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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总看我干什么?”
每次卫停吟这样问,江恣就不看了。他又翻个身面向墙面,一言不发。
怪小孩。
卫停吟这样想。
怪小孩的病一天一天好转起来,后来在第五天的时候,卫停吟照例把药放到床边的桌台上,转身要走的时候,江恣时隔足足五日地出声了。
“等一下。”
卫停吟停在原地。
他转过头,讶异地看了回去。
江恣还是背对着他。
但他说了话。
听见卫停吟的脚步声停顿,江恣继续说:“那你,怎么想的。”
这问题突如其来又没头没脑,卫停吟被问得一脸懵:“什么?”
“你觉得,把我的灵根锁起来……是对的吗。”
真是很尖锐的一个问题。
卫停吟沉默了,有些不知怎么回答。
沉默了很久,卫停吟说:“那我不知道。”
“世上很多事,都没法评判到底对还是错。是非黑白没那么明确,什么事都有两面。虽然对你很是不公,但这件事的对错,当真不好评判。”他说,“不过我能说的就是,就算我想锁你,也会事先跟你商量商量吧。”
“师尊的确做得有些不妥了,他那人,在这方面缺根筋。”
卫停吟说完,江恣没有说话。
江恣侧过半个身来,红肿的眼睛晦暗地看向他。
卫停吟站在床前等了半晌,江恣都没有再吭一声。
卫停吟又对他心生怜悯了。
他知道,江恣想听完全冲着他的回答,他想听偏心自己的答案。他想听一个人说,不会的,那是你的灵根,没人有权利把它锁起来,那是你的。
这世上,没人能以从未发生在你身上的、莫须有的事情伤害你。
可是卫停吟没办法说,因为系统在他的身边。
虽是如此,卫停吟却毫不自知地柔软了目光,他笑了声,出口却只能是刻薄的话语:“你倒是个小心眼的。眼下锁都锁了,况且这都过去多少天了?你还多愁善感这些事?”
江恣又把身子转回去,不看他了。
这话说完,卫停吟就有点后悔,他说的这句话实在太毒太贱了。
不怪江恣不理他。
卫停吟在心里唉了声,转身离开。
袖子突然一重。
有人把他往后一拽,卫停吟被这股力气拽得身子一顿。
他讶异一瞬,回过头。
一只惨白瘦弱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抓住了他的袖角。
很用力地抓住了他,用力得阵阵发抖。
卫停吟愕然。
他缓缓回过身,看向床上这个小孩。
小孩还是一句话都没说,但抓着他衣角的那只手很用力很用力,哪怕卫停吟已经回过身来,他也没有放手。
江恣抓住了他。
江恣不让他走。
不知道他究竟为什么会这样,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对这几天里嫌他生病麻烦说话还刻薄,更对他一直嫌弃的师兄有了好感,总而言之,江恣把他留住了。
或许真是太没有人关心了,所以哪怕卫停吟只是说了几句比较中肯的话,江恣都还是会抓住他。
就算只有那么一点儿好,就算这好意还夹枪带棒的,江恣也想抓住。
江恣一直没有松开他。卫停吟回身坐到他床边,江恣也没有松开;直到卫停吟看着他喝完了药躺下,睡着了,那只手才松开了他的衣角。
他们之间没有再说一句话,但彼此却很奇妙地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也一句话不说地都应了下来,更是奇妙地心里明白,对方愿意了。
卫停吟没有再说什么嫌弃的话,那之后一醒来,就会坐在他床边守着他。他不去煎药,留在屋子里的时候,也没有再坐到远处,会一直坐在他床边。
他坐在床边时,江恣就会一直拉着他的衣角。哪怕白日里他病重得头昏昏地沉睡过去,攥着他衣角的那只手也没再松开过。
七日后,江恣病好,卫停吟送他回了他的舍院里。
帮他安置好东西,把玉清山的人给他的剩下的药交给了江恣,嘱咐他按时喝完,卫停吟便走了。
出了院门,他往自己院子的方向走出去了两步,江恣叫住了他。
他回头,那大病刚愈的人斜斜靠在门框上,太阳打下来时,徒增几分冰冷的生机。
