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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现在她清晰的感觉到,那只手越来越疲惫,松开只在一瞬间。
对此,拥有十多年治疗经验的她居然束手无策。
程姝华选择换了个角度,“你有做些快乐的梦吗?”
沈容与迟疑了下,说道,“梦见自己变成浣熊,算是快乐的梦吗?”
程姝华挑眉,“当然算。”
沈容与:“可是梦的后面,我被抓去当宠物了。”
“被谁?”
“狐狸。”
程姝华笑,“挺有意思的梦,有想过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吗?”
“没有。”
“从心理角度上来说,梦是现实的延续,是对现实的一种映射,简单来说,你在现实中有遇到与那只狐狸相似的人吗?”
“没有。”
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沈容与的表情明显有些不自然,程姝华只是笑笑,并没有拆穿她,总归这是一个很好的苗头。
今天算是收到了一个好信息。
心理咨询结束,沈容与走出门,神态自然,与平常没有分别。
大冰给她递上了一个平板,“大小姐,晚上七点十五,闻师父正在西门的一家古董店里买颜料,八点回到宅子,直到第二天早上都没出来过。”
沈容与看了会儿监控中的闻卿,摆摆手让大冰把平板收起。
这证据不能证明闻卿不是晚上的那个人,毕竟那人会飞,谁知道闻卿是不是在宅子里是冒着金光闪现过来。
“据中央气象台预报,今年第13号台风将于8月24日凌晨移入东海东部海面,强度缓慢增强,中央气象台发布台风蓝色预警,受台风影响,预计本市将有大到暴雨或特大暴雨,请广大市民及时关闭好门窗....”
徐曦躺在沙发上,拿着遥控器换了个台,“今天晚上要下大雨,你要不睡我这。”
沈容与从冰箱拿出一杯酸奶,回身坐在吧台上,“不了。”
徐曦:“别了吧,新闻说今天台风要来,不安全。”
“相比你台风,我觉得你家更不安全,你看你家像是能睡的样子吗?”
客厅能用“惨不忍睹”这四个字形容,酒瓶四仰八叉地倒在地板上,烟灰缸里叠满各式牌子的烟头,蛋糕的奶油黏在了各个角落。
徐曦不以为然,“这些我回头让阿姨来打扫一下,你可以睡卧室。”
“你家客房、主卧全都有人睡过,你觉得我会去睡吗?”沈容与喝了口酸奶,连带着口腔里残余的酒味一同咽了下去。
昨夜徐曦过生日,叫了一群朋友来别墅轰趴,喝酒、唱歌、打游戏胡闹了一整晚,场面一度混乱,最后没几个人能站起来出别墅,就连沈容与都喝了不少酒,醉倒在沙发上,醒来就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
徐曦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恍然大悟,“我喝断片了。”
她捡起地毯上的手机,朋友群里发了好几百条消息,有的是昨晚的照片和视频,徐曦看见某个视频封面,“唰”就点进去。
开头是一阵大笑声,很多人围在一块吵闹,“沈容与,你喝醉了。”
“我没喝醉!我能走直线!”
视频里的人大着舌头说完话,拎着酒瓶歪七扭八地走完了个直线,全场给她响起了掌声。
“我说我没喝醉吧!”
“哈哈哈哈哈。”
“听到没,我们沈大小姐没醉!”
又是一阵笑声,与视频外徐曦的笑声重叠在一起,“沈容与,你看看你这鬼样子。”
沈容与木着脸,“关掉,我不想看。”
徐曦一边给这视频点了保存,一边笑道,“昨晚你在躁期吧,这么放得开。”
沈容与没说话。
徐曦意识到自己猜对了,回头看她,“不会吧?”
沈容与:“不然呢。”
正常情况下,她怎么可能话这么多,一想到昨晚的自己在发酒疯,她真想穿回去把自己敲晕。
徐曦掰着手指数了数,忍不住担心道,“你这个月第四次到躁期了吧,这也太频繁了,而且每次持续时间又很短,就一两天结束,你身体上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沈容与皱了下眉,是有些不对劲。
过去的四年里,她躁期是多于郁期,一般是发作一次持续三周左右,然后正常一段时间,循环两三轮躁期后,迎来下一个郁期。而这段时期躁期频发,郁期很长时间没来了。
“前段时间我刚去看过医生,没多大问题。”她说。
徐曦:“好吧,总比来四次郁期好....”
