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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能确定的只有一点,他的年龄对得上。”
其实刘秉在穿越之前正读大三,二十一岁的年纪。
但他毕竟不像司马朗一样长得着急,还在十二岁考试的时候就被人误认为谎报年龄,所以刘秉现在看起来,同十七八岁真没多大的区别。
就是这一句“年龄对得上”。
可这句判断并没有用。
司马懿低声喃喃:“光知道年龄对得上说明不了什么。按照父亲在来信中所说,陛下已被迎回洛阳北宫之中,不应该在这贼窝中。”
“慎言!”司马朗面色肃然。
他向来是个温和敦厚的人,但今日处境不妙,也不得不说话冷硬一些。“张燕虽是黑山贼,毕竟有朝廷封官在身,明面上还要称一句平难中郎将,将此地说作贼窝,将朝廷置于何地?让那张燕听到,你的小命也保不住。”
司马懿年纪虽小,却听得进去话,当即垂目认错:“是,我该说,皇帝不当在张燕军中。”
司马朗叹气:“但张燕也没这个能力伪造一个皇帝。”
不止是没这个能力,也不像是有这个头脑。倒是那年轻人,或许有这个本事冒认皇帝身份。
偏偏他听到张燕将人掳来的消息时,惊讶一点也不像是装出来的,说自己也是被人抢来的时候,说的也是一句真话。
这就让人更摸不着头脑了。
本以为董卓入京,挟持皇帝,总揽军权,有可能会祸及司隶各郡,已是对温县司马氏的大麻烦,谁知道真正要命的事情,还在这里!
张燕说出一句“陛下”说得容易,把他们“请”来出谋划策,也只是对属下的一句吩咐,他们要考虑的问题就多多了。
司马懿刚要再说,忽然耳朵一动,又一个翻滚回到了原本的地方。
外面一轻一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下一刻,便见刘秉重新掀帘而入。
因是逆光,司马朗和司马懿很难看清,他在将目光逡巡于两人之间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
紧接着就看到,他脸上挂着有些微妙的神情,先蹲下在了司马朗的面前,伸手去解开了他身上的绳索。
“陛……先生,此举不妥!”张燕不知道在何时出现在了他的身后,又开了口。
刘秉解绳的动作一顿,还是继续做了下去:“妥与不妥我心中有数,无需多言。道不同者不相为谋,反而是拖了我们的后腿,连这点道理你都不明白吗?”
司马朗费力地转头,分明看到,这年轻人在说出这话的时候,指尖微微一颤,仿佛将好不容易带回的助力送走,于他而言也很是不舍,但仍然果断地做出了这个抉择。
绳索散开在了司马朗的身侧。他先前不能动弹的双手双脚终于能重新活动,只是因捆缚的时间有点长,腿脚还有些发软。
缓过了那阵麻劲时,刘秉也已将司马懿身上的绳索给解开了。
他将手向帐外一指:“你们走吧。”
司马朗迟疑:“你……”
刘秉打断了他:“不必多问了,尽早离开此地。董卓与朝堂勋贵必有一争,令吕布前来河东剿匪只是一个开始,就连皇帝都朝不保夕,何况是其他人。若我是你们,必定即刻离开河内,另寻他处落脚。”
司马懿抬头,认真发问:“你真不拦我们?”
刘秉低头瞥了他那张故作老成的脸,答道:“我已说了,道不同不相为谋,我想你们也是聪明人,不会将此地的情况泄露出去。”
司马懿还想再说,已被兄长司马朗一把拉住了后领,向外带了出去。
那年轻人说得一点也没错。
当他们走出军帐的时候,虽然遭到了各方目光的打量,却并没有人对他们做出阻拦,还将他们的随从也给归还了。
只不过,他们的马匹落到了黑山军的手里,就是吃下了肚的肥肉,绝不可能再给他们吐出来。
要走可以,自己用两条腿回去吧。
反正此地距离两兄弟所住的温县不远,至多走到天黑的时候也就走到了。
司马朗再不犹豫,也顾不上讨还自己的马匹,“走!”
营门一开,他们快步走了出去。
……
张燕目送着这一行人慢慢消失在了自己的视线中,面上冷然:“陛下用不上这些道不同的人,杀了就是,为何还要将他们放走,若是他们将您身在此地的消息泄露出去,岂不是有负您与卢公的筹划?”
刘秉不赞同地摇了摇头:“我不是让人暗中跟着了吗?你信不信,他们会回来的。”
他转头,眉毛一竖:“我还想说你呢,你绑谁不好,绑了这样的人!”