“师兄,”江恣第一次很诚挚地这样叫他,“多谢……师兄。”
卫停吟朝他笑了一下。
“把药按时喝了。”卫停吟这样说。
他离开了,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里。
他走时,从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底下走了过去。春阳透过树影,斑驳地照在卫停吟身上。
江恣在身后门中,看他一步一步地慢慢走远。等卫停吟消失在视线里,他又抬头看向院外那棵老树。
春风把它吹得哗哗作响。
舍院门前的这棵老树已经千年。无数个春去秋来里,它见证了太多初见重逢与后会无期。
后来,一经两百年。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卫停吟带着江恣一日一日走过舍院前的山路,原本他抬手就能把花别在他耳边上的小少年,慢慢长到与他齐肩高,又慢慢高出他半个头去,成了他都得抬抬头才能看见脸的仙人。
两百多年里,江恣身边发生了太多事。
刚开始,是同门的构陷、师尊的误会、旁人的嘲讽和阴阳怪气。不知那日锁灵根后,江恣究竟和谢自雪说了什么,总之重病一场后,谢自雪再没有管过他。
又出几件被构陷编排的糟心事后,谢自雪还动过杀死他以绝后患的念头。而那些日子里,日后会对他宠爱有加的师兄师姐们也对他排挤孤立,冷言冷语。
江恣的路,并不顺畅。
但正如同那棵老树冬日枯败后春日还会繁茂起来,江恣一点点熬出了头。
厌弃惊惧过他的人,慢慢在一件又一件事后对他改观。
那个被构陷、被厌烦被责罚被冷眼相待的血灵根,在众仙比武上夺了桂冠,让三清昆仑山保住了天下第一;又杀了祸害人间多年的妖物,得了凡世敬仰;还与魔尊有过一战……
一件又一件事后,他遍体鳞伤地被所有人所接受了。
师尊不再戒备他,同门也不再警惕他排挤他。
卫停吟在背后推着他,让他逐渐走上被众人簇拥的路。
他真是帮他想了许多办法,在他身边,推着他过了许多难关。
舍院门前的那棵老树年复一年地枝繁叶茂又枯败而去,江恣慢慢从一个只有卫停吟半人高的小孩,被他扶持成仙修界的红人。
几乎所有人都要忘了,这是个血灵根。
……
血烛火红,烧着烧着,那烛骨咔咔作响了两下。
卫停吟捂着脑门,偏了偏头。不远处的床榻上,那背对着他的漆黑背影又消瘦成了一把皮包骨头。和卫停吟刚开始见到他时一样,好像又去流浪了许多年,在某个地方像个过街老鼠一样被人人喊打,吃的要拿命去抢。
真是一点儿都没法和他记忆里最后的那如白衣谪仙的人儿连起来。
卫停吟闭上眼。很晚了,他闭上眼睛酝酿睡意。
一夜过去,他没怎么睡好。
第二日,他很早就爬了起来。
他醒的时候江恣还没醒,外头天也没亮,血月还挂在天边,只是月亮变得有些透明模糊,应算是天快亮了。
吧。
算天快亮了吧。
卫停吟不清楚,他不是魔修,虽然在这儿呆了好几天了,但他都是一鼓作气睡到天亮,没这么早醒来过。
他没了睡意,于是掀开被子站起身,边揉着后脑勺的头发,边走到江恣床边。
江恣还在睡,他侧身怀抱着卫停吟生前穿的白衣,身上只盖了薄薄一层被子,满头长发在床上泼墨一般乱洒。他半张脸都陷在白衣里,卫停吟只看得见他左眼的眼罩,看不见他的眉眼。
怎么睡觉都带着这黑眼罩。
卫停吟心里闹着嘀咕,又想起赵观停说江恣这只眼伤到了。
伤成什么样?
卫停吟突然很好奇。
他轻手轻脚地坐到江恣床边,伸出手,鬼使神差地摸向他的脸。
刚碰到一下,江恣突然猛地抬手,以雷霆不及掩耳之势,立刻抓住他伸过来的手腕。
手腕一痛,眼前一黑,接着天旋地转,只一瞬,江恣掐住卫停吟的脖子,碰地将他按倒下去。
卫停吟都没来得及反应,只觉脖颈一紧。
他的后脑撞上了床板。
卫停吟痛呼一声,那只掐住他胳膊的手刚收紧,就立马一震一抖,忙松开了。
江恣猛地回神,那只麻木血眸里瞬间清明过来。
“师兄!”
江恣哑声叫了声,慌慌张张地又松开抓着他手腕的手。
卫停吟捂着自己的后脑勺,痛得嘶声吸着凉气。
“你干嘛这么大反应……”卫停吟揉着脑袋,眯着眼睛没好气地睨他,“我就碰你一下,你就想把我掐死啊?”
