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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趴在门槛上,上半身在屋外下半身在屋内,两手颤抖地扒在地上,浑身上下衣衫褴褛,只剩一件里衣,一颗脑袋披头散发,嘴里发出阵阵嘶哑哀怨的哀鸣,简直像个从屋子里爬出来的鬼。
赵观停警惕地望着地上这阴暗爬行的鬼。
鬼哥两手撑着地,哆嗦着,艰难地把自己撑起了上半身。
脸前头发杂乱,他伸手颤抖地扒开两缕头发,两眼通红。
“我去,”赵观停难以置信,“师兄??”
“废话……”卫停吟声音沙哑,“赶紧,扶我起来……”
赵观停连忙进屋去,把早膳放好,回头来把卫停吟从地上扶了起来,把他搀扶到了床上。
卫停吟吸着凉气,一瘸一拐地坐到床上。
赵观停忙前忙后,又去给他打了一盆子水。卫停吟擦了身上,又擦了脸,才终于活过来了些,长舒了一口气。
“这是怎么了,师兄?”赵观停瞠目结舌地问他,“你干啥了,整这么一身伤回来?”
“没事。”卫停吟擦着嘴角的血,“我被见神剑拉到魔界去了,不小心跟江恣撞上,打了一架。”
“什么!?!”
赵观停惊得几乎下巴掉地。
卫停吟心中悲凉,心说就这还是我把最要命的事瞒下来了,你要是真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也只能知道一下。
就江恣现在这个实力,大家都只能是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卫停吟心中更悲凉了。
“他打你了!?他居然敢打你!?他为什么打你啊!”赵观停义愤填膺,“他有病吧!说要把你复活的是他,你复活了打你的还是他!!我就知道,他就是个王八蛋!!”
卫停吟也觉得他王八蛋。
卫停吟揉了揉后腰,脸色惨白。他一句话都不想说了——倒不是不想说,只是真的没气力说了。
杀千刀的江恣……他卫停吟清清白白几十年,全他爹毁这疯子手里了。
他居然被一个男的口口了!
草!!
再说这人是不是有病啊,卫停吟昨晚上喊他自己不是心魔都他爹喊得嗓子要冒血了,这死人可好,权当听不见。卫停吟气得骂他混账杀千刀不是个东西,他反倒笑得跟个老疯子一样。
真疯了吧他。
卫停吟深吸一口气。
他想起昨天晚上。昨晚上,江恣好不容易完事了,就在他旁边躺了下来,没出片刻就睡着了。卫停吟一脸麻木地趴在那儿冷静了几分钟,回味过神来,发觉自己可不能在那儿待着。
江恣把他当成心魔,没把他当真的卫停吟,反倒是个好事,柳如意第二天还能拿卫停吟跟他谈判。
想明白这点,卫停吟赶紧推开他搂着自己的手,连滚带爬地爬下桌子,嘶哑着嗓子叫了声虚弱无比的“剑来”,带上见神,让系统把他传回了水云门。
系统把他传送回了水云门的屋舍内。
回来以后,卫停吟趴在地上,手抓着见神剑,声音沙哑颤抖:“我要申请工伤。”
【工伤要先鉴定评残,】系统的电子音十分同情,【要看伤处的。】
“……我不申请了。”
卫停吟两眼含泪,语气悲怆,“你们也是群王八蛋!!”
【宿主,我很同情你,】系统说,【我会帮你申请补助赔偿的,再申请一下能不能规避鉴定,毕竟你情况特殊。】
有了这话,卫停吟的内心平和许多。
他深吸了一口气,颤颤巍巍地翻了个身,躺在地上面朝天花板,伸出自己没脱臼的那只手,抓住自己脱臼的胳膊,牙一咬,一用力,只听咔吧一声,他自己把自己的胳膊接回去了。
见神剑似乎有些愧疚,在地上嗡嗡剑鸣了两声。
卫停吟声音更抖了:“江恣就是个王八蛋!”
【嗯。】系统附和,【我也没想到会出现这等不该出现在某○书站的画面。】
某○书站是个男频小说站,画风往往都是你我之间大战三百回合,或复仇复得把你全家杀了,又或者你敢看不起我其实我是某牛逼族地头蛇大爷我打脸你们所有人,再或者是莫欺少年穷莫欺中年穷莫欺老年穷一类的故事情节。
他江恣本来也该是莫欺少年穷那一拨的!
怎么会出现这种事!!
这书站从来没有这种画面!
