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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恪把人拖进角落里的洗手间。
场子里的人起初并没有发现DJ的失踪,他的助理调低音量,换了首相对和缓的音乐,权当中场休息。随着音乐风格的转变,舞池里躁动的气氛果然一起跟着降了下来,旁边始终紧紧握着温悦胳膊的田璐心也得以松一口气,她小心翼翼地问:“你现在想起来自己是谁了吗?你能认出来舞池里的这些人,谁是你的姐姐吗?”
温悦把黑眼珠翻上去,用森森的眼白看她。
田璐心:“……”
“Sam哥!你们谁看见Sam哥了!”十几分钟后,助理总算发现了不对,想打电话找人,手机却在打碟机旁边响了起来。
手机都不带,跑哪去了?助理满脸疑惑,一边切回节奏感极强的蹦迪曲,一边推高音量,又示意旁边的人帮忙盯着,打算亲自去洗手间找人,结果还没等他走远,舞池里已经爆发出了新一轮的欢呼。庄宁屿站上了音响控制台最醒目的位置,灯光师及时给这银·Bar门面追过去两道高光,金色蕴满他的纤长眼睫,气氛瞬间被抛至下一个高点!
“不行不行!”田璐心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拖住受环境影响而突然暴起的温悦,不让她手脚并用地往二楼爬。
刚下楼的易恪也一脸费解,他看着舞池里失控拥挤的人群,右手按向腰间配枪,同时用眼神询问不远处的人——怎么回事?
庄宁屿示意他稍安勿躁,自己抓过一旁的耳麦戴好,蓝牙切换下一首新歌。零帧起手,没有任何前奏,甚至都没有任何伴奏,只有工地紧身裤黄毛爱而不得的深情嘶吼:“你说你要当那李厂长的小三,不应该啊不应该!”
所有人都愣住了,也包括童一帅在内,他原本正站在二楼专心致志欣赏着庄宁屿的顶级美貌,感慨着造物主手法的神奇,结果下一刻就被天花板上那一排嵌入式德国大音响炸得差点呕血。店里有了片刻沉默,而后就是轰然爆发的大笑,而那堪称噪音的歌声还在继续,童一帅丢掉酒杯,拖动着颤巍巍的双腿踉跄下楼,整个人都颤抖发狂,虽然面孔被面具严严实实挡着,但庄宁屿知道,他一定已经气疯了。
高度强迫症,完美主义者,耗费所有精力打造的玩偶派对,因为这首低俗的歌,有了一个永远无法被抹除的黑历史,如霉斑之于娇嫩花瓣,污染着所有看客的感官。
易恪及时接住庄宁屿的意思,他先一步冲到楼梯口,拦住盛怒的童一帅,然后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扯着胳膊就往三号门上一按!
“咚!”
门纹丝不动。
童一帅简直要出离愤怒:“你在干什么!”
易恪发自内心地说:“好难听的歌。”
“那你还不快点把他弄下来!”童一帅扯着嗓子,头发倒竖,尖锐的破音几乎要冲透金属面具,胸腔剧烈起伏着,“快!”
“好的老板,马上去。”易恪松开手,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台,把庄宁屿带离。DJ助理松了口气,赶紧接管控制台。
易恪搂着他的肩膀,边走边问:“哪儿弄来的神曲?”
庄宁屿答:“半小时前让钱越现唱的。”
词作者是吴桃,她没辜负自己文科生的身份,在网络营销方面有着独特造诣,二话不说就贡献出了“我老公不听我的话,硬要把婆婆纹在身”“嫁人就嫁特朗普”“如果当年男朋友的老板能更加勇敢一点点”等一系列兼具伦理与道德的炸裂歌词,并连夜交由钱越手中。
钱越:“我我我我来吗但是我不怎么会唱歌,水平一般!”
庄宁屿:“不要谦虚,拿出你上次部门聚会唱KTV的绝对音感来!”
