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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物恨恨地瞪了他一眼,最后还是不甘不愿地按下了关门键。车辆再度驶进漫天大雾中,现场众人面面相觑,真能开走?
叶皎月摇头:“不大可能。”
果然,一个小时后,车辆又从白雾里开了出来。车门打开,易恪先一步跳下车,庄宁屿跟在他身后,看起来神情恍惚,脚步也比较虚浮。
“庄哥!”钱越赶紧跑上前,还以为他遭受了精神污染,于是赶紧看了眼手环,就见精神污染指数依旧是零。庄宁屿摆摆手,他确实被污染了,但是和怪物没关系,只是被迫听了一路易恪的精选噪音集合,到现在耳边依旧是铺天盖地的鬼哭狼嚎,中间还夹带私货混进去一串情歌,听起来每一句歌词都意有所指,对心里有鬼的人来说,堪称顶级精神折磨。
“怪物对噪音没有过激反应。”易恪简短向叶皎月汇报,“他表现得就像是一个正常的公交司机,会皱眉,会抱怨,会不耐烦,但不会殴打乘客,如果我们是规则内的未成年母子,现在应该已经顺利下了车。”
“这一路什么都没发生?”
“没有,也没有任何停靠,车辆只是不停地在白雾中行驶着,然后我们就再次回到了这里。”
规则之外的乘客是无法借助155路社区公交离开的,这种结果并不意外。在确认怪物司机并不会被噪音激怒后,叶皎月按计划,分两批送走了小区内的所有合规乘客。
庄宁屿问:“目前还剩多少人?”
“一百零九。”钱越翻着资料回答,“小区常住人口共三百五十六人,暑假游学走了一批小孩,夕阳红旅行团又走了一批退休教师,加上刚刚离开的三十多名母子,目前整个小区一共剩余五十名老人,四十二名成年男性,和十七名成年女性。”
“把剩余的居民分成三十户,安排他们住进同一栋楼,尽量让每一户人家都有我们的队员驻守。另外,把所有物资集中起来,每天统一发放。”叶皎月说,“让1601的住户暂时搬离,宁屿,你带几个人住进去。今晚老时间,所有人开线上会议,商量一下该怎么赚取规则币。”一百多个人,再加上数量不定的怪物,每天的食物消耗量并不算少,在找出破除规则的方法之前,得先解决食材问题。
夜幕再度降临,好像要比前一晚更冷几度。
易恪以一堆极其正面积极的理由,比如“实习期我想多学习”,又比如“既然我没有单独行动的能力,那我就从和大家一起行动做起”,顺利让叶皎月把自己也分进了1601。
叶皎月私下对庄宁屿说:“我觉得小易这孩子干劲十足。”
庄宁屿对这一点倒是不否认,孩子劲确实挺足,但具体足在哪里,不太好说。
1601是大户型,除庄宁屿和易恪外,另有五名队员入住。在经历过前一夜的家政实践之后,大家已经有了丰富经验,收拾房间、做饭、待客、洗衣,分工协作有条不紊,顺利在晚上十点把“老朋友”送进卧室。
“你们说,这怪物每天出去都在做什么,怎么跟在泥巴堆里刚打完滚似的。”
“谁知道呢,一点头绪都没有。”
“实不相瞒,他身上浓浓的班味儿,以及半死不活的眼神,看起来真的好像要加班的我。”
队员们七嘴八舌地讨论着,易恪端出两盘简单的炒面,找到阳台上的庄宁屿:“吃点东西。”
“张叔做的?”庄宁屿接到手里。张叔是目前1601所有住客里看起来最擅长烹饪的那一个,胖而喜庆。
易恪回答:“我做的。”
庄宁屿并没有对此发表任何意见,但没关系,完全不影响易恪无问自答:“专门为你学的。”
要不是看在易国东的面子上,庄宁屿觉得自己很有可能已经向有关部门投诉了八百次,怎么动不动就要来一句表白,这工作环境真的堪比红灯区。炒面并不难吃,甚至还有一点他所钟爱的,在炒面届里不太常见的,咸咸甜甜的沙沙蛋黄口味。这一次依旧没有等到庄宁屿开口问,易恪继续说:“特意问了钱越。”
“……”
小钱浑然不觉自己目前已经成为了和平年代的叛徒,还在和吴桃汇报,有钱人做事果然不一般,都这种时候了,还惦记着要维护好和庄哥的上下级关系,问我他喜欢吃饭还是面,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小易好像非常觊觎我的工作。你说有没有这么一种可能,在我嫉妒他的时候,他其实也在嫉妒我?
