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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苦了小卫,但把他送过去,江恣的确也会好一些。当年,苍雪仙人把他教得很好,江恣也跟他关系亲近。”
“今日也按了血书了,魔尊在这血书上摁了魔印。有他多管制,天下能好一些的。”
柳如意说着,往放在手边的、方才谈判时,魔尊写下的血书上看了眼。
血书最底下,是魔尊摁下的魔印。
这东西,便是双方立下的契约。
仙修留仙印,魔修留魔印。
一旦谁不履行约定,此印便会化作法术,反噬留印者。
这是这世间最毒最狠的印法了。
魔尊愿意留下这个,就证明他是真心愿意的。
“他愿意摁这个,想必心里是清楚的。”清衡长老摘着药草说,“他知道自己这些年,做了太多错事的吧。”
“这就没人知道了。”柳如意说。
“明知有错,还是去做。”清衡长老低声说着,又问,“他今日便带着卫停吟走?”
“是啊,卫停吟去收拾一番,就跟着他走。”柳如意说,“他怎么可能愿意改天再来接。死而复生的人,失而复得的东西,谁会愿意撒手。”
清衡长老轻笑了声:“这倒是。”
卫停吟没几件东西,回屋去简单收拾了番,就出来了。
他屋舍外站了许多人,都是来送他的。
往日那三个同门,仍然站得一个比一个远。
沈如春靠着树站着。
她很显然不乐意让卫停吟跟着走,一张脸皱得像包子。
沈如春昨日就听过了今日要谈判一事。听闻她卫师兄要被拎上台上做砝码,她本就很不乐意了。
昨日她气疯了,找到柳如意理论,然而一句“卫停吟他乐意”,就把沈如春塞了个哑口无言。
今日谈判前,卫停吟也来找她。他也说自己是愿意的,江恣这么多年为了他这一个死人生里来死里去的,左右不会刻薄祸害他,去便去了就是。
再说了,又不是一去不回。
又再说了,这一切算是因他而起。若能做些什么,那他就得去做。
沈如春更说不出话来了。
所以在谈判时,她一言不发。她已经又哭过一回了,她觉得江恣这混账又抢走了她的东西。
可是再想想,卫停吟又不是什么物件,是他觉得自己该去的。
卫停吟要是这样想,那就让他去吧。
于是她站在树下,一言不发地看着卫停吟走出来。
路过自己身边时,她说:“如果他对师兄不好,师兄杀了他便是。”
这话让卫停吟一愣,停住了脚步。
然后卫停吟笑了声,说好。
卫停吟走了,有人欢喜有人愁——不过说到底,其实欢喜的只有江恣。
除了他,在场没有一个人是开心的。
赵观停又掉了两行眼泪,拉着卫停吟叫他一定要平安,也说江恣如果不好,卫停吟就把他砍了以后跑回来。反正他又不止这一个师弟,还有他赵观停。
萧问眉站在远处,没有走近过来,就只是站在那儿看着。但她拧着细眉,神色阴暗,看起来也很心情不好。
玉清山主景无词也来送了,她也面色不佳,沉着脸叹着气,叫他一定照顾好自己,小心江恣。
仙修众人皆是如此。
江恣站在外围等着。
跟这些恋恋不舍的仙修不同,他心情紧张但高兴,虽是无措地原地踱步了好几圈,可那张惨白的脸这会儿满面红光的,神色好了不少。
但他这边的魔修也一个赛一个地脸色发黑。
祁三仪最甚,他已经背着魔尊摩挲剑柄了,脸色黑得能滴墨。
卫停吟往他身后瞥一眼,就看出这群魔修并不欢迎他,只是不得不屈服于江恣见鬼的高强实力,才一个个都不吭声的。
多半日后也不会服气江恣管教了。
但卫停吟无所谓,他有的是手段。
他耸耸肩,转身和来送他的众人挥挥手,告了别。
他转头看向江恣。
这一身黑衣向来杀伐果断的魔尊小心翼翼地望着他,几次欲言又止,都没能开口。
他紧张又抱歉,那只眼里甚至还泛起了些许泪光,一看就是后悔疯了——后悔昨晚没认出来他是谁。
卫停吟还是一肚子气。
“我告诉你,”他慢悠悠走到江恣跟前,黑着脸说,“我答应跟你走,但是昨晚上的事儿,别想就这么翻篇。”
江恣连忙点点头:“好,应该的,应该的,是我做错了。”
他声音都很局促。
态度很诚恳,甚至说得上是非常非常非常诚恳。
可卫停吟心中莫名越发不爽,啧了声。
“怎么走?”他问江恣。
“开门走,”江恣忙说,“师兄,你那什么还疼吗?要不我抱……”
旁边还有一堆人,卫停吟听了这话,怒火立刻旺了,抬腿猛踢一脚他的屁股:“滚!!”