就这么把原本打算一直待在VIP席的童一帅活活激下了楼。
“但他不是‘钥匙’。”易恪说。
庄宁屿刚才也在工作台上目睹了童一帅开门失败的全过程,既然绝大多数可能性都已经被排除,那么现在就只剩下了最后一个人——尤红。
时间已经来到晚上九点半。
第31章 玩偶派对13
控制台上的DJ助理顾不上再找人,他手忙脚乱地切好歌,打算今晚就把自己焊死在工作岗位。不过眼下童一帅也没心思找DJ的麻烦,因为人群已经在第一时间发现他竟然来到了一楼,如一滴冷水滴进沸油锅,华美精致的“玩偶”们霎时爆发出新一轮的欢腾,他们层层叠叠簇拥而来,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就把人推到了舞池最中心的位置——
“摘面具!摘面具!摘面具!”全场都在兴奋而又嘶哑地叫喊着。
会在店庆后摘掉面具,这原本就是童一帅的公开承诺,也是银·Bar店庆最大的卖点之一,眼下承诺重新被提及,很快就引来一场声势浩大的附和。人都是有好奇心的,尤其是当谜底已经近在咫尺时。有人等不及童一帅的回应,干脆自己直直伸出胳膊,想去揭下那银白色的惑人秘密。
童一帅狼狈地躲了过去,他的手指细得惊人,也长得惊人,紧紧按住脸上的面具时,像两只苍白嶙峋的鬼爪。而人群还在不断往前涌动,他们的情绪已经被彻底点燃,把摘面具视为了整场派对最刺激的环节,不知道是谁第一个起头,总之等童一帅反应过来时,他整个人已经被无数双手高高抬了起来!四周景物旋转,天花板上璀璨的水晶吊灯发出刺目光芒,他本能地闭了闭眼睛。
“不要啊!”在一处不起眼的角落,田璐心也在跟着大叫。温悦刚才突然挣开她的束缚,不管不顾向着舞池冲去,即便路已经被堵得水泄不通,白裙少女也依旧拼尽全力,跌跌撞撞地往前挤着。她的精神污染程度明显在不断加剧,一边挤,一边高高举起双手,踮起脚想要和其他人一样,去抓童一帅的面具,但因为身形太过单薄,又很快就被挤得失去重心,在即将摔倒的一刹那,幸亏庄宁屿及时赶到,把她甩在肩头扛出了人群。
田璐心欲哭无泪:“庄队,对不起,她突然就跑了。”
“没事。”庄宁屿把温悦按在椅子上,扯过她的手环查看,绿色,运转正常,防护等级并没有出问题,但很显然,这个运转正常的手环并没有起到任何应有的作用。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舞池,童一帅依旧被十几双手平举在最高处,灯光拢住他的身体,像脆弱蝴蝶,像一片纤薄的枯叶,也像中世纪油画中即将被献祭的纯洁圣子,身边恶魔环伺。
伴随“刺啦”一声,高定礼服终于承受不住十几双手的撕扯,在混乱中裂开口子,布料飘落,一抹苍白的肌肤裸露在空气里。童一帅嗓子里发出来的声音陡然拔高,他单手按住面具,剧烈扭动着身体,想要挣开束缚。而人群外的高壮保安直到此时才终于觉察出不对,开始挪动着沉重的步伐“轰隆隆”往老板身边挤,但还是迟了一步,有一个宾客的手,在晃动中竟然勾住了童一帅的领结,他立刻兴奋地把领结朝自己的方向继续拉扯,眼看就要把人扯落“祭坛”,忽然之间——
“乓!”
