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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恣怔在原地。
他望着祁三仪胸口前突然贯穿出来的一截剑刃,怔住了。
祁三仪咚地倒在地上。
易忘天正站在他身后,那张向来愤怒的脸那般冷漠。他抬起眼,瞥了江恣一眼,拔出剑来,回身离开,一言不发。
江恣怔怔地望着他离开,突然看不明白他了。
这是干什么?
谢自雪一剑劈死一片,从魔修群里杀了出来。他刚出来,就撞上易忘天提着剑走了过来。
两人四目相对。
易忘天停了下来,望了片刻谢自雪。
“江恣。”
易忘天望着谢自雪,嘴里叫的却是江恣的名字。
江恣望向他。
易忘天侧过脑袋,瞥着他。
“我已报仇了,”他说,“但你仍是杀了我亲兄的凶手。”
“不过。”
“我不想再管这些事了。”
“今夜魔尊被我所诛,这就够了。”
说罢,易忘天抬脚离去,没有再说一句话。
江恣沉默地望着他离去,魔界里吹起轻风。就像劫后余生般,风轻轻吹起黑色的烟尘,带走尸横遍野的血腥味道。
今夜战未停,天上仍被血光烧得如炼狱。
卫停吟一脚踢开一个魔修。
正身陷血战时,突然,面前的魔修们纷纷眼神一顿,露出一片茫然的清明。
魔修们的动作也都顿住。
卫停吟没来得及收回手,一剑劈出去,又死了一片魔修。
“怎么回事?”
“我在做什么?”
魔修们个个都像刚从睡梦里醒过来似的,茫然地互相对视。
卫停吟直起身,环望四周,就见这些魔修个个都是这样。
魔修们也环顾四周,见到满地尸体与面前的几个浑身浴血的仙修,立刻明白了什么。
“有人入侵!”不知谁大叫,“是谢自雪!!”
“还有柳如意!”
“仙修们来围剿了!!”
“大家拔剑!!”
魔修们立刻都露出满脸杀气,再次提起剑就要杀。正当卫停吟也要提剑再战时,一道沙哑声音从身后厉声道:“住手!”
魔修们纷纷一顿。
卫停吟回过头,江恣从不远处一步一步走了过来,手里还拎着一具焦炭。
他从卫停吟身边走过,将焦炭扔到了众人之间。
“祁三仪已死,”他说,“生死城的尊主,又成了我。”
“现在停战,全都把剑放下,滚回城内去,该干什么干什么。”
“如有异议,可以对我拔剑。”
真是熟悉的一幕,魔修们立刻沉默在原地。
大多数人都难以置信地震颤着瞳孔,望了望地上的焦炭,又望了望江恣。
“尊主……又成你了?”
“这到底怎么回事,到底是出什么事了?”
“不是说他把你杀了么!?”
“闭嘴!”
江恣厉声喝道,身上也往外轰地迸发一道猎猎血光。血光带着法力,这样往外一震,立刻将魔修们全都震飞了出去。
这一下子,让所有魔修如梦初醒。好些人都喷了一口血出来,他们再不敢说什么,慌忙连滚带爬地跑回来跪下,伏在江恣身前,再不敢说什么。
“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竟敢对着我问东问西。”
魔修们把头埋得极低,不敢再言语什么。
江恣对着他们哼了声,转过身。
卫停吟站在他身后。刚刚和魔修们打过一遭,卫停吟浑身都是血,脸上也都是。
江恣看得面色一痛,撸起袖子,小心翼翼地给他抹了把脸上的血。
“没伤到吧?”他说,“怎么这么多血。”
“没有,只是手臂划了几道口子。”卫停吟拿开他的手,看向地上,“死透了没?”
“死透了。”江恣说,“我又补了几剑,保准活都活不过来,也把魂儿给锁上了,无法假死复生。一会儿,就带回三清山,让谢自雪给他做个往生阵,送他上黄泉,保准八辈子都活不过来。”
卫停吟很满意这个处置,点着头说:“这样最好。”
沈如春听罢,也松了口气。她揉了揉自己的肩头,一脸忧心忡忡道:“那也就是说,结束了?”