吴桃毫不留情地戳破,清醒一点,你这工作什么好觊觎的,天天事儿婆一样到处劝架。
空气中的湿冷越发浓厚,覆在皮肤上,像某种看不见的细鳞蛇。庄宁屿此刻甚至有点怀念之前那条那人来人往的地铁通道,虽然闷热嘈杂,没有空调,但至少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
队员们已经各自回了休息区,准备参加线上会议,易恪泡好两杯茶端到客厅,庄宁屿没有给他发展暧昧的机会,单刀直入问工作:“你有什么想法吗?关于赚取规则币。”
易恪摇头:“没有。”
庄宁屿却说:“你有。”他虽然并不是一个微表情分析师,但就昨晚易恪在听到“赚钱”时的反应来看,不像毫无想法,而且身为易家的儿子,多少也该继承一点这方面的基因,不然岂不是浪费了易国东那张天天出现在财经频道的权威脸。易恪果然没有再否认,而是笑了一声,反问他:“那你想让我赚多少?”
考虑到对方在说这句话时,脸差不多已经架到了自己肩头,庄宁屿觉得有必要加进去一些精神损失费,于是把原定金额从两千稍微往上一提:“五万。”
“好,那就五万。”易恪答应,“三天,我保证给你赚回来。”
第5章 桃李小区5
这句话其实有些宾语错误,毕竟易恪在这次行动里能赚十块也好,能赚十万也好,最终获益者都是桃李小区居民,和庄宁屿个人关系不大。但现在暂时不纠结这个也行,因为如果真的能有五万规则币入账,那按照目前的菜价来看,足够应付所有居民加怪物很长一段时间的日常开支。
庄宁屿选择相信易恪的赚钱能力,但同时不忘提醒:“如果你想靠暴力手段硬抢,成功的可能性应该不高,而且规则也不允许你把那辆宾利打折出售给怪物。”
“我发现你是真的不会替我心疼钱。”易恪对他表示钦佩,“为了五万虚拟规则币,就要我把货真价实的新车抵出去。”
现在还不到山穷水尽的时候,况且大少爷只是钱多,人又不傻,看起来也没有拿资产打水漂的霸道爱好。他抱着电脑靠在沙发上,依然穿着不合身的生日T恤,洗过一水之后,布料变得越发柔软贴身,和暖黄灯光一起,勾勒包裹住了那些起伏的肌肉轮廓。
庄宁屿不知道为什么专卖店里正义凛然的纯色T恤,到他身上就变得如此欲拒还迎纸醉金迷,但好在线上会议已经开始,耳机里是叶皎月的声音:“诸位,今晚有没有什么异常?”
“在怪物回家之后,天气似乎变得更冷了。”有队员迟疑,“是我的错觉吗?”
“不是错觉。”叶皎月说,“根据监测结果,今晚的气温的确要比昨天更低,但在规则之外,整个锦城又仍旧处于持续高温状态,所以桃李小区的温度波动应该就是和怪物有关。至于这种波动是否具有持续性,仍需要再多观察几天。”
“还有,他似乎比昨天要更加暴躁。”另一名队员补充,“像是一个会移动的炸药桶。”这点从怪物敲门的手法就能看出来,当时巨大的“砰砰”声响彻在楼道里,堪称三百六十度环绕惊雷,吓得隔壁一位老太太险些昏厥。
更冷的天气,更恶劣的性格,除此之外,暂时没发现更多异常。
至于要怎么赚取规则币,众人的提议也是五花八门,但鉴于大家在这方面的经验都相当不足,因此绝大多数建议都集中在找一个钱包最厚的怪物直接放倒他,至于会不会变异,那也要先放倒再说,万一变异后的钱更多呢,如潮水般涌出,这谁能说得准。
无视规则直接抢钱这种事,叶皎月在之前的行动里并不是没干过,但抢完的后果……属实有点不堪回首。她问:“有没有稍微带点智慧含量的提议?”
线上会议室陷入一片沉默,半天才有人回复,如果不能明着抢,那我们每天想办法偷一百,也不是不行。
叶皎月发来一串振聋发聩的问号。
庄宁屿看了一眼易恪:“你不发表一下意见?”
“对啊易哥,这属于你的独占领域。”耳机里顿时传来一片马屁声,也不知道队员是真的相信易恪,还是庆幸自己终于可以不再贡献本来就没多少的赚钱智慧,“能不能教教我们?”
易恪说:“你们可以主动问他要。”
叶皎月迟疑:“直接要,他会愿意给吗?”