一道红色光影从天而降,如飓风般卷开癫狂人群,两只手像安了弹簧一样陡然伸长,精准握住童一帅的腰,硬生生把他夺了过来。
“啊!”宾客们眼睁睁看着从自己脑顶“飘”过去的老板,齐声惊呼。
庄宁屿看着玩偶身上剪裁利落的红色职业套装,说:“是尤红。”
即便没有收到邀请函,即便童一帅看起来对她深恶痛疾,但尤红依旧像五年前一样出现在了派对现场。她并没有立刻放下手里的人,而是继续高举着他,转身朝着员工电梯的方向奔跑,而童一帅就那么骑在她的头上,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自己被扯坏的衣服。这画面实在荒唐过了头,更荒唐的是在他们身后,还跟着一大群手舞足蹈的狂热玩偶——
“摘面具!摘面具!摘面具!”
尤红伸手按下电梯。
童一帅捂住敞开的衣领,尖锐咒骂:“他们是疯了吗!”
电梯“叮”一声停稳在一楼,在门打开之前,易恪已经先一步赶到,他想带着尤红去三号门,但有人比他速度更快。调酒师和阿林一前一后,高举手臂重重挥向了尤红和童一帅,“咚!咚!”两下木棒敲击的沉闷声响传来,尤红往前一个趔趄,整个人扑倒在电梯门上,童一帅猝不及防,“咕噜噜”滚落在地,金属面具的边缘割破了他的皮肤,鲜血顺着脖颈流淌下来。
“啊!”他凄厉地惨叫。
尤红像是被叫声刺激,飞速地爬起来,本来想去拉童一帅,却被调酒师死死抱住了双腿。被污染的精神会放大一切情绪,或许是想起了妹妹被星美丽医托拖下地狱的全过程,调酒师再不复以往的优雅有礼,那些以为已经放下的仇恨,和“医托的行为尤总未必知情”的自我安慰全部被洗出大脑,他成为了一个狂躁的疯子,满心只剩为妹妹讨回公道一个念头,和尤红撕打在一起。
“放开我!”温悦还在人群外挣扎,一边挣扎一边跟着大部队的节奏叫,“童一帅!童一帅!”
田璐心已经被她扇了好几巴掌,此刻正眼冒金星,简直一肚子火:“童什么帅啊,别犯花痴了,你快点给我清醒过来!”
温悦依旧不管不顾地想继续往前冲,手里握着一个也不知道是从哪儿摸的酒瓶,挥舞着到处乱砸。田璐心忍无可忍,用庄宁屿刚刚交给自己的手铐,把人锁在了吧台的水龙头上。
“放开!”
“想想你的姐姐!”
听到“姐姐”,温悦果然停下了正在乱砸的手。
田璐心一边拍着她的背安抚,一边焦急地看向人群,虽然绝大多数玩偶的脸孔早就已经趋同,但身为感情这么好的亲姐妹,总该有点心灵感应的吧?
温悦自言自语:“姐姐。”
田璐心“嗯嗯嗯”地答应:“在找了,姐妹我在帮你找了!”
银·Bar里的客人,目前已经在混乱中,被分成了四拨——
一拨是狂热的,如同信徒奔赴信仰般,无视童一帅已经满脸鲜血,一定要揭下面具的客人们;
一拨是正在双手捂脸,仓皇逃窜的,童一帅和保护他的保安;
一拨是正在打架的尤红、调酒师和阿林;
最后一拨是要把尤红带去三号门的规则破除者们。
尤红虽说战力惊人,但毕竟面对的是两个一米八五的成年男人,没多久就落于下风。她倒在地上,看着迎面砸来的铁艺椅子,眼底露出惊惧的光。
“砰!”易恪一拳砸飞了高脚椅。
调酒师和阿林齐齐转过头,充满敌意地注视着他。
易恪从地上拖起尤红,对方却丝毫没有要道谢的意思,一把甩开他的手,就要接着去追童一帅,而后者眼下已经连滚带爬地上了二楼,此刻正站在围栏后声嘶力竭地大喊着,试图让所有人都冷静下来,刺耳的声音配合那淋淋漓漓滴落的血,荒诞而又恐怖。
田璐心没见过这种可怕场面,干咽了一口:“……这也太疯了吧。”
温悦认真地盯着她:“杀。”
田璐心吃惊地转过头:“你说什么?”