第25章 不管
魔尊江恣被卫停吟狠狠踢了一脚屁股。
他屁股上多出一道灰黑的鞋印, 看起来力度不小。
可江恣不但没生气,反而还讨好地朝他边笑边道歉,自己拍干净了屁股上的鞋印。
他笑得便宜兮兮的。
祁三仪看得眉角直抽。
卫停吟看起来更生气了——他也的确是更生气了, 刚刚抬腿这一脚扯到了他的伤口,卫停吟嘴角猛地一抽, 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缓了缓,
随后, 他一把扯住江恣的脸,揪着他就往旁边扯。江恣痛得也嘶了声,弯腰低头地顺着卫停吟的力气,踉踉跄跄地跟着他往外走。
卫停吟把他扯到远离了些人群的地方。
他松开江恣, 往后看了眼,确认他人都离得很远后,才收回眼神来, 看向江恣。
江恣半张脸被他扯红了, 眼泛泪光委屈巴巴地捂着脸, 看着他, 声音嘟囔:“怎么了, 师兄……”
“还好意思问怎么了!”
卫停吟气得猛推一把他的肩膀,怒道,“那么多人跟前你胡说八道什么,我告诉你,老子就算死了也要留得清白在人间!以后再说一句这种话试试,我踢死你!”
江恣缩着肩膀, 忙点点头:“是,是,以后我不说了。”
卫停吟指着他的鼻子:“这件事, 给我烂到你肚子里!除了你我,不许让第三个人知道!”
江恣点头如捣蒜:“好,好。”
他态度好得简直挑不出半点儿毛病,眼睛都诚恳得像只小狗。
看着可怜巴巴的,卫停吟都有点舍不得凶他了。
可卫停吟心里有股咽不下去的火。他气呼呼地转头,嘴里猛地往外喷出一口咽不下去的火气。
他睨了眼江恣,又强调一遍:“不许跟任何人说。”
江恣继续点头。
“大逆不道的东西。”
卫停吟嘟囔着骂了他一句。
江恣听了,无言片刻,忽然脸上一红。
“?”卫停吟莫名其妙,“我骂你你脸红什么!?”
“没有没有,”江恣忙摆摆手,“没有什么,我……呃,没有什么就是了。”
他越说脸越红。
江恣越抹越黑,卫停吟越瞧他越觉得这人怕是脑子真的不正常,一句话都不想说了,把他往后一推,没好气道:“行了!回去!你给我想办法把你手底下的人管一管去!”
“好好好。”
江恣连声答应着,被卫停吟推搡着走回了人群之中。
他无视魔修们投来的鄙夷目光,顶着一脸诡异的红,努力板起一张严肃的脸,和神色各异的仙修们故作严肃地淡淡说了两句道别之词,回身开了魔界之门。
江恣向来不管手下,自己首当其冲进去就走,十分我行我素自说自话。
可他这次没有第一个走。
门开以后,他回身看向卫停吟,左手抬起又放下,犹豫片刻后说:“师兄……先走?”