“你继续睡吧。”沈容与拿上搭在沙发上的外套,说道,“我走了。”
“别忘记吃药。”
“知道了,操心死了你。”
徐曦看着门被关上,叹了声气。
关于沈容与每个月的发病频率,她记得比医生都清楚。
回想起刚确诊的那段时间,沈容与根本集中不了注意力去学习工作,只能通过金钱、酒精去消耗旺盛的精力和排解心理上的不安。以往那么不屑于沉溺于一时快感的人,居然有一天也会陷入纸醉金迷中。
身边第一次见沈容与的朋友说没想到,原来沈大小姐和他们一样是个会玩的二世祖。
她想说,不是的,她只是生病了。
过生日的这栋别墅离沈宅有段距离,沈容与忌惮下雨天,便就近去了滨江的大平层,她名下的房产每隔两天都会有专门的佣人去打扫,因此特别干净。
这儿是沈容与第一次来住,来着的第一件事就是拿着干净的衣服去换洗,在浴室待了快一个小时,她方才满意的走出来。
外面的雨不知何时落了下来,打在巨大的落地窗上留下一道道水痕,这儿视野极好,原本站在这可以看见整座城市繁华的夜景,现窗外是乌蒙蒙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大冰已经把需要的书、衣物等东西从沈宅取过来,放在了客厅里。
沈容与把药吞了后,拿着自己喜欢的书躺在软椅上看了一会儿,她觉得有些倦意,把书反盖在小桌上,想着静静的闭会儿眼睛。
但手上总觉得少了什么东西。
她伸手想去拿那两个核桃,却什么也没摸到,连带着心也变得空落落。
一阵心悸。
沈容与起身去翻大冰带过来的包,一无所获,几乎是一瞬间,她情绪跌入谷底,陷入崩溃之中。
手从包上滑落到身侧,膝盖重重地磕到地板上,她像是荒野中被麻醉枪射中的猎物,无法控制自己,身体悲伤地蜷缩起,狂风暴雨宛如从窗外转移到室内,刺骨的冰冷将全身浇了个彻底。
她进入郁期了。
阴郁占领高地,此刻她悲惨至极。
22
第22章
◎我不允许你死◎
要怎么去描述人的一生?
从一声婴儿的啼哭来到世界,又在稀碎的哭声中离开。
她童年时特别爱哭,勺子掉在地上会哭,玩偶弄脏会哭,被大人做鬼脸也会哭。家族聚餐上,年老的长辈说,“这小孩一出生克死了妈妈,又每日哭声不止,这不是长久之象。”
而沈明达说,“我女儿一定会长命百岁,定会是个有出息的人。”
这些都是家里的佣人说的,沈容与不记得。江舒宁死后,她出现了自杀倾向,会拿刀划破自己的手腕,于是她决定去看医生,检测单那行‘抑郁症’的黑体字,她曾经在书上见过,她没想到自己居然如此脆弱不堪,这种病竟会在自己身上出现。
她按时吃药,到点看医,努力抗拒着独自存在于世界的孤独感,情绪却越来越反复无常,那点药物无法阻止冰冷的血液在血管中流动,灵魂仿佛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有时候她在想,如果当时在江里死的是她就好了,就不会这么难受了。可事实是,她站在江舒宁的尸体上活了下来,因此她不能活得幸福无忧,她得痛苦的活着,这是惩罚。
时间治愈不了一切,只会在日复一日里将痛苦层层摞起。她吞了整瓶安眠药,从病床上醒来后,沈明达像是老了十多岁,眼睛透着深深的疲惫,“女儿,我只希望你平安。”
她让他失望了。
从那天起,大冰和二火开始形影不离的盯着她,把房间里那些“危险物品”清扫出去。每到郁期,把她带到所谓的安全屋里关起来,在重郁期拿着手铐把她锁住,用物理的手段阻止她情绪化行为。
方法是很见效,她挺过了最难熬的那段时间,进入相对来说的平缓期。
可这次,她身边没有手铐。
从昏迷中笨重地醒来,沈容与艰难起身,弓着身子坐在沙发上,拨打号码的手指在不受控制地颤抖。这是药物带来的副作用,明明她早该习惯,此时却突然感到十分悲哀。
这点悲哀成了厌倦愤怒,她把手机用力扔出去,重重地砸到电视机上,屏幕同她的理智一起变得四分五裂。
巨大的响动后,房间变得安静下来,仿佛什么东西都不存在,只剩□□内那颗已经死掉的心脏和窗外的风雨声。
铁锈味蔓延在口腔里,很难用言语来形容沈容与的痛苦,她流着泪,她是个彻彻底底的失败者,砧板任人宰割的鱼,一个被情绪操控的提线木偶。
脑海里有个像她一样的声音在重复着她的缺点,满满的话语引起她对生存的厌恶。
“你这样的人,活在世上有什么用?”