“已知目前小区一共出现了四类怪物,分别是客人、菜市场摊主、超市店主和公交车司机,后三类经过我们验证,他们的行为大致符合基本逻辑。”易恪说,“唯一例外的,只有‘客人’。”
粗鲁,野蛮,不讲卫生,不允许房间里的人发出任何噪音,理所应当接受服务,随时随地施展暴力,堂而皇之占据主卧,以及非常准时的早出晚归。当中任何一种行为套在“客人”身上都是极度不和谐的,但“主人”却可以。
易恪继续说:“要是把怪物放在‘主人’的位置上,那整件事就会变得合理许多,或者说得更具体一点,他更像是一个有着严重性格缺陷的暴力男。工作应该很辛苦,否则不会每一天都灰头土脸地回来,而我们扮演的角色,应该就是‘主人’的‘法定伴侣’,不仅负责家务,还得承受家暴。”
叶皎月立刻给总部发了一封邮件,让他们把对桃李小区的调查重点放在此类案件上,看能否找出规则背后的故事。
“这么一说,好像的确更加符合逻辑。”钱越打开新思路,“假定他是丈夫,那我们作为没有经济收入的妻子,当然可以问他要点生活费。”
“最好不要狮子大开口。”叶皎月提醒,“结合当前物价,我建议你们先从三百开始。”
线上会议很快结束。易恪活动了一下坐到酸痛的筋骨,又看了眼窗台上的温度计,二十摄氏度,不像盛夏,更像是锦城秋天的夜。
“这就是你的计划?”庄宁屿问。
易恪一边往卧室走,一边问:“不合理吗?”
“合理。”等他从卧室出来,庄宁屿才继续说,“关于‘主人’和‘客人’的角色,我完全赞同你的观点,但这个怪物看起来属实不像是能慷慨掏出五万生活费的样子。”
易恪抖开手里的毯子,蹲下盖在他的膝盖上:“急什么,还不到三天,明天你先按照叶队的计划来,剩下的全部交给我。”
毛毯材质轻薄柔软,很新,不像是1601业主留下的东西。由此来看大少爷那辆宾利是真的没有白开,运力堪比中型货拉拉,时不时就能从行李箱里摸出来一点殷勤。庄宁屿懒得多问,抬手把人打发回卧室,眼不见为净。
但毯子是很管用的,具体表现在这一夜虽然也下了雨,却没有熟悉的疼再钻进膝盖。
翌日清晨,怪物照样坐在餐桌边狼吞虎咽地进食。各种杯盘碰撞出叮叮当当的声音,最后一杯豆浆被他灌进去之后,怪物站起来,粗鲁地用衣袖擦了擦嘴,拿着公文包就准备离开。
“请等一下。”庄宁屿叫住他。
怪物停下脚步,缓慢地转过身,两只浑浊的眼睛和他对视,身为“丈夫”,眼神中看起来并没有爱意,甚至都没有善意。
庄宁屿站在餐桌边,一边收拾杯盘一边随意地问:“晚上你想吃什么?”
怪物思索片刻,然后说:“牛肉面。”
“好。”庄宁屿点头,又说,“但牛肉最近涨价了,我的钱可能不够,能再给一点吗?”
听到这句话,怪物的神情肉眼可见地不耐烦起来,他往前挪动几步,胸口险些要撞上庄宁屿的脸,左手也直直伸进裤兜。易恪站在客厅另一头,手里紧紧握着激光枪,红色小点随着怪物的手臂一起移动,直至最后消失——威胁基本解除,因为对方并没有掏出武器,而是从钱包里抽出几张规则币,用力丢在了餐桌上。
“砰”!
怪物离开房间,厚重的防盗门被他撞得险些脱离墙壁。庄宁屿从桌上把钱一张一张地捡起来,一共两百六十三,手心朝上的日子确实不好过,这么大费周章,也就能买几斤牛肉。
小钱同志远程嫌弃道:“他一顿要吃八张鸡蛋饼,两桶豆浆,怎么好意思只掏这么点钱的,老大,明天你还能接着要钱吗?。”
“能,不过我大概率会因此挨揍,性价比不算高。”庄宁屿问,“你家里的几位老人怎么样?”
“他们目前正在跟着我一起骂这小气怪物。”钱越说,“声如洪钟,词不重样,精神攻击拉满。”
叶皎月转发给庄宁屿一封文件。经过调查,目前暂时没有找到桃李小区有关于家暴案的记录。但没有记录不代表没有发生,毕竟有相当一部分受害者在遭遇来自丈夫的暴力后,大概率会选择忍气吞声。
下午的会议室里愁云惨雾,叶皎月开玩笑:“怎么,大家,要到钱了还这么不开心?”
“要是要到了,但他早上看起来恨不能生吞了庄队,为两百多块就能吹胡子瞪眼,甚至还故意把钱丢进残羹剩饭里,这也太憋屈了。”一名队员说,“怪物的付出和小区物价完全不匹配,但看他的反应,短期内显然又不会愿意继续掏钱。嘶,掌心朝上的日子不好过。”
“至少证明小易的思路是对的。”叶皎月说,“怪物愿意给生活费,他的确是‘主人’。”
性格暴戾的丈夫,没有经济来源的妻子。庄宁屿看着屏幕上的规则:“结合第一条规则,母亲可以带着孩子乘坐155路公交车离开。假定我们所有人现在扮演的都是‘妻子’的角色,那只要能找到一个‘孩子’,是不是就能离开规则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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