卫停吟抬脚就走了进去。
他走进门里后,江恣才跟着走了进去。
待江恣离开,祁三仪才终于深吸了一大口气,然后重重地叹了出来。
他一脸牙疼胃疼头疼心肝子疼的。
“红颜祸水。”祁三仪嘟囔。
“修者,那不是红颜。”他身后一魔修说。
“反正是祸水。”
祁三仪双手抱臂,走入门中。
*
跨过魔门,眼前黑了一瞬后,卫停吟左脚就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地上。
他穿过门,站稳,待视线里的黑气消失,眼前便清明起来。
头顶传来乌鸦的啊啊鸣叫。
一片黑天下,是寸草不生的干裂大地。
这是一座城。
城中的房屋参差不齐,高高低低地错落着,每一个屋子墙面上也都满是干裂的裂纹。在黑天的笼罩下,也一个个都漆黑无比。
不知名的黑色植物藤蔓爬满墙壁,树木无叶无花,一个个光秃秃的张牙舞爪着。邪风飘荡回旋在这片死气沉沉的黑色天地间,把那些枝丫吹得微晃,像一只只鬼手在向他挥动招呼。
大地的裂缝间,有细小的杂草挣扎着生长出来。
满目荒凉,遍地尸横遍野,杳无活着的人烟。
卫停吟捂了捂脑袋,一时有些昏沉。
魔门毕竟是魔门,魔界也毕竟是魔界。卫停吟一个仙修,穿过这么一个魔气满溢的门,来到这么个魔气满盈的地方,让他十分不适。
他脑袋有些闷疼。
昨晚到这儿来的时候其实就不太舒服了,不过那时候他还没被折腾过,身强体壮的,能忍。
这会儿有点儿虚。
捂嘴咳嗽了两声后,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卫停吟回头看去,是江恣穿门过来了。
又过了会儿,这次跟他去的魔修们也都接二连三地穿门回来。
江恣走上前来,对卫停吟道:“这边走,师兄。”
他往前走去,卫停吟跟了上去。
身后一群魔修跟在他俩身后。
顺着空荡的街道走了片刻,一幢城楼出现在眼前。
城楼高大,抬眼望去高不见绝处,高耸得顶端与黑天融于一起。
卫停吟仰头看了片刻,脖子都有点发酸。
江恣把他带进城楼内。和外面那鸟不拉屎得见不着半个人影不同,这幢城楼之中人头攒动,魔修们来来往往。
墙上镶嵌着白烛,烛火血红昏暗。
这地方很眼熟,正是卫停吟昨晚来过的地方。
这便是江恣的生死城,是魔界的主城楼。
生死城中的魔修们身上的衣物非黑即红,卫停吟这一身水色,站在这里,十分惹人注目。
但更惹人注目的是他的脸。
江恣毕竟疯疯癫癫地念叨了他七年,更对他的尸身用过了许多邪术,还曾经把他的尸身在这里放过一段时间。所以魔修之中,很多人都知道卫停吟长什么样。
一看见卫停吟,许多魔修都震惊得难以复加。
走路的停了下来,喝水的喷了出来,说话的立马成了哑巴。
原本来往繁忙的生死城,像是被摁了暂停,突然鸦雀无声。
卫停吟一时间受万众瞩目。
他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旁人。这些天他净面对这样的惊讶了,他都懒得管了。
江恣遣散身后众人,只带着卫停吟上了楼。
卫停吟跟他上了楼。
“魔界就是这座城,外面没活人,魔修都在这座主城里,所以外头不过是片死城,人人都叫这里为死城。而这主城楼,就被人叫做生死城。”
江恣边领着他往上走边说,“生死城很高,我住顶楼。不过好在梯阶之间有门阵,不必一楼一楼爬上去。这边,师兄,门阵在这边。”
门阵就是传送法阵。
卫停吟跟着他过去,跟着他入了门阵。待一阵黑光升起又散去,他们到了顶楼。
顺着廊道走到尽头,卫停吟看见尽头处有一黑门,门上镌刻着骇人的鬼面。
待走近过去,江恣停下脚步。他左右看了看,思索片刻,打开了左边的一扇门。
门内,烛火依然血红,昏暗的血光里,这间屋子布置齐整,床榻书柜书案什么都有。
卫停吟步入屋中,江恣跟在后面进去,回身关上了门。
他抬起手,细长的手指挥了挥,屋中血红的烛光变作了暖黄的柔色。
这血里血气的屋子立马变得很有人味儿。
“师兄的话,还是这样比较好吧?”江恣在他身后小声说。
“嗯。”
卫停吟应了声,四处打量了一番,问道,“你就住这里?”
“不,我在最里面。”江恣指了指方才走廊上最尽头那扇门的方向,“就在这间隔壁。师兄若有什么事,叫我便是,能听到的……”
他声音微弱,连对着卫停吟高声说话都不敢。话说到一半,手就缩了回来,害怕地绞着自己的衣角。
卫停吟见他这副紧张得要死的模样,心说这小子还有点良知,知道昨天的事儿办错了。
仔细想想,江恣小时候还是一身正气的,挺嫉恶如仇。
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昨晚做出那种事儿。
卫停吟一想到昨晚就心情不好,也懒得多理江恣。虽然江恣小心谨慎患得患失的,一直盯着他的脸察言观色,生怕他又不高兴了,卫停吟也懒得理他。
他身上可还都是伤呢。
江恣低声唤他:“师兄……”
“干什么?”
“我……我说这些,师兄大概也不会信……”江恣小声说,“可我其实,真的不会对师兄那样做的。昨晚,我真的以为是心魔……不知道师兄如今知道多少……这些年的事。我自打入魔以后,就经常生出心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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