“选他们有什么问题?”张燕抱臂而立,余光见有人小心地摸出了营去,缀在了那一行人后面,神色稍霁,又反问道,“那司马朗既是河内人,又是忠君早慧的俊才,出来做官也是应当的。”
刘秉克制着冲动,才没向他翻个白眼。
他要说的哪里是司马朗了,而是旁边的那个“搭头”!
那个现在只有十岁出头,却因为家族遗传,看起来有十三四岁大的司马懿!
司马懿的名字谁没听过啊?
虽然他方才横看竖看,都没从这个年纪的小孩身上看出什么鹰视狼顾的样子,就看出了他比寻常孩童冷静得多,还是忽然觉得有点牙疼。
一想到他现在是“皇帝”,就不止牙疼,还有点胃疼了。
幸好他转念一想,自己这个皇帝的身份也没传播多远,等解决了此地的事情,在被人揭了老底之前,说不定就能找到跑路的机会,那怕这种历史名人干什么!
反而是司马朗司马懿两兄弟应该怕一怕他。
他们也当然会回来的。
他看似将两人放出了营地,却不许他们骑马快速赶路,还让人在后洞察他们的去向,一旦他们表现得稍有不妥,那要早夭的,可就另有其人了。
再说了,哪个十几岁的孩子听到皇帝疑似和贼兵头子联手,会不感兴趣,不想看看随后又会发生什么呢?
反正,他不能!
……
司马朗和司马懿也不能。
他们离开营地还不到半个时辰,守营的士卒就已来向刘秉和张燕禀报,先前离营的一行人等又已经回来了。
他们走得有多果断,回来得也就有多快。
司马兄弟的随从仍旧在外待着,又营中士卒看守,这兄弟二人则被又一次带到了刘秉的营帐中。
司马懿余光轻扫,瞧见营帐中多出了一个面色发红的小卒。
这人似乎是刚从其他地方跑回来的,应当是向面前的贵人禀报了一些什么,让刘秉的脸色比先前严肃了不少,也让他在转向这折返的两人时,显得有些兴致缺缺。
“不是说让你们走吗?”
司马朗与司马懿对视了一眼。
做兄长的那位恭敬答道:“若如先生所说,吕布奉董卓之命前来河内,只是他们将行大事的第一步,我等忝为河内人士,应当协助朝廷兵马阻止他。愿为张将军筹划,击退这并州武夫。”
他们自然不会说,这个折返回来也是因多疑所致,疑心这“放虎归山”并不是真心想放,此外,他们还想要弄清楚刘秉的身份。但反正有对抗董卓这么一个大好的理由摆在面前,他们为何不用呢?
可听在张燕的耳中,就只剩了愕然的反应:“……”
这还真叫刘秉给说中了!将这两人先给放了,果然是最好的办法。
现在反而是这两人主动要为他们出谋划策了。
果然,像他这样的莽夫,就是无法理解这些读书人的想法!
刘秉没有起身,只是抬手示意二人落座,沉声问道:“那么敢问两位,有何计策教我?”
司马朗眼见他这等上位者表现,又见张燕对于刘秉占据主位毫无异议,愈发确信了自己的判断。
不明内情的司马朗与司马懿已然相继入席,跪坐在了一旁的草垫上。
由司马朗开口答道:“我有一计,叫做将欲取之,必先予之。”
第10章
“将欲取之,必先予之……”
“河内地界,距离孟津最近的县,除了我司马氏所居的温县,就是野王县。野王县中,有一位自官场隐退的长辈,可说服与我等同道,做这个给予吕布诱饵的关键人物。”
……
于是在一个时辰的分工后,刘秉已坐上了前往野王县的马车,同在车中的,还有提出这诱敌之策的司马朗。
司马朗撑着那只受伤的脚,在车中落座,就听到车外,又传来了张燕的声音:“我真不欲与官兵合作……”
他沉默地牵动了一下嘴角,很想知道,外面这位到底是如何说出这句话来的。
倘若刘秉真如张燕所称呼的那样,是这大汉天子,他就已经和天下最大的官合作了,怎么好意思说什么“不欲与官兵合作”!