“魔尊死了,当然结束了。”
“那天道……”
“天道不会有事了。”
回答的不是江恣,是赵观停。沈如春回过头,见这人从不远处走了过来,一身都是泥污鲜血,也没好到哪儿去。
他拍掉头上的泥土,走过来说:“法阵已经毁了,谁都不会再被献祭出去。天道不会再吸收魔道之力,这个祁三仪算是完蛋了。”
“是。”
萧问眉也从另一边走了过来。她也一身泥污,不知道是在毁灭法阵的时候到底出了什么事。
“这一整个法阵都毁了。”她说。
沈如春立刻兴奋起来。
她蹦蹦跳跳两下,一脸期待地回头望向谢自雪:“那也就是说——”
她两眼发亮,谢自雪看得一笑。
“是啊,”他说,“我们赢了,尘世将要太平。”
一瞬的寂静后,仙修们的嗓子里爆出响彻云霄的欢呼声。
众人扔刀丢剑,大声笑叫。有人互相抱作一团,大哭起来,更有人把双手握在一起,竟然生生跳起舞来。
水云门和无生宗的弟子们都疯狂了。顾蓦和商若跑到柳如意跟前,一人呜呜嗷嗷地泪流成河,另一人笑得满面红光,高兴得不行。
上清山这边,就只有沈如春蹦蹦跳跳大笑如疯。剩下几人互看一眼,只是各自感慨万千地笑了笑。
天上依然黑沉,地上血光依旧。
天还未明,但一切结束了。
卫停吟看向江恣。他刚好松了口气,仿佛终于卸下身上重担,他两肩松下许多。
望见卫停吟投来的目光,江恣朝着他一笑。
他走过来,顺势就往卫停吟身上一倒。
“我不行了,”他说,“召天太费法力了,我站不起来了。”
卫停吟无可奈何:“知道了,我背你回去。”
江恣便在他肩上吃吃笑出了声。
卫停吟哭笑不得地骂他:“现在都会做戏了。”
“谁说的,我真不行了。”
“滚。”
第82章 你不是要吃冰酥酪吗
一切结束, 众人欢呼。
卫停吟背着已经高出他一个头去的江恣,一步一步地穿过人群,先走到了人群外围去。
卫停吟沉默不语地穿过喧闹的人群。江恣趴在他背上, 脑袋搁在他肩头上,听见卫停吟呼吸平稳, 闻见他身上的一股血腥味儿。
“师兄。”江恣说, “我重吗?”
“不重。”卫停吟说,“太轻了。”
真的很轻, 江恣轻的跟片儿纸似的。
人群在狂欢,看起来一时半会儿还走不了。卫停吟就把江恣背到了外面一些的地方, 把他放了下来。
两人找了个残垣断壁坐着,卫停吟浑身是血地也往他身上一靠, 长叹了一口气:“累死了。”
江恣笑了声。
“就累到今天了, ”他说, “辛苦了,师兄。”
“往后, 这尘世就太平了, 师兄没什么要忙的了。”
“那最好。”
卫停吟望向不远处还在欢叫笑闹的人群。
他看到几个眼熟的面孔。人群的欢笑几乎要震破耳膜, 兴奋的绝叫带得他也禁不住松快开心了许多。
“这就结束了吗?”他问。
“都结束了。”江恣说,“原本说到底,我就只是想对付这天道而已。这祁三仪对上我, 看都不够看的。”
“而天道啊,师兄。”
江恣低头望向他, “你对抗了天道。”
江恣的血眸里笑意浓浓,卫停吟对着他愣了片刻, 才明白过来,江恣所说的“天道”, 是穿书局。
卫停吟嗤笑了声:“哪儿是我对抗的。我孤零零一个人,可没有那能力。是死在天道里的众人,吞噬了天道。”
“是这样啊。”
“就是这样啊。”
他们长吁短叹,面前是因终于解放而欢笑不停的众人。
卫停吟心中没来由地放松。
是真的解放了。他想。
*
祁三仪想改写天道的荒谬野心,在一夜间便倾覆得灰儿都不剩。如果不是魔界的生死城门前在之后几日都一直留有法阵的残骸,卫停吟都几乎要觉得是自己做了一场太亢长的噩梦了。
但它留在那儿。
虽说祁三仪身上的最后一剑不是江恣刺的,但总归是他把人整了个半死。魔尊的位置又回到了江恣手上,他迫不得已带着卫停吟回生死城呆了两天。
生死城前,祁三仪留下的法阵的残阵也需要毁去。卫停吟之后两日都围着残阵忙活,做了个仙法与之相抵,把这残阵毁了。
江恣在生死城内稳住了城中魔修。之后,两人回了上清山来。
大局已落,但事后的收拾也很折腾人。谢自雪带走了祁三仪的那具焦尸,又带上余下的三个亲传弟子,去山台上做了三天三夜的往生法阵。
弟子们在旁为他护法。
卫停吟做完了事,带着江恣回到上清山上,就见这三个人脚步飘忽的也回来了。他一问才知,这三个为了给谢自雪护法,三天三夜都没合眼。
送走了他们仨,一转头,就见谢自雪也回来了。
谢自雪走上长阶,抬起眼,和卫停吟四目相对。
他们沉默地相视了片刻,谢自雪朝他笑了下。
“江恣呢?”