卫停吟都没法说这是个什么画面!!
赵观停在卫停吟耳边呜呜嗷嗷骂个没完,骂江恣骂得那叫一个天花乱坠。
卫停吟从回忆里回过神来。
赵观停嚷嚷得卫停吟脑仁疼。
卫停吟揉揉耳朵:“好了,别骂了。他昨晚好像是犯了疯病,没认出我,把我当成别人了,才打了一架。也正好,万一真被认出来了,我就回不来了,柳掌门也没法谈判。这反倒是个好事,最起码不会耽误今天的正事了。”
话说的有理,赵观停噎了下:“虽然确实如此……可这也太过了!竟把师兄打成这样……”
“今天就要见他了,等知道了我是真的,到时候有他后悔的。”卫停吟说,“我抽不死他……你把粥给我,我喝几口。”
赵观停忙回身去把木盘拿来,将白粥捧给了他。
粥还热乎,卫停吟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热的白粥入喉下肚,身体回暖,气血好转,卫停吟终于松了口气。
听他声音发哑,赵观停给他倒了杯茶,放到了他手边。
喝完半碗粥,又喝下半壶茶,卫停吟好了许多。
幸亏他是个剑修,这具壳子皮糙肉厚,经得起折腾。
只是现在有些腰酸背痛。
卫停吟站了起来,忍着腰痛走了两圈,习惯了一下。他揉着肩膀头子走到铜镜前,对着镜子打量了一下自己。
这世界里,人人都已历经七年,面容皆是有所变化。但卫停吟睡了七年,还是当年的面貌,只是脖子上多出一道自刎时留下的狭长的剑伤口子。
伤早已好了,只留下一条长疤痕。
江恣跟个狗似的,昨晚上还在长疤上咬了一口,留下一圈牙印。
卫停吟揉了揉发红的这圈牙印,暗骂了一句狗东西,问道:“现在什么时候了?”
“巳时了,师兄。”赵观停说,“再过不久,江恣就要来谈判了。”
卫停吟对着镜子冷笑一声。
他倒要看看,那条疯狗发现自己昨晚发疯泄愤的不是他自己的心魔时,会是什么反应。
管他什么反应,卫停吟要揍他一顿。
魔界天色阴沉。
即使是白日,魔界的天上也并不晴朗。这里仍然阴沉,乌云厚重,只比黑夜时亮堂了一点而已。
身下冷硬得江恣打了个哆嗦。
他睁开眼。
眼前是一片杂乱的昏暗房间。
江恣爬起来,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竟然是躺在桌子上睡着了。
桌上的杂物散落,江恣睡时压到了一些。
江恣睡得骨头硌痛。他揉了揉压到硬物有些发麻的胳膊,又揉了揉头发。
不知为何,他很是疲惫。
他不太明白怎么会睡到这里来。他用偏头痛的脑袋回想了番,才想起来,昨夜在这里见到了心魔。
虽说不记得从头到尾所有的事,但他记得一些片段。
他记得,这次生出的心魔,又变成了卫停吟的模样……再之后,他就依着心魔,做了些伤风败俗的事。
那心魔骂了他。学着他师兄的模样,撕心裂肺地哭骂他。
想着想着,江恣笑了声。
他伸手揉了揉后脖颈。
他从桌子上下去,拿起地上自己的衣袍,穿在身上。
穿到一半,他顿了顿。
他低头。
地上还有两件衣袍。
两件衣袍杂乱地摊在地上,其中一件已经撕裂。
江恣穿好自己的外衣,低身下去,捡起其中完好无损的一件。
这是他叫祁三仪放在另一间屋子里的法袍。
……怎么会跑到这儿?
江恣把这件隐身袍子抬手放到桌子上,低头看向另一件,把它捡了起来。
一件水色的外衣,是水云门的衣服。
衣服已经被扯破了,看起来很像这衣服的主人跟谁一夜烟雨时被他姘头给扯的。
江恣发钝的脑袋终于闪过一丝灵光。
他突然想起来,昨晚那心魔化作卫停吟时,穿的好像是水云门的衣服。
为什么穿水云门的?
江恣心里的卫停吟,不一直都是一身白衣吗?