三号门位于童一帅的反方向,易恪想把尤红带过去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再加上还有攻击力拉满的调酒师和阿林。庄宁屿掌心攥着NO.9,犹豫再三,正准备掏出来,抬头就对上了易恪投过来的,凶悍的,饱含警告的眼神。
但没警告住,庄队在“视而不见”这方面有着极高造诣,脑袋若无其事一转,主打一个只要视线错开,茫茫宇宙中就只剩自我,没谁能再管得住。眼看着他淡定飘走的身影,易恪简直气不打一处来,但又不能对缠住自己的怪物们使用高杀伤力武器,毕竟现在还没能完全确定破除规则区的“钥匙”到底是谁,所以即便是已经开门失败的调酒师和阿林,他也要确保他们一直活着。
庄宁屿鬼鬼祟祟,窸窸窣窣地拆开针剂包装。
易恪抓住阿林的后领,把他像沙包一样扔了出去。
面对这泰山压顶的人体袭击,庄宁屿本来可以轻松躲开,可考虑到阿林平时对自己的照顾——哪怕是怪物,哪怕对方此时已经完全失去理智,但照顾依旧是照顾,所以他还是伸出手,接住了对方已经完全变成木头的躯壳。
阿林用黑红色的眼仁看着他。
庄宁屿扯出一个礼貌的笑:“不客气。”然后掏出手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人和楼梯扶手锁在一起,再抬头时,就见调酒师也已经被易恪控制住,正双手反拷着趴在地上。
易恪粗喘着朝这边看过来。
庄宁屿火速举起双手以示清白,没打,我没打!
易恪这才放心,他擦了把嘴边的血迹,站起来继续去追尤红,结果还没等走出两步,二楼的童一帅又毫无征兆地开始发疯,他高高在上地看着尤红,全然不复刚才手忙脚乱骑人家脖子上跑路的狼狈,而是又回到了高贵王子的状态,不紧不慢整理着领结,再伸出手优雅一指:“你。”
所有玩偶都齐刷刷看向尤红。
童一帅又屈起手指,敲了敲自己的面具,然后残忍而又尖酸地嘲讽:“对,就是你,我的酒吧不欢迎你这个老女人,丑陋的异类,衰老的怪物,这里到处都是镜子,照一下自己的脸,你难道不觉得恶心吗?”
尤红胸口里发出空洞的回响。
童一帅轻飘飘地说:“滚。”
但店里的玩偶们并没有给尤红“滚”的机会,他们也跟随童一帅一起,讥笑着她不再年轻的容貌,讥笑着她并不纤细的身体,一步一步围了上来。
银·Bar分化为两个阶级,上位者是年轻美丽的客人与员工,下位者则是没有被邀请的尤红,在这场分化中,年轻美丽的玩偶们自愿成为运转“恶”的齿轮,灵魂病入膏肓,不约而同充当起了打手。
眼看尤红已经被团团围住,庄宁屿果断“啪啪啪”地拍手,把场里的注意力转移到自己身上:“都看我!”
麦克风把他的声音无限放大,玩偶们虽然疑惑,但还是乖乖转过了头,对于颜值优越的“同类”,他们尚且保持着表面上的友好,于是纷纷瞪圆毫无生机的眼珠,嘴巴微张地等待着,场面看起来有些搞笑。
易恪抓住这个空当,一把拖起尤红就朝三号门冲去!他无视她的挣扎和尖叫,以近乎于恐怖的爆发力,一路撞开拥挤人群。尤红被他拽得连连踉跄,尖细鞋跟在地板上蹬出白色划痕,她仰面朝天,还没来得及发力挣开,视线却刚好撞上二楼的童一帅,她发现对方竟然正在欣赏自己的狼狈,没有丝毫要帮忙的意思,甚至,她还从那双深掩于面具之后的阴暗眼睛里,看出了一种轻视,一种厌恶,恨不能让自己马上去死的厌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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