“你可真是个害人精,克死了身边的所有人,你凭什么好好活着。”
“滚去地狱赔罪!”
“沈容与,还不去死,你在等什么?”
沈容与从内心深处升腾起撕心裂肺的渴望,渴望解脱,她用自己真实的声音回答了虚幻的自己。
是啊,去死吧。
大雨来临。
闻卿望了眼窗外的被风打落的花瓣,心里没来由的慌了一瞬。
她把手上那本名为“万能咒”的书放进抽屉里,拿出手机看了眼。
【WQ:快下雨了,记得关好门窗。】
距离她发出的最后一条消息已经过去两个小时,沈容与没有回复。
虽然这符合沈容与一贯的作风,但是她仍然觉得有些不对劲,闻卿又尝试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WQ:画已经修好,什么时候来拿画?】
又是一个小时过去,无人回应。
闻卿抿了一下唇,找寻了下通讯的功能,不太熟练地给沈容与拨去一个电话,显示关机。
刚刚的心慌感再次袭来。这种突如其来的焦虑如果出现在人类身上并不稀奇,可能成妖的生灵都带着灵气,对周围的事物灵敏度极高,更能够预知危险,何况是灵力极强的闻卿。
闻卿开始觉得不对,脑子里有很多念头闪过,但她什么都抓不住,只知道沈容与好似出事了。
她右手在空气中飞速划出了几道符咒,刹那间空中展开一卷光卷,她阖上眼睛,一点蓝光在网格中跳跃,最后定格在其中。
她悄声低语,“找到了,在这。”
再次睁开眼睛,她已经到了一个陌生的环境。
这是一片看起来最豪华的住宅区,即使是下着大雨依旧灯火通明,她能感觉到沈容与的气息在这附近。闻卿朝着其中一栋大楼走去,天空连成线般的雨点在她周围分散避让,走进大楼时,身上竟分毫未湿。
安保见有陌生人走进,开口喊住她,“请等一下,这位小姐,你是这儿的业主吗?”
闻卿问道,“您好,请问一个叫沈容与的女孩住在这里吗?”
安保:“你说的是沈大小姐,她确实住在这。”
“她住在第几楼?”
“这我不能告诉你,你也不能随便进去,我们没有收到业主放你进去的消息。”安保伸出手拦住她,严肃说道,“请离开。”
闻卿没有时间和他周旋,侧身对上他眼睛,一抹红光自眼底流过,安保瞬间僵住身体,双目无神,像是被定在了原地般。
“在第几楼?”她问。
安保张了张嘴,像木偶般念出数字,“四....十二楼。”
说完,他身体失去了任何力量,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抱歉。”
闻卿转身迈去,穿透空间来到门口,手轻轻一挥,大门随着动作轰然打开。
里面是一片黑暗。
客厅的窗户大开,风雨交织灌进,宽大的蓝色窗帘随着风在肆意飘动。夜间良好的视力,让闻卿看见阳台上站着个人影。
几乎在下一个瞬间,她便闪现在那人的面前。
“沈容与。”
闻卿喊着她的名字,沈容与闻声抬起眼,朝她笑了笑,“你果然不是人。”
看见她的笑容,闻卿居然有点不敢靠近,伸出手说道,“你过来,我告诉你我是谁。”
沈容与脸色异常的苍白,她肩膀控制不住地在细微颤抖,雨打湿了她的后背,衣料紧紧贴着削瘦的脊背。
她说起话来有些困难,牙齿碰撞了好久,才发出声响,“我没想到,最后见的人会是你。”
“我一直骂你是精神病,其实我才是真的有精神病。”沈容与指着自己的心口说道,“我这里很难受,无论我做什么,它都很痛。”
闻卿轻轻应下,嗓音轻柔,用哄着她的语气,“我知道,我在这里。”
沈容与唇边微扬,讽刺的笑意在嘴角蔓延,“你不知道。”
只有我知道,心里有几千个伤孔在同时滴血。
我成了痛苦折磨手中的悲惨猎物,丧失了一切兴趣,无论这世界有多广袤,在我眼里不过也只是荒凉的峭壁。
天空响起一声闷雷。
“自杀者将入地狱,但又有谁知道,这也许是他想要抵达的终点。”
沈容与眼眸黑漆漆的,没有一点亮光,她反身跳坐在阳台上。
闻卿慌了神,喊道,“沈容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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