“你不必管他怎么说。”
先一步坐在车中的刘秉开了口,顺手将张燕不知道从何处劫来的书搁在了一旁。
见司马朗看向了他的手边,刘秉笑了笑,解释了一句:“竹简笨重,非我所好。”
司马朗:“可惜纸张昂贵,黑山军中当无此物,委屈先生了。”
刘秉改了个坐姿。
对于自己先前扭伤了脚这件事,他起先还有些郁闷,觉得行动不便,现在甚至已经在考虑,要不要等伤势好转了,继续多装两日瘸子。
既能避免骑马露馅,又能让他在此刻不必拘束于所谓的坐姿端正。
他先前不敢距离司马朗司马懿太近,就是担心在士人礼数上露出了破绽。
却不知道,因张燕那句称呼的先入为主,再加上这被释放后跑回来的一出,司马朗再看这仅着布衣的青年,已在心中多出了一句“不拘小节”的评价。
刘秉问道:“出发得匆忙,先前竟忘记多问一句。这位野王县中的李公,是哪一年做的冀州刺史?”
司马朗回忆道:“约莫十年前的事情了。”
他刚想说刘秉为何有此一问,又忽然反应了过来,张燕等一众人在做黄巾贼的时候,正是在冀州作乱的。
若是李邵恰在这个时候当的冀州刺史,只怕刚报上姓名,就能直接打起来了,也不必谈什么合作。
刘秉也果然面色一松:“那就好。只是……”
“我身份特殊,说服李邵之事,还要劳烦伯达了。”
因马车起行,车身随之一晃,摇动的车帘在车中青年的脸上投落了一层阴影,竟让司马朗有些看不清他的神情。
这“身份特殊”四字,他虽说来平淡,却让人听之心惊。
司马朗连忙定了定心神,也让自己在车中坐稳。
“不说是为了限制董卓的嚣张气焰,除他一位臂膀助力,就说只是为河内百姓出力,庇佑同乡,我也理当走这一趟。”
自司马朗看来,刘秉的笑意有些捉摸不定。“哪怕,你现在只是一位童子郎?”
他应声而道:“正是。”
刘秉拍了拍手,再不多问,只闭目靠着车壁假寐。
都说“言多必失”,他现在说了这么几句话,跟司马朗聊过天了,应该也不能算冷场。再要多说,他就要暴露自己没文化的本质了。
眼见他这样的表现,同在车中的司马朗也微不可见地松了一口气。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当对刘秉称为“陛下”,还是效仿张燕对外所说,尊称一句“先生”,现在刘秉闭口不言,反而让他也平复了忐忑的心情。
在出行前的一个时辰内,他一直在努力观察着黑山军军中的情形和刘秉的举止。
一个人的身份,是很难装出来的。
刘秉习惯性要喝煮开的水,对拔营起行之时的常识几乎一窍不通,那名为孙轻的小头目抱着个古怪的包袱,被刘秉专门叮嘱小心保管……
桩桩件件都在证明着眼前之人的不寻常。
姑且先将他当作是逃难在外的陛下好了,或许,也正是他们司马氏出头的机会,现在在做的事也没有错。
司马朗一边想着,一边听着外面的车马奔行过河内的原野。
大河以北,太行山以南的这片土地,称得上是平旷肥沃。
当黑山军大队在后,只这一路拜访李邵的使者先行时,便行路极快,未及黄昏,已抵达了野王县前。
司马朗在河内一带也算是名人,像是他这样的童子郎迟早要入仕为官,且必定官运亨通。
听说他要拜谒李公,自入城之后就有人开道领路,直抵李府门前。
……
“你说谁来了?”李邵出外待客,心中仍有觉有些奇怪。
自温县到野王县并不太远,以司马朗的身份,该当会先令仆从送来拜帖,敲定了登门的时间,再到此地,而不似现在这般好像匆忙到访。
但他转念一想近来在河内的种种传闻异变,又忽然面色一振,给司马朗找补了一个理由。
他匆匆到访,完全说得通。
刘秉还未随司马朗在厅中等待多久,就见一位精神矍铄的长者脚步生风,踏进了屋中,笑容满面地朝着司马朗迎了上去。
“世侄来得太是时候了,我原本还说有事想要与你商量,想不到你我如此默契,不等我让人给你送信,你就已先到了。”
李邵揽着司马朗的手,向坐榻行去,低声询问:“你父亲还在洛阳,没找借口离开?”
司马朗点头:“是。”
李邵低叹一声:“该让他当心一些,董卓终究是西凉匹夫,万一起了冲突,他可不会按照礼数规矩。我看不仅是洛阳,河内也不安全。”
“李公的意思是?”
李邵面露忧心:“董卓部将兵抵河内,名为剿匪,实则如此谁也不好说。这野王县的县令有多少本事,你我是知道的,城防不严,兵力微薄……所以我有意举家搬迁到温县,与你们为邻,你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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