而且……
……
江恣一时说不上来而且什么,只是脑子里闪过昨夜云雨的破碎记忆时,他总觉得有何处不对。
像有团什么黑漆漆的东西蒙在心上,有什么东西让江恣十分在意。他有一种很强的违和感,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那究竟是什么,他脑子里破碎的记忆片段看起来都很正常。
虽然卫停吟大骂他。
但很正常。
昨晚那个卫停吟……
江恣手拿着这件被扯烂的衣服,紧皱着眉头,走出了这间屋子。
慢吞吞地走出去好些,不远处传来一声“哎呀”。
江恣抬头,祁三仪朝他跑了过来。
“尊主,”祁三仪跑到他面前,“您上哪儿去了啊,柳掌门跟您约好的谈判事宜,时候要到了,您得快些动身了……尊主手上这是何物?”
江恣低头看了眼自己手上的烂衣。
他怔了下:“你看得见这个?”
祁三仪蒙了:“这有什么看不见的?”
江恣脸色凝重了些。
他怎么会看见的。这件烂衣,应当是昨晚他从那个心魔卫停吟身上扯下来的。
若是心魔之物,便是只有他自己才能瞧见的。
那毕竟是他自己的心魔,是虚幻之物。
可既然外人瞧得见,那便不是什么心魔或者幻影……
那昨晚那个,到底是什么?
他真把人给……?
不对吧,那绝对是卫停吟。
江恣如今这个修为境界,再好的易容术都骗不过他的,断不会是什么外人旁人。
再说,那人是不是卫停吟,江恣绝对分得出的。
那只能是心魔啊。
卫停吟还没回来,他还是一具尸骨,那只能是心魔。
江恣想着,便忽的想起雷渊之下,一片黑暗里,那具在他怀里一分分变凉变冷的尸骨。
他垂下眸,心口发痛。
看他思考深沉,祁三仪一时没敢出声打断。等过了好半天,江恣都没什么反应,他才不得不硬着头皮开口:“尊主,柳掌门的谈判时候要到了。”
江恣回过神来。
“哦,”他说,“我去换身衣服,你去把门开了,挑几个人同去。”
“是。”
江恣去换了身衣服。
走出生死城时,他看了看头上的天。
还是一如既往的阴沉。
*
柳如意的山宫还没修缮好,清衡长老的山宫被再次征用了。
通往魔界的黑门开了,江恣从门后走出,到了清衡山宫前。
山宫前没有多少人,黑沉的天空下,原本幽静的山谷湖水,瞧起来都有几分骇人。
一水云门的弟子上前,向他作了一揖。
“魔尊殿下,这里请。”
弟子回身,一手抬向山宫里面,为他指了一个方向。
江恣跟他走了进去。
迈过门槛,山宫正堂里,摆了两把仙木椅,两把椅子之间有一桌台,椅后有几扇仙鹤屏风。椅子两侧也摆了几把椅子。
正椅上,坐着水云门掌门柳如意,与三清昆仑门如今的掌门,玉清山主景无词。
两人见他来了都起身来,轻轻行了一礼。
江恣低了低头,算作回礼。他低眸一瞟,扫了眼正堂里落座两侧的旁人。
大多都是三清门的。他这三个如今已经各奔天涯的前同门居然也都来了,只是都坐得隔了个十万八千里。
只是赵观停看他的眼神不太对,这人真的是在狠狠瞪着他,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好像江恣昨晚揍了他亲哥似的。
江恣莫名其妙。
“既来了,先坐吧。”
柳如意这样说。
有个水云门弟子抱着一把椅子上前来,放到了江恣屁股后面。
江恣回头瞅了一眼,这是一把和他们其余人无异的仙木椅。
椅子上没放置任何法术。
江恣坐了下来。他没骨头似的往椅背上一靠,两腿交叠起来,声音发倦,眉眼低垂:“柳掌门要谈什么?”
“谈天下。”柳如意说。
江恣嗤笑一声:“天下怎么了?”
“如今这天下,魔修横行霸道,魔尊可别说自己不知道。”柳如意道,“谁人不知,魔尊明明知道手底下的人在做横事,却不管不问,日日高高挂起事不关己的,这才让手底下的魔修越发嚣张跋扈。”
“魔尊,若你出手管一管,这天下怎能不好一些?”
“我为何要管。”
江恣无动于衷,平静着脸色,血眸发冷。
他一脸的理所当然,柳如意被气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她正欲开口,江恣又说了话。
“我当年在雷渊里,可有谁管我死活了?”他说,“怎么到了今天,要我管你们死活了?”
柳如意要说的话一下子哽在了喉咙里。
“……我知道,当年之事,你心里有恨。”她说,“可雷渊之内有多凶险,你更是知道的。当年也并非我等见死不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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