谢自雪走过来问他。
“先回舍院了,”卫停吟说,“他说要回去待一会儿。”
“是吗。”
谢自雪没有多问,点点头后从他身边走过,朝他挥了挥袖子,“进来。”
卫停吟转身从善如流地跟上他,进了新山宫之中。
谢自雪招呼他坐到正厅的一把椅子上,给他倒了杯茶。
卫停吟双手接过,作揖谢过了他之后,才坐到谢自雪指过的椅子上。
卫停吟刚抿了一口茶,谢自雪就开门见山地开了口:“祁三仪一事完后,水云谷就代替无生宗和三清山,向仙修界中汇报了此事。”
“近些年,江恣虽说祸害得苍生鸡犬不宁,但这次刺杀了祁三仪,没让天道受染,也算是大功德一件。听人说,掌事人们同去了雷渊一观,天道之中的确有魔气,且有献祭法阵残留的痕迹。”
“祁三仪要做的事,已得到证实。江恣这次有功德,也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谢自雪摩挲着茶盏,“我还听人说,眼下各大门派中,居然有许多死了许久的人从棺材里爬了出来。”
卫停吟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安抚了一下自己,把茶水咽了下去,咳了两声。
“且各个都是死于江恣剑下的人,”谢自雪盯着他,“你做的,对吧?”
卫停吟拿起帕子,擦了擦嘴:“也不能说全是我做的,但确实跟我有关系。”
话说到这份上,谢自雪已懂了。
“江恣这些年杀人放火,恶事做了许多,但说到底也是有些苦衷。我们对他见死不救,他心中有怨,出来后屠戮仙修……想必那是叫你回来的手段,也是有些不得已在里面。”谢自雪说,“是是非非恩恩怨怨,本就是剪不断理还乱的东西,没法说个黑白分明。”
“我欠了他,他也伤过我。”谢自雪叹了声,“过去那些事,我与他都有不对之处。好在,历经了祁三仪一事,仙修界中对他的成见也少了许多。”
“倘若他要做魔尊,只要日后与仙修界相谈一场,愿签下些双方求同存异的太平契书的话,仙修界中,也不会有人再说什么,日子都会太平下来。”
话说到这儿,谢自雪顿了顿,抬头问,“你们想如何?”
卫停吟沉默了瞬。
他望着谢自雪,沉默了挺久。这问题他一直在想,也问过江恣,可江恣却始终是怎么都行的态度。
卫停吟想的话,他怎么样都行。
卫停吟想了想,觉得回去也是没什么可留恋的。
他又看了看谢自雪,谢自雪眼睛里有些对他的担忧。
卫停吟忽然就想起从雷渊里爬上来那天。那天他倒在崖边,天上血雨滂沱,在什么都看不清的迷蒙里,他看见一身血红的谢自雪。
他不知道在那儿呆了多久,但看一身白衣都红成那样,想来是在雨中等了他很久。
似乎在这里,担心他的人更多些。
“留在这里吧。”卫停吟说,“我跟他去魔界待着,省着他做什么都焦头烂额。”
谢自雪笑了声:“好。”
“师尊。”
“嗯?”
“我有一问,想问问你。”
“说。”
“易宗主,”卫停吟问他,“你是跟他说了什么,他居然愿意跟着你打头阵,一同去魔界?”
卫停吟把话问出口,满脸的疑惑不解,“他不是一直想要你以死谢罪么,为何这次如此听你的?”
谢自雪闻言,沉默一会儿后,放下茶盏:“司慎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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