“不是不是……抱歉,师兄。”
江恣无措地手忙脚乱了会儿,把他往床里挪了挪,满脸歉意道,“在雷渊里待得久了,睡梦中经常有妖物法术袭来……时间一长,我便有了习惯。”
“什么东西过来了,我就……会这样。”江恣支支吾吾地,“师兄以后别在睡觉的时候碰我了……”
卫停吟没话说。
那个地方待久了,会变成这样,也是蛮有道理。
卫停吟揉着脑袋坐起来。
江恣跪坐在他跟前。他梗着肩膀缩着脖子,跟从前一样,一紧张就缩得跟个鹌鹑似的,小心翼翼地瞧着他。
他一这样,卫停吟的火气就散了许多。
“算了。”卫停吟放下手,“我就是看你睡着,想过来看你几眼罢了,没想到你反应会这么大。”
“哦……师兄想看什么?”
?
这人脑子是不是真有点坏了。
他刚刚这句话的意思不就是想看看他这个人睡着的模样而已吗?
卫停吟刚想说他,但话到嘴边,转念一想,这又何尝不是个机会?
于是卫停吟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他问:“什么都能给我看吗?”
第38章 伤眼
“什么都能给我看吗?”
卫停吟这话一出, 江恣愣了一下。
“师兄的话……”
江恣顿了一顿,脸上闪过些许不自然,眼神也往一旁偏去, 不再和他对视,嘴里的话也猛地转了个弯, “还是要看, 师兄想看的是什么的。”
卫停吟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还是有些东西不愿给我看的啊。”
江恣转回眸来看向他, 欲言又止了下,低下脑袋去点了点头,看起来还挺愧疚。
“抱歉,师兄。”他说。
他天天抱歉。
卫停吟后知后觉地感觉到手腕刚刚被他抓得很痛, 都有些发麻了。他伸手揉了两圈手腕,忽然脖子也有点疼,不太舒服, 便又清了清嗓子。
卫停吟看向江恣的左眼, 直言不讳:“师兄想看看你遮住的那只眼睛。”
江恣沉默了瞬, 抬手捂了捂左眼上的黑色眼罩。
“我听人说, 你从雷渊出来之后, 那只眼睛就伤到了,”卫停吟说,“我想看看。”
“没什么好看的。”江恣嘟囔着,“不过是在雷渊里不敌渊中的法术,被打到了而已。”
“不管是怎么伤到的,我都想看看啊。”卫停吟说, “伤成什么样我都不会被你吓到的,你什么样儿我没见过。从前我带着你生里来死里去的,哪次下山不是出生入死, 有次你肚子上让人刺了一剑,都是我帮你止血的。”
“又不会因为你这只眼睛伤得难看我就要走,给我看看呗。”
卫停吟语气轻佻,好似并不在乎,可说出的话语又十分诚恳。
他望着江恣,歪歪脑袋,朝他眨巴眨巴眼,努力从眼睛里挤出几分真诚。
这招百试百灵,江恣跟他对视片刻,脸上就露出招架不住的表情。他眼角抽搐几下,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又重重地点了点头。
“给师兄看就是了。”他说,“可伤得严重,好了以后,留下的痕迹也相当恶心……师兄真的要看?”
真是很少有人用“恶心”来形容自己。
江恣更是这样的,从前众人欺辱他的时候便骂他的灵根恶心,他对这词应当深恶痛绝。
可他竟然说了自己恶心。
卫停吟心中被他这用词震了一下。
“……我看,”他说,“我不嫌你恶心。”
江恣苦笑起来。
他抬起手,抓住包了一圈脑袋的那眼罩的黑带子,把它慢慢地,从头上取了下来。
他摘得很慢、很慢。
像是怕猛然在一瞬间露出来会吓到卫停吟,所以他把它慢慢地,一寸一寸,一点一点地取了下来。
眼罩下,隐藏在黑布后寂静多年的伤眼,一点一点,重新暴露在空气里。
看清那片旧伤痕时,卫停吟骤然瞪大了双眼。
面目全非几乎没办法形容它。
上面布满狰狞的烧焦伤痕,还留着几道遭什么尖利爪痕抓下去过的锐利口子。烧焦过的痕迹让那一片的皮肉狰狞地缩紧,那只紧闭的眼睛已然扭曲,怪异地成了一条紧缩的弯线,睁都无法睁开了。
卫停吟惊得微张着嘴,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江恣低下那只幸存的眼眸,抬了抬抓着眼罩的那只手。他想把眼罩戴回去,但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又讪讪地把手放下了。
“在雷渊里……刚掉下去后,便遇上了铺天盖地的劫难。”他轻声说,“后来渐渐习惯了,但是还是有过不慎……有一日,便不慎被渊内的天雷击中了眼睛。伤还没好,又遇上渊兽,又一次被伤到了眼,此后便废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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