是你看得出来还是我看得出来?那还不如直接向那吕布发难,硬拼出个高低来。”
小头目讷讷:“可是,先前他们对我们不满,是因为我们不听朝廷管教,好听一点叫黑山军,难听一点还叫贼,现在不一样了!我们拥戴陛下,是为国尽忠,对面的吕布董卓,才是谋逆的叛臣贼子啊!”
张燕:“……”
这话说得,怎么还怪有道理的呢?
反正还得派人去联络其他部众,又得打探吕布那边的情况,张燕也不差多做这一件事来碰碰运气,直接给了这名为“王当”的小头目前去拿人的重任。
王当也不含糊,当夜就行动了起来,径直乘船渡河,向着距离此地最近的温县而去。
……
天明之时,一行数骑正自温县向西而去,浑然未觉,危险正在向着此地靠近。
这一行人中为首的青年约莫二十岁,坐在马背上也能看出身量高大,仪表不凡。
但他虽长得高壮,却不是一位武将,而是个文生。
早在七年前,也就是他才只有十二岁的时候,他就已经通过了朝廷的经学考试,成了“童子郎”,在这河内温县也算是个出名的人物。
“兄长,”一旁比他小八岁的弟弟忽然开了口,“你说,父亲此次让我们入京一趟,会有何种嘱托?以我看,司隶近来风波频频,河内诸县,更有至少三方势力涉足,恐怕不是长留之地。若是各县守军强硬,和贼党起了冲突,势必波及温县,我们还是尽早带着族人撤离为好。”
青年摇了摇头:“恰恰相反,我不怕各县守军强硬,更怕他们先一步为求保命而逃遁。他们若稳守城池,还能有官兵名号,贼人必定顾虑名声,不敢逾越太过,可若是一味逃窜,反而会让百姓惶恐,四方流亡,引来更大的麻烦。”
“不过二弟也不用太过担心,父亲只是朝廷的治书御史,不在要职上,邻近温县的野王县里,还住着位父亲的老友李公,曾做过冀州刺史,能指挥守军与我温县守望相助。我们只需快快往返京城一趟就好。”
在危险波及到他们的家族所在前,相信父亲一定会做出明智的决定。
他司马朗和弟弟司马懿也非庸才,知道何为随机应变。
他刚想到这里,忽听弟弟一声惊呼,“兄长当心!”
司马朗愕然抬眸,惊见前方草丛之中一道绊马索已横亘在前,不知在何时布置在此。他匆忙间试图勒住缰绳,却还是慢了一步。
马蹄被突然拉起的绊马索一勾一绊,便将坐在马背上的司马朗直接甩了下来。纵使他精通骑术,在落地的一刹调整了自己的姿势,仍被摔得眼前一阵发黑。
但这一下虽没摔出个好歹,他刚回过神来,就听到了一阵喊杀声从两旁冲出,直奔他们而来,连忙喊了一声“走!”
走不了啦。
那司马懿倒是还在马背上,却难以在这变故面前逃离此地。
王当骑着马冲过来,一把就将这孩子拎了下来。
司马兄弟何曾见过这样不讲道理的一群人,连说话的机会都不给他们,就将他们捆起,扛上了推车,掉头向着南方飞快行去。
……
刘秉刚随着众人下山渡河,在河岸边重新扎营,就见远处一行人抄着“包袱”兴高采烈地回来,口中还叫嚷:“将军——”
“我们将人带回来了!”
刘秉踉跄了一步,和刚被扛下车的司马朗对上了视线。
他的目光在对方体面的衣着,看起来远比黑山军整洁的仪容上定格了一瞬,就算不知对方是谁,也猜得到,这应当不是一个家世寻常的俘虏。
而司马朗的眼神飞快地扫视了这群人一周,发觉这其中最醒目的莫过于刘秉。只是他向前走来,脚步不稳,似乎是有一只脚受了伤,让他顿时联想到了自己的经历。
或许,是同一类人。
见他和弟弟先被人安置在了刘秉的帐中,那容貌风度不凡的青年也随即掀帘而入,司马朗在心中有了决断,决定碰一碰运气,不等刘秉开口已抢先发问:“敢问,你也是被他们劫持回来的吗?”
刘秉沉默了一下,“……算是吧。”
这答案说得也没错。他当日,就是被张燕那两个探路的斥候直接架下山的。
司马朗顿时松了口气,仿佛看到了可以同盟合伙的人:“那可否……”
可否告知他们,此地到底是何情况,又能否想办法一并逃离此地。
但他话还未能说完,又忽然止住了口。
只因此时,军帐之外已经出现了一道明显的脚步声,下一刻,先前不在营中的张燕就已迈步走了进来。
刘秉顾不上与司马朗谈天了,回首问道:“这两人是什么情况?王当说,是你让人将他们抓回来的?”
“对,是我让他抓的。”张燕答道。
刘秉无语极了。
这两个人横看竖看也和吕布等并州人没有半点关系。还有一个,竟只是个十岁出头的孩童,眼看着都要被吓呆了。
不过刘秉并未留意到,这孩子实际上没那么经不起打击,也没那么惨。
和司马朗不同,直到此刻,司马懿一直一句未发,眯着眼睛,在一旁谨慎地打量着眼前的情况。
在被扛入营地的时候,他已大略猜出了劫持他们的到底是什么人,可惜还摸不准他们的目的。现在看见这位幕后主使出现,他当即打起了万分的精神。
他也可以确信,自己并没有看错,这位身着甲胄的将领对于这帐中的布衣青年,有着非同寻常的尊敬。细究起来,不像是一位将军来找被自己抢来的谋士,更像是……
刘秉皱着眉头:“说说你的用意。”
张燕坦然答复:“陛下先前不是说,若要击退吕布,需有熟悉河内又有韬略的人助您集思广益吗?这二人,便是我为您找来的帮手!”
……
他一句话,让营帐中的其余三人全惊呆了。
第9章
刘秉咬了咬后槽牙:“……我是让你从营中找几个稍有见识的人出来,不是让你把人绑架回来!”
他原本想的是,不是还有一句俗语叫做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吗。
他多找几个人出来合计合计,就算不能想出个切实可行的办法,起码在张燕这里也不叫无所作为,至少有了个交代。
可这认知,到底是怎么出现的偏差。
张燕却是理直气壮:“那营中没有,不就得去外面抢吗?”
他们黑山军办事一向如此,河内富户有目共睹。
现在司马朗和司马懿也切身体会到了。
但他们最觉震惊的,不是自己被绑架的理由,而是张燕对刘秉的那个称呼。
“陛下”?
哪个陛下?他在喊谁陛下!
眼前这个身着布衣,面貌看起来不足二十岁的年轻人吗?
司马懿此刻已顾不得装作被吓到的样子了,直愣愣地睁开了眼睛,唯恐自己错过了眼前的任何一个细节。
对于年仅十一岁的他来说,今日发生的种种,已经完全超出了平日的认知。
是,他们兄弟都有早慧的美名,但……但是也用不着把他们丢到这样一个处境,来证明“早慧”吧。
那跛脚的年轻人仿佛忽然意识到了张燕先前的称呼问题,乌沉沉的眼光掠过了眼前的被捆缚的两人,随即一把将张燕从军帐中拉了出去。
两人的脚步声很快远去了,只剩下了这对倒霉的兄弟。
司马懿以耳贴地,认真听了一会儿,蛄蛹着挪到了兄长的身边。
他还没开口,司马朗就已猜到了他要说什么,“你别问我,我没有见过陛下。我参与朝廷考核,受封童子郎的时候,还是先帝在位,先帝也无需接见我们这些后生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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